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隔浦莲将你拴起来
此刻,刃循正冷着脸站在东宫殿中,沉默不语。
权揾温和笑:“听说大人封了京南虎贲,这样威风的官职,本宫正是要贺喜的。”
“为国谋公,不必劳烦。”刃循拱手,目光扫在他脸上,片刻后错开,“殿下召我前来,可有他事?若是没有,还请殿下恕我失陪。小的还须回禀王爷各处事宜,不便耽搁。”
“刃循大人急什么?”权揾回神坐下,擡手示礼,请他也坐。他成竹在胸,慢腾腾地开口笑:“大人近日可是在查粮饷贪污之事?听闻牵涉颇多,下狱众官、查封别院,真是叫人心惊胆战啊。”
刃循不坐,绷着脸站定在原处:“殿下若是清白,便不必心惊胆战。”
这石头身姿挺拔,逆光投下一道威严阴影、罩在权揾眼前儿。
权揾垂眸扫着,稳坐在原处不动,只微微勾起嘴角:“大人误会了。本宫是为七弟心惊胆战。”
刃循皱眉,“此话何意?”
“七弟素来行事狂放,这你是知道的。如今,他为洗脱自己的冤屈,竟不顾大局,不分是非,罔顾法律,颠倒黑白,将无辜之人下狱、逼杀。只怕是要惹出乱子来。”
“杨平无辜,廖遗冤屈。难道刃循大人不知?”权揾叹气,猛地擡眼盯住他:“本宫以为大人乃忠义正直之人,方才怜惜爱贤,却不想大人竟助纣为虐,为七弟做这等下作之事!”
刃循眉眼不动,目光锋利:“刃循愚钝,不知殿下所说之事。崇宁王为国为民,不惜得罪奸佞,品性高洁、忠义无二,与殿下所言……”
“哦?那依你之间,丞相倒是无辜了?”权揾笑着打断他,全无往日心焦,只气定神闲端起茶杯来,笑着吃茶:“刃循大人好会说笑。到底谁清白、谁忠义,想必你心知肚明,何苦与本宫辩白。现今证据在手,岂是本宫污蔑?”
刃循扶刀不动,“那敢问殿下,有何证据?”
权揾自袖中抖出一张白色绢帕来,上头赤红模糊一片,鲜血写成的字迹潦草歪曲,然而遣词造句却再恳切不过。
他笑着念了几句给刃循听,又道:“大人也不必与本宫装傻,廖遗说得很清楚。怎么?你不知道?还是说,当日丞相勾兑七弟、谋害忠良之时,刃循大人也是帮凶?”
刃循微微笑:“疑犯之词,岂能当真?反倒是殿下帮衬左右时应该谨慎,莫要中了奸计,被那贪腐蠹虫连累才是。”
权揾被他噎了一句,也不恼怒,只笑道:“你当真以为,七弟做事那样滴水不漏?不只是证词,本宫若想查,多的是证据。”他自顾自地撚着袖口,徐徐说他:“本宫知道,你与七弟一心,只是如今你为他忠心,甘做犬牙鹰爪,来日得罪权贵、查清根本,覆水难收之际,他怕是要拿你出去顶罪。刃循,你便不怕?”
那话就是个圈套!刃循压根不理,他不说怕是不怕,只平静开口:“王爷为国尽忠,刃循肝脑涂地,亦是为忠君报国,既不怕得罪奸佞,也不怕遭人构陷。”
权揾冷哼笑,转过脸来看他:“倒是嘴硬!你不必这样装腔作势,本宫手里,多的是权烨的把柄。本宫欣赏你的忠义,今日不难为你——只是,大人好好考虑考虑。追随他,哪里有追随本宫来的好?”
“如今是个什么时局,你难道看不出?”权揾起身,缓步下了台阶,微笑道:“刃循大人聪明,必懂得本宫深意。你看容小将军今日何等的风光,你若愿意,将来比他还要……”
忽然,权揾停住不说,只擡了擡手,示意两侧仆从下去。
刃循肩沉步静,掌腹微微摩挲刀柄,一张桀骜的厉脸定在权揾眼底,竟无一分波澜。
“小的无意权势,只愿为国尽忠。”
“为国尽忠?自然。”权揾看着他,轻笑起来,“刃循,今日,本宫也与你说两句体己话。本宫知道你与权烨有多年主仆情分。可是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这么多年在宫里见惯了是非青白,你该懂得审时度势才是。”
“你追随七弟这么多年,什么都不曾得到,反倒动辄打骂,可见一斑。若你肯改投本宫,多卖些力,将来本宫荣登大宝,你何愁做不得开朝的功臣,又何愁没有富贵荣华?”
刃循低眼看他:“……”
权揾自以为说到人心坎里去了,遂走近两步,“到时权力地位、家眷妻女自不必说……本宫待你,定如手足一等。”
刃循嘴唇动了动,透冷的眼神锐利,他挤出几个字来:“是赏赐。”
权揾微怔:“什么?”
“王爷并非‘动辄打骂’,而是赏赐。”刃循道:“小的心甘情愿,从无怨怼。”
权揾愣了愣,他困惑到好笑,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个“哈”。
这位狐疑地扫视刃循一眼,又转过身去。他自顾自地笑起来,想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:“你何必遮掩,本宫又不会去找七弟告状。刃循大人未免太小心谨慎了些——怕是叫人吓破了胆。”权揾负手,扭过脸来,似是提醒:“非本宫挑拨你二人主仆亲近,只是,大丈夫神威,岂能久居人下?”
刃循没说话。
权揾便又道:“如今,父皇叫本宫辅政。上将军流放寒北,年纪也大了,该是要解甲归田。将来如何?你必是能猜到的。”
“如何?”
“刃循,你想耍威风,多的是机会,本宫能足你所愿。”
刃循心里沉下去,在想他又要使什么坏招。
权揾见他表情松动,以为摸中关键,遂心底一喜,轻笑道:“怪不得寻常财物权势不动心,原来,刃循大人是有远志雄心!”
他将话说得模棱两可:“如今,本宫正值用人之际,神武之人鲜少,你若肯入我麾下,将来何愁做一方大将?嗯?也不必急,你自慢慢想。本宫愿意给你时间考虑……”
刃循拱手,沉默不语。
权烨回过神来,盯着他看了一会子,才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:“对了。大人升官,本宫还未送上贺礼。来人呐——”
仆从端着木盘近前。
锦盒软绸中静躺着一块翠玉蝉,精致奇罕,坠双流苏,宝珠三颗携挂。
刃循推脱不受,面色无虞。
权揾含笑拍了拍他的手臂,口吻意味深长:“本宫向大人贺喜,大人拒之不收,岂不是叫人伤心?那一盏血书,满箱证据在手,本宫想做什么,轻而易举。刃循大人诚心叫本宫不痛快,岂不是要逼着本宫去找人问罪?”
话里威胁意味分明。还能找谁问罪,必是权烨了。
“本宫忠君爱国,大人亦如是。咱们本该一心,可若你这样无情,与本宫撇清瓜葛,那本宫只好……也将大人当作谋害忠良的奸佞了。到那时,后果如何?若是连累七弟,就休要怪本宫无义了。”
刃循身形僵住,没动弹。
跟在权烨身边的许多年,自然也见识过周旋变脸的手段。刃循心里清楚,眼下还不宜撕破脸,毕竟血书之事真假难辨,证据亦难定论,他须稳住面前这人。
故而,刃循扶刀的手缓缓松开,垂落下去了。
权揾提着玉蝉,竟亲手与他挂上,客气呵笑:“瞧瞧,配在这块京南虎贲的牌子旁边,多么威风!”
他口吻亲昵,作势要去拍人的肩膀——刃循后退一步,不动声色地躲开,口吻却刻意的放软三分:“谢过殿下。只是,小的还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若是迟迟不归,王爷怕是不悦。”
权揾旋即明白,忙微微笑:“也好,来人,送刃循大人回府。”说到这儿,他忽然嘶声,佯作大悟:“哦对!刃循大人还不曾开府——啧,瞧瞧!七弟竟这样疏忽,已是命官,怎好叫人一直住在自家府上呢。”
刃循擡眼看他。
权揾继续道:“待贪污之事落地,本宫定会奏明父皇,为你封功开府。”说罢,他拨手唤仆从近前,扬了扬下巴,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们几个,务必将人送至府上,免得七弟抱怨本宫,怠慢了他的宝贝。”
那话什么意思,大家心知肚明;这是要拿刃循,给人下马威看。
刃循不辩,回身即走——
分明朗晴的天,王府却是阴云密布,气氛幽沉。
东宫来的仆从将人送到,还须进王府答话。开口头两句是请安和客套,后头那句是实话实说:“殿下只说刃循大人还未开府,只得委屈,先送回王府。”
权烨轻哼:“劳烦皇兄,本王知道了。”
刃循冷脸站在一旁,心虚得厉害,只得遮遮掩掩扶刀去挡,生怕权烨发现端倪。
权烨多敏锐,只眼神一扫,便察觉异常;他拿寒刀似的眼神一扫,直直定在那块玉蝉上,嘴角的微笑沉下去:“怕是皇兄不止说了这两句吧?”
仆从面面相觑,不知他问的是哪句,都没敢吭声。
权烨视线一路扫上去,直逼刃循双眼,刃循只好跪低下来,膝行到人跟前:“是属下办事不力,中途出了岔子,还请王爷责罚。”
权烨叫他起身,勾住腰带在跟前儿,正中所串之明珠硕大,一看便知权揾用物。他细细地看,斜睨着他,问话自有深意:“好漂亮的一块玉,谁赏你的?定是皇兄了。”
刃循:“……”
石头猛地僵住,知道这回完了。
奈何仆从不知所以,忙躬身道:“回王爷,正是殿下赏的。”
权烨盯着玉蝉看了片刻,擡起手指拨了拨那颗珠子,饶有兴味地问,“谁与你系上的?”
刃循嗓子发涩,心慌地堵住。
不等他想出话来答,权烨便擡手猛抽出他腰间的刀。
沉刀宽刃闪过寒光,猛地照在冷白脸上。他踩住脚踏,压膝微微俯身,脸上却仍含着笑,柔声问那俩仆子:“你?还是你?”
俩仆从都吓了一跳,慌忙跪倒,连连磕头:“不、不,不是小的,是殿下亲手系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权烨失笑,叹道:“原来如此。作甚这样害怕?本王不过是问问。来人,去将本王最爱的那块‘翠喜玉’取来。”
德咏眼珠一滚,迅速明白过来,躬身去了。
那匣子封藏严密,红绸一紧,系出漂亮礼花,而后才递送上去。
权烨微微笑:“这是本王给皇兄的回礼,还请两位……务必带到啊。”
仆从慌忙称是。
待那俩跑腿的告退出府,刃循还乖乖跪在人腿边。见权烨脸色铁青,他只好主动开口:“我王……可是生气了?”
权烨没理他,而是转脸问德咏:“送的是哪只?”
德咏忙答道:“歪头斜眼那只。”他说得委婉,“王爷说是喜玉,只它憨态可喜,想来东宫殿下必定喜欢。”
“嗯。”
莫说喜欢了,权揾只打开那匣子一看,登时气得脸都绿了!
那只翠绿的缩颈乌龟,此刻正安静躺在匣子里,微微歪头,斜着眼珠。
“这奸贼!——竟敢如此羞辱本宫。”
“啪!”
……
刃循叫人掐住脸,神色无辜,还多嘴地追问了一句:“哪只?”
权烨冷哼。
刃循忙解开腰间那只玉蝉递上去:“等等!王爷饶我,属下有要事禀告——”
权烨擡手便要往地上砸,被刃循及时捉住手腕。他凑近前:“且慢,我王可否容我申辩一句?并非求情。”
权烨垂低眼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刃循乖乖在他手腕间啄吻两下,才敢说下去:“今日太子急诏我入宫,属下得封命官,谨记我王嘱咐,故而不敢抗命,只得前去。他于殿中拿出血书一封,说是廖遗写来的。更说知道了真相,有了咱们的证据把柄在手,不像假话。属下推脱不受玉时,他便以此威胁,我心中担忧,故而……”
权烨挑眉:“故而,便叫他亲手与你戴上?”他擡手掐住刃循的脸,磨着牙哼道:“本王亲手与你戴的官牌,竟这样不值钱,与这糟玉挨成一团了。偏偏是皇兄体贴,与你更亲近……”
那话都没说完。
刃循便道:“险恶陋形,决不能与我王相提并论。”
险恶还算中肯,陋形倒有点冤屈——但权烨还是丢下个冷哼,“如何?”
“属下只为拖住他,不得已才接受,比容小将军还真的心。”
“再有,属下想及这玉乃是东宫用物,咱们留着是否有他用?”刃循偷偷擡眼,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:“王爷——这许多年在宫里,在您身边,咱们与他何等的不对付?勿要……勿要冤枉属下才好。”
权烨挑眉:“冤枉?”
刃循忙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你与他私相授受,竟还说本王冤枉你——”权烨恼火,冷笑道:“本王正要冤枉你,如何?你若不肯,便寻你的新主子去。”
刃循哑声。
憋了好一会儿,才敢小声顶嘴:“属下不要去。”
权烨低头咬住他的耳尖,恶狠狠道:“还敢顶嘴?”
刃循有点吃痛,嘴边滚出来个嘶声。但很快,咬住的牙齿轻轻研磨,软热贴在耳肉上,便成了舔吃。权烨不解气,“往后出门,风光更甚,岂不是人人来与本王抢?”
刃循被人咬着,心里却莫名跳出来点欢喜。不知为何,他喜欢权烨这样的“生气”,在这种扭曲的惩罚中,他感觉,他只属于权烨,在权烨心里,自己这样籍籍无名的影子,竟也变得沉甸甸,重起来。
当然重,重得权烨都抱不动了。
就算只藏在心里,也重——权烨吐出那一小块软肉来,攥紧掌心那块玉,恨得牙痒痒:“本王要想个法子,将你拴起来才好。”
刃循轻轻挪了下脸,“可……”
他看见权烨威胁地看过来,登时住嘴,只忙着低下眼去,拿脸和唇去蹭他的另一只手。掌心的薄汗被石头舔干净、吃出甜味儿,越发的湿润。
刃循不知道,什么样才算正常——这些都是权烨教的。权烨说吻他、吃他,抱在一起,都不是情人间的温存,而是主仆间的忠诚。这么多年,他便信以为真。
但他越发摸到一点端倪。
只要他主动乖顺些,将自己送上门去,那位便有几分好脸色。
贴着掌心早已不够,刃循试探着递上唇去,蹭着他的下巴,那一小块软肉叫他亲昵的发烫才算完——他不作声地解开一侧戎甲暗扣,而后牵住人的手腕,缓缓领着,送进自己襟领里,摁在两弯柔软上:“只要我王喜欢,将我拴起来也好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又又又又被他勾引了。
刃循:这不是您教我的“忠诚”吗?
权烨:我老婆有点辣(?)
刃循:我老婆非常辣(还很疼)
权揾:看乌龟中……(歪头)谁老婆?*我老婆都跑了。
太子妃:崇宁王很会送礼了。他确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