什、什么?谁眉来眼去?
贺兰佩手一抖,一双筷子差点掉到桌上。
卢朔也显然一惊,浑身一颤,本能地否认道:“我……我吗?我没有啊……”
贺兰荣:“你们两个刚才一直在看来看去,有什么秘密是咱们不能听的?”
贺兰昌诧异道:“啊,有吗?”
贺兰荣:“有啊,难道没有吗?你没注意吧!”
卢朔脸色涨红,磕磕巴巴道:“三公子,你看错了吧……”
贺兰荣:“瞎说,我看你俩好久了,你俩瞒着我们密谋什么呢?你们在菜里下毒了?”
卢朔:“……”
今日四小姐待他态度实在奇怪,他委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她,只能暗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。
然而,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了,为何他总觉得每次偷看小姐的时候,都仿佛能与小姐对上视线呢?<
他越是狐疑,就越忍不住要看。
万万没想到,他自以为隐秘的行为,竟全被三公子看了去。
三公子一向粗放大条,怎么今日突然这么细心了!
细心看去也就罢了,偏偏还直接问了出来,这席上还有沈公子和夫人,叫他如何自处!
“这是怎么了?”章宜珠果然也很疑惑,问道,“你们俩吵架了?”
贺兰佩:“……”
她假装没听见,默默地扒着饭,却在心里捶胸顿足——怎么会连三哥都发现了!难道她的偷窥功夫竟如此稀烂!
“小卢公子刚从国子监回来,能与表妹吵什么架。”沈壑川笑了笑,“听说上次我与表妹买回来的书,表妹借了小卢公子一本,这么久了,好像都还没还?”
贺兰佩缓缓抬起头,看向沈壑川。
沈壑川冲她挑了下眉。
贺兰佩:“……”
“确实……确实没还。”卢朔硬着头皮接话,“因为……还没看完。”
“嘁!”贺兰荣失望地撇了撇嘴,“不就是没还书吗,至于搞得跟细作接头一样么。”
章宜珠:“一本书罢了,怎么还借来借去的,直接买两本不就行了吗?”
沈壑川:“姨母说的是,我与表妹竟都没有想到。”
章宜珠:“不过你现在可不要再陪佩儿出门了,越是临近日子,越不能出差错,万一上街遇到了什么倒霉事,可就功亏一篑了!”
“姨母放心吧。”沈壑川道,“考试之前,我都不会出门了。”
一段小插曲就此轻轻结束。
卢朔和贺兰佩都没再敢看对方一眼。
直到饭毕散席,贺兰佩慢吞吞地站了起来,往外走去。
她故意走得很慢,是因为她想看看卢朔会不会过来跟她说话。
但很遗憾,他没有。
她甚至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驻足在廊下,原本是在默默望着她的背影,没想到她竟会回头,顿时一个激灵,本能地移开了目光。
贺兰佩深吸一口气,抬脚踢走了一颗挡路的小石子,忿忿地走了。
她走了,卢朔才敢重新回正视线。
添庆道:“……公子,你和四小姐闹矛盾啦?”
“没有!”卢朔下意识地否认。
添庆便没再多言。
卢朔捏紧拳头,迈步回院。
一路上,他都在想自己哪里惹到了她,竟将她气成这个样子。又想沈公子在饭前和饭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,怎么像是不把四小姐放在心上的样子,难道在他不在的时候,他们两个又发生什么事了?
他想不明白,可他又不敢去问。
-
“小姐,你和卢公子到底怎么啦?”紫苏终于看出点问题来,忍不住问贺兰佩。
贺兰佩紧紧地抿着唇,并不想回答。
紫苏道:“小姐不是之前最喜欢和卢公子在一起玩了么?怎么现在闹成这样。”
贺兰佩抱着胳膊,坐在床上生闷气。
她喜欢和卢朔玩?可卢朔已经拒绝了她的邀请,她再也不要跟他一起玩了。
别说什么卢朔喜欢她,放在之前确实有点可信,但现在他的行为哪里像是喜欢她的样子?明知她刚病愈,留下一句“好好休息”就再也没了吗?明明看出她情绪不对,却不来问问她怎么回事,她是哑巴,他也是吗?
难道还要她这个哑巴主动凑上去问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?问他疏远她是不是因为表哥介入?
想都别想。
大家一起当哑巴好了!
贺兰佩往床上一倒,用被子蒙住了脸。
紫苏:“……”
紫苏默默地退出了房间。
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,但她觉得小姐肯定是想一个人静静。谁知没过多久,贺兰佩就自己打开了门。
紫苏一愣:“小姐……”
贺兰佩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,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字条。
紫苏低头一看,上面只有四个字:「找个梯子。」
“梯子?”紫苏吃惊道,“小姐要梯子干什么?”
贺兰佩抬起手,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窥筩,又指了指院里的墙头。
紫苏更吃惊了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要爬到墙上去吗?”
贺兰佩神色郁郁,却坚决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这这……这太危险了,小姐要看什么东西啊?就非得爬到墙上去看吗?”
贺兰佩不吭声,就这么幽幽地望着紫苏。
紫苏:“……”
紫苏败下阵来,投降道:“好吧,奴婢去给小姐找梯子,但小姐答应奴婢,病才刚好,千万别摔下来了好吗?奴婢受罚事小,小姐受苦事大啊!”
贺兰佩这才松了口气,握住紫苏的手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紫苏很快找来了梯子,和另一个打杂的丫鬟一起把梯子架了起来,又在梯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软垫以防万一,然后才心惊胆战地看着贺兰佩一级一级爬了上去。
爬墙头,对贺兰佩来说无疑是个叛逆又危险的举动。
而拿着窥筩,又摆明了她是要行偷窥之事。
她深知自己此举有违道德,偷窥乃是小人所为,可她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气,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,今日非得弄个清楚不可。
她终于爬上了墙头,环顾一圈,只觉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——当然,她也没有整个人都爬上去,只是双脚踩在梯子上,胳膊刚好撑到墙头,如此一来,也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窥筩举到了眼前。
她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此物,很快便通过琉璃镜片,找到了卢朔的院子所在。
隔得这么远,小小的圆筒竟能清晰地映照出院子里的一切景象。
贺兰佩屏住呼吸,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,卢朔的脸便瞬间出现在了她的眼前。
他屋里的窗户没关,能看到他正坐在书案前发呆。
眼神直勾勾的,空茫茫的,看上去心情也并不是很好。
紫苏扶着梯子,在下面小声道:“小姐……你要看多久啊?”
贺兰佩沉默着,因为她也不知道。
她偷窥他,想的是凭什么只有她的情绪被他的行为左右,为他牵肠挂肚,她也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屋里干什么,是不是也和她一样,会烦躁地在屋里动来动去。
事实证明,卢朔不会像她这么烦躁,他就坐在窗边,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不是说要考试了吗,怎么不学习,还在这发呆?有发呆的时间,为什么不肯跟她出门去玩?
贺兰佩举着窥筩,气闷地想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贺兰佩举着的手都有点酸了,卢朔才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抬手,将袖中腕上的蜜蜡手串褪了下来。
贺兰佩一怔。
这手串……是两年前他刚进国子监时,她为了鼓励他送给他的,没想到他到今天还依然戴在手上。
她看见卢朔把手串放在手里端详,用巾帕细细地擦拭了一遍,然后又一颗一颗摩挲过去。
贺兰佩:“……”
她的耳根可疑地烧了起来,身上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发痒,她抿紧嘴唇,有点不敢再看,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。她在料峭春风里吹了这么久,他终于有点动作了,难道她却要在关键时刻临阵退缩?
紫苏又在下面催促:“小姐……”
贺兰佩赶紧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。
她趴在墙头上,观察着卢朔的动作,只觉得心跳也快了,身体也热了,头脑被羞耻和好奇彻底占据。
她咽了下喉咙,继续紧张地盯梢。
卢朔终于把每颗蜜蜡珠子摩挲完一遍,将手串攥在掌心,揉压片刻,复又停下。半晌,他垂下头,将温润的珠子贴在了嘴唇之上。
啪嗒。
贺兰佩手里的窥筩掉下墙头,摔在了草丛里。
紫苏赶紧去捡了起来,吹了吹尘土,又用袖子擦了擦,仔细检查了一番,才仰头对贺兰佩道:“小姐,还好,没摔坏。”
贺兰佩脸上飞红一片,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进了油锅烹炸,又热又晕又刺。
紫苏的话令她陡然意识到现在还是大白天,她慌慌张张地下了梯子,从紫苏手里夺过窥筩,逃也似的跑回了屋里,砰一声关上了门。
紫苏和另一个扶梯子的丫鬟面面相觑。
“小姐这是……看到什么了?”那丫鬟仰头望了望,“那儿是什么方向?卢公子的院子吗?还是后花园?”
紫苏眉头一跳。
她定了定神,走到门口,敲了敲门:“小姐,梯子还要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
“那奴婢收走了哦?”
仍旧没人回答。
紫苏便对那丫鬟道:“把梯子还回去吧,小姐要午歇了。”
要午歇的贺兰佩正趴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。
她以前根本没有这个习惯的,但不知为何,最近压力一大,思绪一乱,她就很想咬点什么。<
她有点后悔去偷窥卢朔了。
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干什么,有没有像她一样烦躁,谁知道、谁知道他竟然会偷偷亲她送他的手串!
真是、真是……真是太羞耻了!
他平时不声不响的,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!
贺兰佩呼吸急促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喉咙,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,很快额上便渗出了细细的汗。
……太诡异了,这种天气,她竟还能把自己闷出汗来。
她猛地掀开了被子,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呼吸是平复了点,可她还是觉得身上热得厉害,便走到桌边去喝冷茶。
一边咕嘟咕嘟地灌着,一边不经意瞥到铜镜里倒映出的面容。
脸是红的,耳是红的,脖子是红的,几缕发丝乱糟糟地从发髻里冒出来,一副狼狈模样,一看就刚干完什么亏心事。
可是,她却看到,镜子里自己的嘴角竟然是翘着的。
她怔了怔,抬起手,望着镜子里的人,往下压了一下唇角。
镜子里的人唇角撇了下去。
可她一松手,唇角又重新恢复了浅浅的上翘弧度。
贺兰佩倏地背过身去,不敢再看了。
她为什么会笑?为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笑了?
是在为刚才的发现高兴吗?是确认了卢朔的心意,所以终于感到满足吗?
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?表哥不是早就告诉过她了吗?她当时没觉得高兴,现在又为何会高兴呢?
那一夜,她分明就是因为迷惘和焦虑,所以才会失眠着凉的啊。
她那夜想过的乱七八糟的问题,现在依然还是问题啊。
贺兰佩缓缓地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这里,仍有一颗心在剧烈地跳动,只要一回想起方才的画面,便会跳得更加厉害。
她有些恍惚地问自己,如果亲吻手串的那个人不是卢朔,而是别人,她会是这个反应吗?
答案是不会。
首先,除了家里人,她就没有什么相熟的异性了。
其次,就算是像表哥那样优秀的人,哪怕不存在什么赵姑娘的事,如果被她发现他竟然会偷偷亲吻她送的礼物,她肯定也是会惊骇万分、浑身恶寒的。
她抗拒那些超出她想象的异性关系,她希望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安稳,永恒不变,保持在她最舒适的时候。
但这只是她的美好幻想而已,别人有自己的想法,不可能遵从她的心意。
现在有个人做出了超乎她想象的举动,打破了她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关系。
但是,面对这种情况,她好像只是有些震撼,有些无措,却并不觉得抗拒,也不觉得讨厌。
卢朔喜欢她,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事实。
那她呢,她喜欢他吗?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吗?
她真的不知道。
她没有看过太多情情爱爱的书,也不知道什么才代表喜欢。
她只知道,即使卢朔私底下偷偷做这样的事,她也还是不想和他分开。
这么说来,表哥猜得没错,卢朔果然就是因为误会了他们俩,所以才会疏远她的吧!
真是的,他自己在那里瞎想,也不来问她,害得她为他伤神这么久,还病了一场。
但是贺兰佩决定原谅他了。
她不想和他这样冷战下去了,她还想和他一起讨论那几本书的读后感呢……啊,忘了,书是表哥帮忙买的,但他总不至于小气到连书都不让看吧?
不过,原谅他,并不代表她就要去主动和好。
春闱马上就要来了,表哥最近在专心备考,她和表哥之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往来,他既然这么关注她和表哥,肯定能发现其中的端倪吧?
她等着他憋不住来问她,问她和表哥到底什么关系。那时候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——没有什么关系,倒是你,你是以什么关系来问我的?
贺兰佩想象了一下那个卢朔吃瘪的画面,不禁生起一丝得意之感。
她暗暗握拳,心想,自己一定要沉住气,等着这一天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