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其他小说 > 寄她篱下 > 第43章
  但贺兰佩始终没有等到她想要的那一天。
  由于卢朔平时都在国子监上学,十日才回家一趟,所以一开始贺兰佩也没指望他很快就能发现不对。两个人在府里见了面,就是简简单单地互相打声招呼,便再没了其他。
  一个月后,卢朔把她之前借给他的书还回来了。
  还的时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:“我看完了,多谢小姐。”然后便要告辞。
  贺兰佩等了这么多天都没等到他的动静,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,拉住他的袖子,问他要不要再借一本。
  他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,说先不了。
  她有些失望,又怕这人真的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,便写了字条暗示他:「我已经很久没和表哥说过话了。」
  卢朔愣住,脸色仿佛忽然苍白了许多,好半天才低声道:“小姐……小姐突然说起这个,是何意?沈公子他……正在备考春闱,可能确实无暇分神……”
  贺兰佩:“……”
  见贺兰佩拧起眉头,卢朔心中更是一沉,艰涩无比道:“小姐莫非是……有话需要我帮忙转达吗?但是,我与沈公子……其实并没有很熟。”
  贺兰佩被他气笑了。
  她委实是不明白,她和表哥都已经这么久没有来往了,他怎么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?哪怕他来问她一句,她是不是和表哥吵架了,她都觉得他正常一点。
  卢朔不安地看着她,攥紧了袖子,不明白她又为何突然冷笑。
  她近日对他总是不冷不热,他每次都没琢磨明白,就又得回国子监去了。
  大公子已经离京外放,她少了一个可依赖的哥哥,按理来说,她与沈公子接触的机会应该更多了才是,可最近也没再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事。
  当然,卢朔认为是春闱在即的缘故,什么事都得往后稍稍。
  可他到现在还对沈壑川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发言耿耿于怀。
  什么“小卢公子,你惹她不高兴了”,什么“小姑娘就是这样的,得要人哄才会高兴,可惜我还要考试,我没这个工夫”,卢朔觉得他肯定是在对自己阴阳怪气。
  可自己与他无冤无仇,沈壑川平日也不是嘴毒的人,为何突然这样说?而且在贺兰荣公然提问自己与贺兰佩为何“眉来眼去”后,他竟也没有生气,只是三言两语给他们二人解了围。
  思来想去,只能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不轨之心,却没将他视为敌手,所以警告之后,便轻轻揭过了。
  这个认知令卢朔愈发沉闷。
  而接连两次国子监的考试都没考好,不仅没有保持住甲上,甚至还重新掉回了乙等,更是令他连国公府都不想回了。
  现在四小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,跟他诉苦说很久没和沈壑川说话了,他还能作何反应?
  他还能站在她面前没有逃跑,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分外坚强了。
  他不想帮她给沈壑川带话,更不明白她为何选他而不是别人,二公子三公子,哪个都比他更合适吧?
  他鼓起勇气婉拒了她,她竟还对自己冷笑。
  这么多年,她何时这样对过他。
  卢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。
  他张了张口,想为自己辩解几句,却又觉得无话可说。
  重来一次,他还是不愿意帮她带话。他就是小人,他就是阴暗,他就是不想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。
  是,沈壑川是很优秀,是很厉害,比他卢朔强上太多。可他配得上她的喜欢吗?就因为他要考试,所以连几句话都吝啬跟她说吗?他比她大那么多,理应知道分寸,却带她一个小姑娘出去喝酒,这合适吗?
  她只是第一次遇到沈壑川这样的人,所以被迷惑了而已,哪里会知道沈壑川根本不是她的良配!
  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,只能在心里想想。
  他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,喉头哽了一下,才哑声道:“若小姐没有别的事的话,我就先走了。”
  他转身欲走,却又一次被她拽住。
  这一次拽的不是衣袖,而是他的手腕。
  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,猛地一缩手,回头看向她时,她已经松开了他,开始低头飞快写字。
  卢朔迟疑了一下,微微倾身,去看她在写什么。
  她写的是:「抛开表哥,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?」
  写完,她抬起头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  卢朔怔住。
  他、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?他只想让她不要再惦记着跟沈壑川了,可她又说要抛开沈壑川……
  难道……
  卢朔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来。
  ——难道她知道他对他的心思了?
  可是、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?他明明一直掩饰得很好啊……<
  对了,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的?
  好像就是从沈壑川对他阴阳怪气、贺兰荣发现他们“眉来眼去”的那天开始的。
  ……莫非,是沈壑川把这件事告诉她了?!
  如一道闪电划破脑海,卢朔僵在原地,只觉天灵发冷,血液逆流,四肢百骸都再也听不了使唤。
  如果她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后,才会对他态度如此奇怪,那一切疑问便都说得通了。
  她一定很震惊吧,一定很恶心吧,没想到小时候朝夕相处的人,实则早早就对她抱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。
  她拿出一颗真心与他做朋友,他却只想着那些庸俗不堪的东西。
  他呆呆地望着她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  见他久久不语,贺兰佩气急,举起纸张在他面前抖了又抖,纸张哗啦啦地响,上面潦草的墨迹在他眼前逐渐变幻成逼供的绳索,要将他勒到窒息。
  他不敢承认,半个字也不敢承认。
  他不敢承认以自己卑微的出身,竟敢肖想国公府的小姐;不敢承认他住他们家的屋子,用他们家的银子,竟还贪心不足觊觎上了他们家的人;他不敢承认他其实没有那么爱读书,只是因为不想看不懂她写的字,不想被她嫌弃,所以才那么努力;他不敢承认他的性格其实一点也不温顺,小时候在乡下,他一向是捣乱的先锋,是父母亡故,到了他们家后,他才变得谨小慎微,如履薄冰。
  卢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  贺兰佩盯着他,眼眶渐渐地红了。
  他终于开了口,可说出来的却是:“我……我希望小姐身体健康,万事顺意。”
  贺兰佩手里的纸飘到了地上。
  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,几乎是扶着门框,踉跄着落荒而逃。
  紫苏端着两碗糖水走进院子,看见卢朔,咦了一声:“卢公子,这么快就走啊,不再……”
  她看着卢朔的表情,忽然噤了声。
  卢朔无暇管她,只绕过她想要离开,可身后却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。
  是贺兰佩追出来了。
  卢朔尚未回身,便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  她掀开他的衣袖,抓住他的手串,只快速一扯,便轻而易举地将它从他的腕上扯了下来。
  然后,在他错愕的目光中,扬起手,将那串闪着光的蜜蜡手串,狠狠砸在了地上!
  咵嚓一声,串珠四溅,无数细小的嶙峋的碎片在阳光下飞腾又坠落,像一把把利刃,直直地刺进了他的眼瞳。
  卢朔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  紫苏吓了一大跳,本能地抖了一下,手里的糖水晃了晃,泼出去小半碗。
  贺兰佩剧烈地喘息着,眼眶通红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,盯着卢朔,像是要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  然后她迅速转过身去,大步回了房间。
  卢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  整座庭院里一片死寂,就连原本在廊下洒扫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,惊慌失措地交换着眼神。
  紫苏抿了抿唇,看着卢朔毫无血色的脸,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,才小心翼翼地道:“卢……”
  才说了一个字,一个纸团就从屋里飞了出来,直直地砸在了卢朔的胸口,掉在了他的脚边。
  紫苏顿时不敢再说话了。
  嘭的一声,那扇门关上了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。
  卢朔颤抖着垂下眼睛,去看脚边那团隐隐透着墨色的白纸。
  他不愿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,也不敢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。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,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,他明明只是来还书的,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。
  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吸,告诉自己,不要慌,不要怕,这只是他在做梦而已。
  于是他闭上了眼睛,开始沉沉地吐息。
  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他倏地睁开眼睛,期盼看到自己的床帐顶,再不济,是国子监的课堂也行。
  然而他看到的还是闭眼前的场景。
  散落一地的蜜蜡碎片,和脚边纹丝不动的纸团。
  一模一样,分毫未变。
  不是噩梦,是现实。
  她发现了他肮脏的心思,摔碎了她亲手送他的手串。
  周围还有这么多丫鬟的眼睛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。
  卢朔想要逃离,却根本挪不开步子。
  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弓起,膝盖一点一点弯曲,手臂一点一点下坠。
  终于,他触碰到了那个锋利的纸团。
  他沉默着,又一点一点直起身来,手指抖得厉害,想要把它打开,却怎么也打不开。
  他停了动作,一个人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,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,再一次摸索着找到纸团的边角,将它慢慢地剥开。
  纸团一寸一寸地展开了。
  纸上的墨迹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。
  墨点飞溅,凌乱粗犷,偌大一个纸团,却只写了四个大字:
  「我讨厌你!」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