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塞翁吟你听听,他
权揾觉得他父皇定也疯了,简直就是不可理喻!
当然,他还不知道里头有什么猫腻。
毕竟这事儿,就裴南霜知道内情;时逢他进宫当差,那日伴行圣驾,伺候御前。
作为皇帝最青睐的青年才俊,他享着独一份儿的宠信。不止如此,皇帝还有意将长公主家的爱女许给他:“朕这外甥女,生得姣容月貌,知书达理。朕知道你的品性……”
裴南霜含笑听着,喜上心头。
他连谢恩的词儿都预备好了!只待皇帝这句话落地,就忙掀袍跪倒、热切磕头……
谁承想,下一秒,“噗通”磕在殿门外的那一声脆响,打断了他的美梦。
裴南霜擡脸:……
太尉跪在外头,逆光的一张脸显得阴沉:“臣,求见陛下!——”
这架势,不说求见还以为是死谏呢!裴南霜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,忙去扶皇帝,口气也放轻了几分:“陛下,是太尉大人。”
“嗯……”
这二人乃是发小、同窗十几载,恩情深厚、再熟稔亲切不过。
皇帝见他跪得这样端正,便知道他是有事要禀,当下繁文缛节便也免了,只擡擡手,唤他问道:“爱卿何事这样着急?竟连规矩也不顾了。”
说罢这句话,皇帝顺着他的视线朝外望去,突然瞧见日光底下的一片阴影轻晃了起来:一群朝臣拂袖起身,远远地朝自己行礼。
皇帝:……
他回身坐下,又睨着他看,“爱卿兴师动众,请了这么多人助威,到底何事?”
太尉阔步迈进殿里,掀袍又跪,整个人脊背挺直:“臣所来,是为崇宁王下狱一事。听闻朝臣联名上奏。臣这里,也有一封奏书——”
说罢,他提袖便往外掏,裴南霜赶忙低身去接。
皇帝看都没看,便将那奏书搁在一边。他心底叹气,复又擡眼往外望去,而后不动声色地低眼饮茶:那乌压压的一片,必定都是平日里最不好惹的刚直之臣了。
为权烨说情不算出格。只是,他没料到:一向置身事外、不问党派之争的太尉,今时今日,竟也为权烨斡旋了。
太尉似乎猜到了皇帝所想,雄浑的嗓音在丹田里震起来,坦诚开口道:“臣无党无派,不为权势,更不为将来子孙享福!臣只因看不过太子殿下仗势……”
“哎——太尉大人,咳,那什么……”裴南霜及时扼住他的话头:“太尉大人所提之事,关系紧要,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。”
知他刚直,但这未免也太刚直了。若不拦着,只怕要将“仗势欺人”这句话骂出口来了!
皇帝习以为常:……
他顿了片刻,才开口安抚道:“此事,朕放在心上。待查清真相,必会早日还烨儿清白,爱卿不必担忧。”
“臣是不该担忧。”太尉将脸一梗,当即胡须轻颤,自眉眼露出点不屑来:“虽说我大盛立长不立贤,可太子殿下未免太霸道了些!依臣看,实乃中宫教导无方,纵容溺爱才酿成祸事!如若不然,何至于皇族血脉凋零?——难道还要将崇宁王也害了不成?!”
养不教,父之过。这话分明就是在骂他。
皇帝无奈地“啧”了一声,警告唤他:“任肇!”
沉默的气氛里,那起居官事无巨细的写,皇帝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停笔。奈何这人也不是什么圆滑的主儿,只颔首行礼,便又接着写下去了……
皇帝皱着眉,只好将软话说得更委婉些:“没有证据,爱卿休要胡说。太子虽顽劣了些,到底为人秉性不算错。烨儿是受了些委屈,不要紧,朕心中有数。”
“这还不要紧?”太尉擡脸看他,震惊双眼中挟着失望:“哎呀,陛下,您难道是要蒙家无人才好啊?!”
皇帝叫他气得噎住:“你!你这叫什么话?”
“这些年来,崇宁王屡遭刺杀,臣等看在眼里!奈何此为陛下家事,我等不好多嘴,可您难道忘了,帝王家事便是天下事!当日咱们君臣如履薄冰之际,蒙家是如何斡旋的?立锥之地,护主心切!”
“再若非边疆苦守,焉能叫人家满门作忠烈?”太尉跪在那里,拧眉看向皇帝:“臣这叫什么话?臣这叫公道话!陛下若是纵容太子,再将崇宁王下狱、任凭小人构陷,岂不是叫天下人寒心吗?”
皇帝猛地擡眼,却见他一脸坦荡,接着说下去:“前几日,老百姓正四处称颂崇宁王查案公道,这几日便惋惜他蒙冤——陛下若不信,大可派人去大街小巷听听!”
一顿夹枪带棒的话,直接将皇帝堵住。
裴南霜杵在旁边,愣是听得大气儿都不敢喘。他是听自家老父提过太尉秉性刚正不阿,可他没想到,是这么个‘不阿’法儿,简直是趴在人耳朵根儿骂!
眼见皇帝脸都绿了,他忙忙地去斟茶:“陛下息怒。您知道的,太尉大人素来刚直。他也是为陛下清誉和皇族颜面着想,方才心中担忧,只怕比您还着急呢!再者,崇宁王乃是陛下爱子,想及贵妃早逝,得您怜爱疼惜、好不容易抚育长大,得以封功,自是文武双全、龙章凤姿,却因误会下狱,岂不叫大家都跟着心疼?……”
好歹说了两句中听话将人哄住,皇帝才轻哼了口气,端杯去饮茶。
那口茶水刚递到嘴边,太尉就接茬儿,鼻孔喷气道:“怕是贵妃早逝,也是不由己!陛下于心何忍啊……”
“噗……”
“咳咳,咳咳你!任、任肇!”
裴南霜赶忙给人顺背,待他缓过来,生怕连累自己,便跟着跪倒下去,拿额头贴住地面不敢动,只轻声劝道:“陛下息怒……”
都这会儿了,他还不忘歪过脸来,拿眼睛示意太尉认错。
太尉歪着脸,不情愿道:“是,臣有错。臣……并非有意冲撞陛下,只是、只是于心不忍。”
皇帝难得咬牙切齿:“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,朕、朕今日定要狠狠地罚你。”那句呵斥带着抱怨,倒像拌嘴似的:“爱卿、爱卿口如利剑,实在面目可憎!”
太尉哼气,拢住袖口不吭声了。
不知为何,裴南霜瞧着,却忍不住想笑。
一时间,他只觉得太尉那道挺起来的脊梁就像帝王芳苑上的那柄翠竹,在一众随风摇曳的柔软花枝中,格外地招摇和野蛮。
岁月磋磨的芳草地里,总有磨不断的骨、烧不完的肉身。
几人都沉默下去,谁也没说话,只等着皇帝将怒气流出去……
可他虽恼火,心里却再明白不过,若是满朝中没几个这样的硬骨头、直脊梁,这岿然王朝,又凭什么撑起来?
“罢了。”
——待将那帮难缠的朝臣撵走,他兀自在殿里踱步叹气。
裴南霜最是有眼力见,见他如此,便忙与人捧茶递上。奈何天不遂人愿,他肚皮里那两句安抚的话还没说完,殿外便扬声高宣:“丞相大人求见——”
裴南霜问:“陛下若是不见……”
皇帝想了想,虽不耐烦,到底还是宣他进了殿。开口比刚才还不客气,只等着他进门似的:“爱卿也是为崇宁王下狱一事而来?”
丞相愣了愣:“额……陛下恕罪,臣不明白。臣、臣是为饷银一事而来。”
“哦?”
“臣听闻有几位同僚得青宫授意,联名奏告。臣不敢为自己求情,只是须得将紧要上奏陛下。”丞相犹豫道:“还望陛下垂怜……”
皇帝擡掌盖住茶杯,回过脸来盯着他:“嗯,说说吧。”
丞相眼珠一滚,竟当即扑倒在地,抱住人的一条腿,哭号道:“臣、臣有罪!陛下,臣……贪生怕死,乞求陛下降罪。”
那动作突然,将裴南霜吓了一跳。他悄不作声挪过视线去,嘴角向下撇了撇:啧,瞧那老泪纵横的样子,实在是可怜!若不是知道内情,谁敢怀疑他是作戏?
皇帝“唉”了一声,皱眉道:“爱卿毋宁如此!贪生乃是人性,何故这般失态啊?”
丞相痛哭,连连摇头道:“此事非同寻常。陛下饶罪臣一次,罪臣不敢一错再错了!”
“是……是太子殿下要臣将饷银送至、送至东宫,再叫罪臣将祸水东引,嫁祸崇宁王。如若不然,那联名奏告还要继续,连臣、连臣也要下狱。太子殿下还说……还说,小女之事,只是一个警告,若是臣敢忤逆一分,必有更大祸事在后。”他说着几乎要哭晕过去:“都是臣不好,臣有罪,可小女无辜,孩子……孩子呜呜呜,骨肉无辜啊!那也是皇家血脉,是太子殿下的骨肉啊,殿下好狠的心!”
皇帝心惊,覆在茶杯上的手下意识攥紧,他微微拧过身体来,盯住他:“爱卿所说可有真凭实据?”
丞相声泪俱下,“臣有!饷银目下就在东宫。罪臣死不足惜,只求陛下怜惜小女、怜惜孙儿吧!”
这老狐貍多奸诈!
他分明知道,就算贪银诬告这样大的事儿,也不可能将权揾从太子宝座上扯下来。故而,他避重就轻,只拿可怜幼胎作话柄,一时间将人气得脸色铁青。
他可不只是为权烨斡旋,他更是为了自己:
年轻的东宫还真当自己翅膀硬了呢,用完便想将他一脚踹开,岂有这样的美事儿?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,这狂妄后生还指不定要作出什么幺蛾子呢。
纵是权贵王侯,也惯没有这样丧心病狂、残害亲生骨肉的道理!皇帝这才反应过来,当时权揾推脱说什么“一点琐事争执”,全是假话!
他这样残戾,竟是为了给丞相下马威!
“好一个混账!这畜生……”
裴南霜敏锐从丞相嘴角捉到一个冷笑,忙匆匆别过脸去;当着皇帝的面儿咽下去个秘密,登时将他噎得嗓子发辣,开口都哑了:“陛下……陛下息怒。”
皇帝冷哼,只安抚了丞相几句,便打发他告退。
裴南霜问:“此事还有待查证,陛下,兴许太子殿下……”
“来人,召容战来见。”
听见这熟悉的名字,裴南霜心绪一动,揣测道:这节骨眼上找他,难道是为太子说情?
没承想,容战来了,比前两位下手还要狠。
他叩安,平静开口:“回禀陛下,丞相所言不虚。据小臣所知,当日确有来往车马运送银钱,是在崇宁王下狱之后。另有眼线奸细赵全,受命殿下埋于崇宁王府,当日告密污蔑乃他所为。”他拱手,一视同仁的禀道:“不过,崇宁王当日确实受礼还家,经臣详细查验:实为几箱不值钱的古籍,其中所载内容,皆是山河地貌、人文方志,并无可疑之处。”
片刻后,他在裴南霜的目光中,镇定地补了句:“崇宁王身为贵胄,钻研此等古籍,不知是否有蹊跷?”
妙啊!
裴南霜忍笑,这话实在的妙!只明贬实褒,便可借机打消皇帝的疑虑。
这许多年来,不论人前人后,权烨确实无心权势。若是追问他如何有闲暇吃茶赏花、醉心山河,便实在有些吹毛求疵了。
果不其然,皇帝摆摆手:“无妨,几卷古籍而已,烨儿喜欢就随他去吧。日后,你还须盯紧他二人,若有异动,要随时来与朕禀告。”
容战镇定跪退,掷地有声:“是,小臣必不辱皇恩!”
——“慢着。”
容战回身,跪倒下去,从容不迫道:“请陛下放心,小臣永远只忠于陛下、忠于大盛!”
“嗯,去吧。”
裴南霜望着他利落起身,扶刀而去的背影,惊得直咋舌:这也能行。
竟是个三头吃!
临近黄昏,皇帝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。
他搁在手中的茶杯,问:“煦之以为,太子如何?”
那颗心搁在肚子里,几次三番差点跳出喉咙的裴南霜,猛地被问住,竟没敢吭声。片刻后,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回陛下,煦之伴读多年,只知殿下远志雄心、王爷高才英姿。小臣卑鄙,不敢多嘴。”
这个“远志雄心”是什么,不用多说,皇帝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!
他这一句“不敢多嘴”才说罢,皇帝便命令权揾来见。
因而,等佳音的那位,迎来了个巴掌和冷斥。
“啪!”
“混账,现在、立刻!将你七弟放出来,若不然,朕饶不了你!”
权揾困惑、委屈中夹杂着质疑:“儿臣做错了什么?分明是父皇下旨,允儿臣彻查此事!不过是将七弟下狱,儿臣又没有亏待他……”
“你还敢顶嘴!”皇帝怒道:“只怕金银财宝,在你东宫里都堆不下了!太子妃有孕,你何以与她动手?难不成,将你这老丈也打下狱中,将侧妃扶正才合你心意?!——没规矩的东西!”
权揾听得云里雾里,当即跪在原处,捂着脸道:“父皇!您冤枉儿臣了。儿臣……只是与灵儿脾气不和!再者,儿臣并非有意打她,更非不想接她回来……”这话他越说越心虚,因看到后头裴南霜使眼色,故而顿了一晌,猛地猜出定是丞相来告状,“可那金银!……那金银是丞相大人送来的,儿臣本不想要,可他……”
“哈,哈——”皇帝怒指着他,简直气笑了:“你、你还不想要?倒成了他强塞给你的?!煦之,你听听,他居然还有脸说!”
裴南霜被点名,吓得一身冷汗,忙跟着跪下去:“想来……殿下不是有意的,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!陛下勿要动怒,小臣愿领旨前去,释放崇宁王。”
权揾不明所以,见裴南霜替他说话,便顺势求饶道:“是啊,父皇,定都是些误会,那些金银,儿臣真不想收的!”
皇帝气得头晕,擡腿踢了权揾一脚,“滚!滚出去,若是今日不见你七弟,朕就将你也下狱——!”
权揾叫他喝住,愣了好一晌,才被裴南霜扶出去。
裴南霜望着他胸前沾着灰尘的脚印,轻叹了口气,掏出帕子来,俯身替他擦拭;那口吻再亲切真心不过:“我说殿下呀,您明知道有人告状,又何苦惹那位动怒呢。您就委屈一回,快些去罢。若不然,硬碰硬,只怕……”他说着,沉沉叹了口气:“唉——”
权揾拂开他的手,冷哼:“这老贼,本宫只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……”
这回,怕是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了。
他无法,只得强行压住心中的憋屈与怒火,阔步朝外走去……
玉牢里,权揾斜睨着人,佯作淡定,极不情愿地开口:“瞧着这几日,七弟竟都瘦了。为兄心疼你受苦,今日特意向父皇请恩,要放你出去。七弟,请吧。”
他“好心”来放人,哪承想,权烨压根不买账,直叫他下不来台:“请?去哪儿——”
“这牢房舒坦,无人惊扰,连刺客都不肯来。弟住得宽心习惯,竟不想走了。”
“我说皇兄,倒是你,哪凉快就……”他忽然话锋一转,在权揾的怒色里,戏谑微笑:“哦不,皇兄,请回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裴南霜:数数我到底说了几个“陛下息怒”……命苦.jpg(而且我姣容月貌的未来妻子还没着落呢……)
权烨:谢了各位。
刃循:谢谢大家保护我家王爷(认真脸)
权烨:你为什么最近都没有来看我了q!q
刃循:(其实是因为受伤了怕被老婆看见担心)qvq我在树上看的~
权揾:啊啊啊我讨厌所有人!
容战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