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其他小说 > 寄她篱下 > 第45章
  这一刻时间像被无限放慢,空气里因为她乱砸书册而掀起的细小飞尘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,卢朔看见怀中少女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,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  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,呼出的紊乱的气流拂过他的脖颈,引得他控制不住地战栗。
  他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还能说什么,他本来就不擅言辞,此刻更是满腔心绪复杂难言,唯有将她紧紧拥住,唯恐一松手,她便会像那串蜜蜡手串一样,飞裂成无数碎片。
  贺兰佩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,默默地想,以前从来没有跟他如此紧密地相拥过,似乎感觉并不差,他的肩背和胸膛,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,但抱起来好像还挺厚实的,也很暖和,令人有种沉稳的安心。
  一时间,无人开口,唯有心与心相贴,感受着彼此共同的震动。
  感受到卢朔对自己的在意,贺兰佩不禁愈发放松。原本还有些重量是靠自己支撑,这会儿便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了,更是毫无保留地朝他身上倾倒而去。
  卢朔下意识地撑了下地,那只受伤的手便又是一疼。
  贺兰佩听见他猛地抽吸,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本来就是打算看看他的手的,被他一打断,又忘了。
  她赶紧直起身子,抓起卢朔的手看了看,眉头皱紧。
  她踢门那一下没留力气,他当时又坚持要开门,被门板重重一夹,也不知该有多疼。
  她万分懊恼,心想自己当时怎么能那般赌气,忍不住捧起他红肿的手指吹了吹,又抬起眼,朝他露出愧疚的神色。
  卢朔望着她,喉头动了动,干涩道:“没关系的,其实也不是很疼。”
  贺兰佩抿了抿唇,提着裙子站了起来,走到门边,打开了门。
  见她开门,卢朔也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,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衣袍,然后弯下腰,用完好的那只手飞快地捡拾地上杂乱的书册。
  紫苏一直在观望这边,见贺兰佩开了门,朝她招手,便赶紧小跑过来:“小姐。”
  说着往屋里扫了一眼。
  唔,这屋里头怎么搞这么乱,卢公子的背影怎的又如此慌张。
  紫苏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。
  贺兰佩一把拽过还在整理书册的卢朔,抬起他那只红肿的手,展示给紫苏看。
  紫苏是看见卢朔的手被门夹了的,但没想到这么严重,不由惊讶道:“卢公子,你这手骨头没事吧?”
  卢朔连忙摇头。
  紫苏:“那奴婢去拿点膏药来,公子且稍等。”
  紫苏又跑走了,贺兰佩掩上门,示意卢朔站着别动,然后自己去把地上剩下的几册书捡了起来,放回书案上。<
  因着第三人的介入,先前暧昧封闭的气氛一下便被打破,卢朔垂着眼,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  贺兰佩收拾完了书案,也有点儿尴尬,不知道做点什么。
  好在没过多久紫苏便回来了,她拿着膏药,问贺兰佩:“小姐,要奴婢帮卢公子上药吗?”
  卢朔急忙从她手里接过膏药,道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来就好,多谢。”
  贺兰佩轻轻推了紫苏一把,示意她赶紧出去。
  紫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,道:“小姐,你们还吃饭么?”
  贺兰佩一愣。
  紫苏道:“夫人他们都已先去吃饭了,小姐和卢公子若无事了的话,等会儿也快去吃饭吧。”
  说完,便低头替他们关上了门。
  贺兰佩:“……”
  她回过头,看见卢朔已经在拧膏药盒子了,便连忙上前,从他手里抢过膏药盒子,要亲自给他上药。
  卢朔没再阻拦,默默地看着她伸出葱白的指尖,从盒子里蘸出一指腹的膏药,轻轻地抹在了他红肿的位置。
  白色的膏药接触到伤口,有点疼,却又有点清凉,她指腹所过之处,柔润光滑。她低着头,抹得很认真,从卢朔的角度看过去,能看见她忽闪的长睫。
  终于上完了药,贺兰佩又抬起他的手吹了吹,然后有些赧然地冲他笑了一下。
  卢朔喉头又是一滚,挪开视线,低声道:“小姐……要去吃饭吗?”
  贺兰佩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  卢朔:“可是……怎么跟他们解释呢?”
  贺兰佩:“……”
  是啊,怎么解释呢。总不能说实话吧,好尴尬呀。就算要说,也不能是现在说。
  她苦恼地皱起眉头,思索起来。
  很快,她眼前一亮,快步走到书案边,摊开一张新纸,飞快写道:「不解释了,让表哥去帮我们糊弄,他之前骗了我,理应还我个人情。」
  卢朔一想到沈壑川,便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起来。
  他红着脸道:“沈公子他……骗你什么了?”
  贺兰佩轻哼:「他答应我不去找你的,但他还是去找了。」
  卢朔一怔:“他、他找我是去澄清误会的,为何小姐不让……”
  贺兰佩微微鼓起嘴,有些怨念地看着他。
  卢朔自知理亏,低下头道:“对不起,小姐,都是我的错。”
  贺兰佩撇过头,继续在纸上写了几句,然后裁下来,把纸交给等在外面的紫苏。
  紫苏带着纸,前往膳厅,找到了快要吃完饭的沈壑川。
  章宜珠迫不及待问道:“这是什么?佩儿给你的?”
  沈壑川看罢,笑了一声:“表妹说,她与小卢公子和好了。”
  “是吗?”章宜珠惊喜道,“快给我瞧瞧!”
  “姨母见谅,表妹说了,这纸条不让我给别人看。”沈壑川含笑,“她说她因为一点小事与小卢公子置气,还惊动了大家,所以托我转达此事,让你们放心。另外,她还说,她觉得今日之事丢人,不好意思来见你们,所以就不过来吃饭了,她与小卢公子的饭,就劳烦送到她院子里去。”
  贺兰昌:“为什么她只给你写纸条啊?”
  贺兰荣:“她为什么和卢朔在一起吃饭啊?”
  章宜珠眉头一跳。
  “为什么只给我写……恐怕是因为与你们太熟了,所以更加不好意思直说吧。”沈壑川把纸条收进袖中,“至于她为什么和小卢公子在一起吃饭……这,我也不知。不过我想,可能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吧。”
  贺兰荣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,抹了抹嘴:“我吃完了,我去给他们送饭,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”
  “哎,表弟莫急,表妹都说了,她是不好意思来见你们,所以才不过来吃饭,你还非要过去,不是故意让她难堪么。”沈壑川劝道,“还是坐下吧。”
  章宜珠探究地看着沈壑川,片刻,转向紫苏:“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?现在在干嘛呢?”
  紫苏尴尬一笑,答道:“回夫人,卢公子过来找小姐道歉,小姐不想见他,要把他赶出门,结果不小心把卢公子的手给夹着了,肿了好大一块呢。这会儿大约换成小姐给卢公子道歉了,卢公子还在小姐屋中上药呢。”
  章宜珠蹙起眉来,片刻才道:“罢了,小孩子吵吵闹闹,不管他们了。好在本来就给他们留了饭菜,紫苏你去取一下吧。”
  紫苏道了声是。
  贺兰佩原先光顾着哭了,根本感觉不到饿,这会儿平静下来了,才觉得腹中空空。
  她和卢朔两个人坐在圆桌边,一言不发,望着门外,像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崽。许是沉默了太久,两个人又情不自禁地对视一眼,都不约而同笑了出来。
  紫苏提着食盒回来,给他们上好了菜,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两碗糖水,道:“本来是之前准备给小姐和公子用的,可惜不小心泼了,奴婢又问厨房要了两碗,小姐和公子用完饭,若是嫌腻,还可以喝点这个解解腻。”
  那两碗糖水怎么泼掉的,卢朔和贺兰佩心知肚明,都不禁面露尴尬。
  紫苏抿唇一笑,布完菜就下去了,再次给他们关上了门。
  这还是头一回,他们两个在只有彼此的情况下,共进午食。
  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,暖融融的,有种春天终于到来的感觉。
  贺兰佩饿了,吃得很快,一开始都没怎么顾上卢朔。后来不经意瞥了一眼,才发现他肿了的那只手正是右手,握筷子握得有点困难,所以吃饭也吃得很慢。
  卢朔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低声道:“无妨的,上了药不疼了,就是得劳小姐多等我一会儿。”
  贺兰佩想了想,站起身来,把自己的椅子从他的对面搬到了他的身边。
  卢朔一愣。
  她坐了下来,开始亲自给卢朔搛菜。
  卢朔何时有过这种待遇,一时间都呆住了。而一想到她给他搛菜的筷子并非公筷,而是她的私筷,一瞬间更是面红耳赤。
  贺兰佩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,动作迟疑了一下。
  不过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,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,算了,不管了。
  于是继续若无其事地给他搛菜。
  卢朔端着碗,磕磕巴巴道:“够、够了……小姐,不用了……”
  贺兰佩这才停手,开始默默吃自己的饭。
  卢朔也不敢再多纠结此事,也开始默默吃饭。
  吃完了饭,又喝了糖水,二人都已撑肠拄腹。
  紫苏进来收拾碗筷,瞅了他们两眼,道:“小姐,公子,要不起来走走?”
  贺兰佩叹了口气,扶着桌子站了起来。
  偏偏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,贺兰佩走到门口就不想动弹了,她拉住卢朔的衣角,不让他往外走,等紫苏一离开,她就立刻关上了门,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磕。
  卢朔:“……小、小姐。”
  贺兰佩含糊地嗯了一声。
  卢朔僵硬道:“是……有什么事吗?”
  贺兰佩:“……”
  很好,她不困了。
  她松开卢朔,转身就走,走到书案边坐下,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  卢朔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。
  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挨着她坐下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怕他们在想,我们怎么还不出来……但、但如果小姐想我留下,我也是可以留下的……”
  贺兰佩终于回过身来,瞧了他片刻,然后往他身上一靠。
  卢朔试探着伸出手,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。
  她的后颈就在他的眼前,微微敞开的衣领中仿佛有清香盈泄,卢朔慢慢地、浅浅地呼吸着,只觉不可思议、如坠迷梦。
  贺兰佩懒洋洋地歪在他怀中,但手上却没闲着,提笔蘸了蘸尚未凝固的墨汁,飞快地给卢朔写字。
  卢朔往前探了探,去看她的字,也因此离她更近。她的发髻就贴在他的脸上,蹭得他既酥又痒。
  但他不敢心猿意马,看清贺兰佩写的什么后,表情一下子就凝重了许多。
  她问他:「你是何时开始心慕于我?又为何说配不上我?」
  她想问这些想了很久了,但白纸黑字地写出来,总是令人羞赧,所以她的身体虽倚靠着卢朔,却并不敢回头去与他对视,只能握着笔,故作沉着地看着纸张。
  卢朔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方红着脸,诚实答道:“小姐若问我何时开始,我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。我只知道……只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,我一想到每天能和小姐一起上课,我就高兴……后来要去国子监了,我还暗暗难过了许久……”
  贺兰佩:“……”
  啊,竟然那么早吗……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。
  “我、我说配不上小姐,自然是因为我与小姐云泥之别,若肖想小姐,实乃不敬不义之举。”卢朔低声道,“小姐心善,或许对我并无偏见,可我自己却不能没有分辨。我不过是农户出身,若非老爷可怜,我又岂有机会与小姐相识。老爷照拂我,是为了回报我的父亲,但我想这其中肯定不包括将小姐牵涉进来……万一此事被人发现,告到老爷夫人那里,我怕他们因此厌弃了我,也怕小姐厌弃了我……”<
  贺兰佩有点不高兴:「你凭什么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呢?」
  卢朔惭愧道:“是我小人之心。”
  贺兰佩:「而且你为何这样揣度父母亲呢?父亲认了你作义子,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了,我们若是成了,岂不是亲上加亲吗?他们如何会有意见呢?」
  卢朔苦笑一声:“我就说小姐心善,并不会把人想得那么坏——我不是说老爷夫人不好,而是我与老爷夫人终究非血亲,他们对我这个外人有所提防是再正常不过。小姐请想,我若是心怀不轨,有所图谋,是不是可以假借与小姐相处之机,哄骗小姐,让小姐心慕于我?老爷夫人又一向疼爱小姐,有些东西我若想要,他们或许不会给,但小姐若想要,他们或许就愿意给了。小姐久居闺阁,胸无城府,太易被人利用。我虽对小姐是一片真心,可我也怕引起老爷夫人的误会,但这种事又偏偏难以说清,还不如不说。”
  贺兰佩愣怔着,笔尖一滴墨晕开在纸上,她也浑然未觉。
  原来是这样……原来还能这样……她确实是从来都没有想过。她以为他只是怯懦而已,没想到,这其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。
  她抿了抿唇,写道:「你说的不无道理,毕竟我身为宣国公的女儿,却是个哑巴,至今无人提亲,若是有人突然说想和我在一起,爹娘说不定真会警惕三分。」
  卢朔的呼吸猛地一窒:“小姐……”
  贺兰佩扯了扯嘴角,又写:「你怎么会喜欢我一个哑巴呢?若是传出去,你就不怕别人的风言风语吗?万一有人说你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,才委曲求全找了我呢?」
  “小姐!”他揽着她腰的手陡然收紧,语气微微激动起来,“我仰慕小姐,是因为小姐值得我仰慕,这点无伤大雅的旧症又算得了什么!甚至、甚至我也有阴暗的时候,我甚至会庆幸,若不是小姐患有旧症,久居家中,我又岂会有机会常伴小姐左右……但我知道这样想不对,所以此前我也从不敢说……只是小姐待我宽容赤诚,我不敢……不敢再对小姐有所隐瞒。”
  顿了顿,又垂眸道:“但今日这话,我又怕小姐听了伤心,更加觉得是旧症的缘故,才导致没有外人知晓小姐的好,只被我一人捡了漏。”
  贺兰佩再也忍不住,转过身来,直直地盯着他看。
  什么她听了伤心,分明是他说了伤心。
  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接受了他,是因为她别无选择。
  这话倒也不算错,毕竟事实就是他是唯一一个包容她的哑症、且心慕于她的人。但即便如此,她也可以拒绝他的表白啊。
  她不是别无选择,爹娘又没有急着把她嫁出去,她当然可以不作任何选择。
  可她还是选择了他,因为她愿意。
  她放下笔,伸出手臂,勾住了他的脖颈。
  她有很多话想说,可又无法形成具体的文字,于是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。
  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大矜持,奈何从她和卢朔一起上课开始,二人之间就没什么该有的界限规矩。
  此处只有他们二人,她矜持给谁看呢?她曾经被困住了太久,现在只是想从心所欲而已。
  这样想着,她便又鼓足勇气,再一次蹭了蹭他的脸。
  这次比上次用力一些,带了些嬉闹的意味,他怔了一下,随即涨红了脸,按住了她的脑袋,哑声道:“小姐……不要乱动。”
  她自己大约没有发现,可他却感受得很清楚,她虽然只是在蹭脸,但蹭脸的时候从肩到腰都在动,他实在是受不了。
  贺兰佩眨了眨眼,不动了。
  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她的后背,令她重新生出一丝困意。
  卢朔听到她打了个呵欠,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  他红着耳根,轻声开口:“小姐若是困了,先去午歇吧。”
  可她还是勾着他没有松手。
  卢朔想了想,又道:“我……我不能一直待在小姐房中,不如我们先回去各自歇息一番,等起身后,再去东廊厢房一起看书如何?”
  东廊厢房?贺兰佩眼前一亮。
  那是以前蒋司籍还在的时候,她和卢朔一起上课的地方。先是卢朔去了国子监,后来蒋司籍也不上课了,于是渐渐地,她也不怎么去了。
  卢朔说得对,他若一直待在她房中,确实不像话。
  但如果他们是一起去看书,那就非常像话——而且她本来就有和他讨论那些番邦书的打算的!
  贺兰佩忍不住笑了起来,松开卢朔,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那,我就先回去了?”卢朔观察着她的表情,谨慎地问。
  贺兰佩弯着眼睛,又点了点头。
  卢朔这才确认她是真的心情不错,真心实意地愿意让自己回去。
  理智告诉他,他终于可以回去了,不然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。
  但感情上,他又有几分怅然,衣襟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清香,如果可以不问世事的话,他真想和她一直待在一起。
  “我走了。”他走到门口,向坐在屋里的贺兰佩说道。
  贺兰佩托腮歪头,朝他笑盈盈地摆了摆手。
  卢朔忍不住低头翘了下唇角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  午后碧空如洗,微风正柔,庭院里的草木初发新芽,终于有了几分春天已至的味道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