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金蕉叶我王,不能
权揾携容战带兵闯进王府时,权烨正坐在檐下喝茶。他不急,拂了拂袍子站起来,含笑去迎。那动作慢条斯理,模样气定神闲,像与他无关似的:“怎的惊扰人吃茶呢。”
刃循问: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担心。”权烨回脸看他,轻笑:“你只乖乖待着就好,旁的,本王自有安排。”
刃循随他往前迎,视线在触及权揾时,仍旧警惕而锋利。他盯住人,下意识扶在刀柄上:“太子殿下何故带兵强闯王府?”
权揾轻哼笑一声。
不等他开口,权烨便微笑回眸,佯作训斥:“好无礼,你怎能这样说皇兄呢?他又不是强盗土匪,更不是流氓地痞,何来的强闯?皇兄素来懂规矩,瞧着今日精兵坐镇,想必是……为紧要事而来。”
权揾叫他噎得难受,不悦道:“自然,本宫领旨而来。”
权烨“哦”了一声,惊讶道:“竟这样大的事儿?怪不得连容小将军都出面了。就说么,绝不是地痞流氓!看来这次,定也不会乱抓人了。”
容战看了权烨一眼,脸色黢黑,仍旧拱手道:“见过崇宁王,容战乃为圣旨而来,还请王爷勿要为难末将。”
“为难?本王哪敢叫小将军为难?——小将军风光,背靠大树,若是多嘴,只怕连本王也要抓进去呢。”权烨哼笑:“皇兄,圣旨何在?既有正事,那就请吧?”
权揾照例递出圣旨去,递了个眼神与容战,大手一挥,“搜!”
“是!”
王府里外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,哪怕八个翅儿的虫也飞不出去。
权揾心中得意,轻轻勾起嘴角来,“并非本宫为难你,只是父皇有旨意,本宫不得不当这个罪人。还望七弟别往心里去。”
权烨擡手示意,请他朝厅堂而去,两人信步漫谈,竟一个比一个有定力。权揾自以为胜券稳操,哪里还会心急?
他含着笑,拍了拍权烨的小臂:“七弟行事怎能这样不谨慎?收受贿赂,结党营私,可是重罪。”他顿了顿,假笑两声:“哈哈,当然,此事本宫是绝不相信。七弟秉性清高,定不会做这种事——想来,是有人诬陷。但实在无有他法,杨平无辜遭人杀害,廖遗又连声喊冤,有臣子告到御前,父皇大怒,本宫也为难啊……”
“本宫与你手足情深,正怕旁人做事没个轻重、叫七弟难堪,才亲自出宫来查。”他叹了口气,站定在一株桂树前,微微擡脸,又惋惜似的摇头:“瞧瞧——满树金珠,王府阔气风光比东宫尤甚啊!”
听他借题发挥,权烨并不恼,只顺着他的视线去看:“这时节开得好。”
权揾转过脸来——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下一句。他不死心,又道:“七弟还有闲心赏花,看来是并不担心。”
权烨微微低眼,唇边掠过一声轻哼:“为何要担心?”
权揾讨了个没趣儿。
他愣是装作没听见,轻轻抿了唇,快步朝前走去了——“七弟闲适,想来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。兰台血书……”他顿住脚步,回眸,诧异问道:“难道,刃循大人没跟你说吗?”
“他得了美玉,正喜得不知所以,哪里还顾得上正事儿?”权烨回笑道:“兰台血书不曾听闻。但皇兄倒是提醒弟了,不知回礼,可还喜欢?”
那玉龟早砸成个八爿了。
权揾冷哼,“七弟有心了。”
“这杨平畏罪自杀乃是板上钉钉,廖遗血书直达天听也不过白费力气。”权烨随着他朝前走:“你我何必为这等事忧心。皇兄——听说母后遭了禁足,此事可是真的?”
权揾睨着他,暗自警惕,不敢轻易答话。
“贵妃早逝,母后待我如亲生,自七岁那年起居关切,弟不敢忘怀。”权烨淡定解释道:“我也是才听说,故而询问皇兄。难道也遭了连累?要我说,皇兄才该小心些……保不齐哪个不长眼、不懂事,便将您攀扯住了——亏得杨平死了,要不然……”
权揾死死盯住他,没说话。
“要不然,还以为是母后的手笔呢!”权烨口吻和气,然而威胁之意却再昭彰不过:“只当是谁,想要杀人灭口?如今连累谁,便是谁的嫌疑最大。弟素来对这种事不关切,本以为查出紧要交差便是。哪承想,这个不肯、那个不让,都说自个儿对大盛、对父皇忠心耿耿。”
“唉……叫人犯愁。”权烨眼尾挑起一点戏谑的弧度,似笑非笑的慨叹道:“我的好兄长,你说,这天底下,谁能有咱们二人待父皇忠心呢!嗯?——是也不是?”
权揾叫他那副不阴不阳的腔调弄得发毛。
他扭过脸去看权烨,撞上那双眼里的阴戾,登时后背浮起一层冷汗。他没话说,只得尬笑:“呵,呵呵,七弟说的是。”
“皇兄在宫里,该要多多关切母后,日后小心谨慎,免得蒙冤。”
自己这亲儿子还没说什么呢!他倒拿起姿态来了——权揾轻哼道:“七弟误会,母后洁身自好,远居深宫,从无与什么人有攀扯。此事,兴许是杨平诬告……”
“皇兄方才还说他无辜呢——这倒奇罕!”
实在的尖嘴利舌!被他拿住话柄,权揾心底不爽,面皮儿却只得赔笑:“是不是无辜,还待查清。但这诬告……”
权烨打断他,“我这里有杨平手书,却说母后收了他的厚礼孝敬、御前美言云云……”说着,他佯作惊讶道:“皇兄难道不知?!——哎呀,这等大事,皇兄竟然不知!”
权揾确实不知。
刃循也不知!
他在后头跟着,还困惑哪来的手书?——当然没有!
什么手书,不过是权烨信口唬着他顽的,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人手上,依着权揾动辄要灭人满门的性子,杨平哪里敢多说一个字。
权揾当即吓了一跳:“那、那你……”
“皇兄……我怎会害母后呢!”权烨道:“至于为何父皇大怒,我便也不知了。”他指桑骂槐,微笑望着权揾:“兴许是有旁的蠢货,读不懂他的心思……”
权揾矮他不过两寸,却觉得叫他低眼看歪了——他拂袖,嗬笑一声,快步朝里走去。
待到明堂,权烨便请他坐下,又命人上茶。权揾耐心等着,心里惴惴不安,盘算手书之事。他问:“七弟,你方才说的手书,可作为证据提交律司府了?”
“不曾。”权烨端着茶杯,悠悠地笑:“就搁在府里了。”他啜饮一口热茶,在香雾里开口:“弟舍不得母后受人构陷——不过,话说回来,纵是递上去叫父皇知道也无妨,母后毕竟清白,说不准,还反要罚他们不敬呢!”
权揾慌忙拦他:“不、不可啊。此事……不宜声张。”但他又不敢乱说,只好拨手将跟前那小仆子唤过来,低声与人耳语了几句。
小仆子得令,匆匆走开了。
权烨心知肚明,却面不改色道:“王府阔达,莫要走岔了路才是。若是有什么吩咐,叫……”权烨看了刃循一眼,又顿住:“万不能叫我的宝贝去了,他如今做了命官,金贵着呢,只怕王府都住不开。皇兄若有吩咐,大可叫王府的仆子替你跑腿。”
权揾忙摆手道:“不碍事的,只叮嘱他们快些查,勿要耽误七弟吃茶的好兴致。”
他脸色青红乱闪,后槽牙暗自细磨,只盯着权烨在心底发狠:吃吧,笑吧!只怕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。
权烨只当看不见,调侃道:“皇兄说得对,不提那些糟心事儿,大家安心吃茶才好。”说着,他微笑,叫刃循也坐到身边来吃茶,“瞧瞧你,今时今日,铁甲银装阔得叫人怕。做了命官、拿了饷银,哪还是本王的仆子?皇兄都要与你开府去了。”
刃循这才出声:“属下不愿开府,也不愿迁至官宅,只想还住在王府里,求王爷恩准。”
权烨却道:“皇兄好心,舍不得你吃苦。这事儿,该求他恩准……”
刃循沉默片刻,擡眼看道:“还请太子殿下不要为难刃循。”
权揾:……
在他那里是“恩准”,到自己竟成“为难”了,合着这主仆俩是来自己下马威的!
但他不好动怒,只得微微勾起唇来,端茶而饮:“住在哪里是大人的自由,本宫怎么会为这等小事为难你呢?”
权烨哼笑,稍稍出了口气,这才不提这茬儿。
一场茶吃得叫人心里堵;午间设宴,权揾心中有事,更是吃得心不在焉。禁军几乎将王府翻了个底儿朝天,直查到天色昏黄才算作罢。
眼见银甲持刀涌来,容战破开人群,阔步朝前,拱手见礼,“殿下。”
权揾急欲站起来问话,却碍在权烨就在身边,只好佯作平静,缓缓擡起眼来。
他问:“怎查得这样慢?七弟难道还会藏什么东西吗?”
话外之音却是:这王府阔大,查得这么快,藏匿之处可找仔细了?
容战脸色难看,拱手道:“回殿下,里里外外,七进连着两侧芳园皆已经仔细翻找过了!并未……并未瞧见有官银财物。另外,府库之物照着查验过后,均与账簿往来、圣主赏赐对得上。”
权揾惊然皱眉,强压怒火:“什么?——没有?可查仔细了?若是漏了紧要,怕是麻烦——到时叫外人说‘包庇’,便是连本宫都说不清了。”
容战颔首:“里外皆已仔细翻遍,确实没有!”
权揾站起身来,袍袖下的手指攥紧,隐忍不发。缓了片刻,他回过脸来看权烨——“七弟所受丞相之礼,又在何处?”
权烨似笑非笑:“不过跟他要了几张纸,皇兄竟连这……也摸得清楚。”
容战挥手,禁军旋即动作,搬擡几个厚重木箱近前,待撬锁开箱之后,泛黄的纸页大敞眼前:竟真如他所说,装的全是古籍!
权揾缓步走进前去,目光落在那几箱古籍上,怒火遍燃,登时搅烧得五脏六腑都疼。实在说不通,他分明得了十拿九稳的证据,怎的就没有呢?若不是赵全骗他……
权揾猛然想到一个人:岑献。
必是当日他警告岑献之后,这老贼与权烨通风报信儿了!
见他站定在原处,迟迟没发话,容战便缓步走近他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手书也不曾找到,其桌案卷册数百,皆是寻常往来。”
权揾擡眼看他。
片刻后,复又转过脸去、用目光冷冷地扫视权烨。那人端着茶杯,凤眸微垂,再优雅不过。数十年来,权揾在那张脸上,从不曾看到过害怕与恐惧,有的只是千百种姿态的笑意,或冷,或肆意,或幽深……
那话哽在齿间,好一会儿才吐出来:“既然七弟清白……”
容战忽然擡手,按住他的小臂,阻止他将话说下去。
权揾脸色微变,转眸回来。
容战微微侧脸挨近,低声耳语道:“殿下,慢着……此事不妥。如今已经打草惊蛇,若不将人下狱,留他在外勾结销赃,怕是再查不到证据了——”
“不如先行将其下狱,再整理线索,细细去查。”
权揾迟疑,本想作罢,“兹事体大,并无抓人的缘由……”
容战面不改色,提醒道:“若是今日不抓,只恐日后再无机会。”
听他说得在理、脸色果决,权揾身形定住,竟直直改了口:“既然七弟清白,本宫不欲为难;可是父皇催逼得太紧,若是不查下去,恐怕难以交代。故而,只能委屈七弟一趟……”
权烨挑眉:“哦?如何个委屈法?”
权揾克制着脸色,露出微笑:“只能先委屈七弟,去牢中住几日了。”
刃循拔刀的速度很快——
肉眼来不及分辨,寒光便倏然照过来了。
权揾心绪猛然一紧!
还好,容战随后抽刀出鞘,护在他身前,口吻镇定:“放肆!何人胆敢在殿下面前拔刀——”
权烨“啧”了一声,搁下茶杯,缓缓起身:“好端端的,拔刀做什么?不过去小住几日,哪里就动怒呢。”
刃循绷着脸,两道剑眉拧起,一双眼沉得吓人。
那个字是僵硬挤出来的:“是。”
权烨轻笑起来,“为了皇兄查案,弟心甘情愿,不敢推脱。只是,皇兄……可万万不要后悔啊。”
权揾没说话,目光冷厉,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招。
但容战冲他缓慢摇了摇头,故而,权揾道:“为大盛鞠躬尽瘁,不敢说什么后悔不后悔,七弟别怨才是。”
听罢这话,权烨忍不住笑了。
他摆摆手,眯起眼来望向那一片寒衣银甲的锐士,慵懒开口:“皇兄,可容片刻让弟更衣准备?”
“自然。”
待诸众出府静候,权烨才嗔笑道:“蠢货。”
那话是说给石头听的。
刃循认下这两个字,乖乖靠着他,低下脸去:“我王不能随他们去,若下狱在牢中,只怕要……”
权烨捂住他的嘴,“嘘。”
那位眼底水光在黄昏里被照得发亮,自是风情万种。
石头视线定住,怎么都挪不开。
对视片刻,权烨缓缓松开他的手,将唇贴在他嘴角停住,而后又吻住他的唇,细细舔吃。仿佛浅尝辄止并不能满足,那舌“撬”开人的唇——压根不必用力,石头倒知道给他留缝儿。
“叫本王解解馋,想来几日都吃不到了——”权烨贴着他的耳肉滑上去,轻声笑:“这几日里,那银针……许你自己解开。”
刃循耳朵颤栗的起了一层肉珠,呆了片刻。
还不等再开口,权烨便直起身来,轻笑一声,快步朝外去了,“待过几日,去牢里探望时,将那块玉蝉带来。”
“等、等等——”
“要过几日才能去看我王呢?两日,三日?——”
刃循疾步追上去,求道:“我王,不能再多了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几日都不行?(怎么这么黏人呢)()
刃循:……唉,其实一天也不好。难熬。
权揾:你们真的有点烦人了。
容战:怎么个事儿?我这次回来怎么感觉哪里不一样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