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子夜歌今日我死,
刃循出口的每个字,都出乎意料地砸在他耳边:“若真是刃循老母,倒还痛快!我母子二人,成全大义,死生又有何惧!”
在紧张对峙的氛围里,他仿佛有着隐约的期待;眼底闪烁着的火光,正亟待吞噬眼下的一切,甚至不吝于献祭自己的生命。
权揾被他撼住,竟有一丝错愕:“你为了他,竟什么也不顾了吗?!本宫不是与你说笑,她乃是你的生身母亲!”
刃循轻笑起来,露出从未有过的神色,那道目光中包藏着极尖锐、强硬的意味,仿佛一头发疯的野兽,只下一秒便要猛扑上来,咬断自己的头颅,整个儿地生吞活嚼下去!
他缓步朝前走,逼近权揾。
一步,一步,更近。
刃循的声音很低,他的动作强势、不容置喙:
“今日我死,明日权烨必会为我报仇。”
“往日,我王无心青宫。只我一死,你必也活不成。太子殿下,草民贱命相抵、换您一命,何惧之有?待到九幽黄泉,得见我王入主东宫,荣登大宝,刃循——必死而无憾。”
刃循想。
若真如此,做一回权烨的软肋也无妨。
他眼前倒映着权烨倚在斜榻上的背影,那样落寞——他守着他的王,长久地凝视,捧起他的碎片,带着血痕却无法拼凑。
他若死在东宫,只怕权揾难逃一劫。
争吧、斗吧——
我王,争吧、斗吧!若不然,他们快将你吞下去了。
刃循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由己,他只是天然地想给他一切。
倏地——
剑尖又消没一寸。
权揾几乎僵在原地:眼前的人竟如此陌生!
他感觉刃循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将自己整个儿的罩住!逆光的脸模糊成了轮廓,只有一双黑色眼珠滚动着,盯紧自己,在昏暗中迸发杀意和阴森。这一刻,那个籍籍无名、寡言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石头,如巨浪狂涛,竟将他打湿,连皮肤都滚起来一层水雾。
权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:那不是水雾,那是冷汗。
他冷喝一声,猛地拔剑:“噗嗤”——
权烨的警告和刃循的威胁齐齐在他耳边响起来。他握紧剑柄的手因愤怒、恐惧和短暂的怔愣无措而微微颤抖,他现下明白了、明白了!
这主仆二人都是疯子!
一个为了“尽忠”、竟拖带寡母要上赶着送命,一个则为了“护短”在东宫耍横、甩他巴掌,持刀行凶。
天杀的——
全是疯子!
刃循镇定站在那里,笑容分明更深了:仿佛因能够献祭、成全权烨而产生了某种愉悦感。
权揾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,甚至于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刃循——从权烨的身旁脱开,独自矗立在他眼前,如一座巍峨却即将崩塌的山。
碎石、狂风,山野间细碎的砂砾,扑簌簌地朝他坠落、滚荡起一阵巨响。
权揾定在原处无法动弹似的,他被这座山憾住了。
“殿下,杀了我——”刃循逼近,脚下所着的仍是当日所见那双素朴青靴;靴边儿被碾碎的泥尘,混着手掌蜿蜒爬满的血红,一起滴落在青宫的砖上。
“杀了我——!”
他的脚步将在这里,留下匹夫的一怒与一笑。
权揾怔愣片刻,回过神来,朝他怒喝一声,“你疯了,混账!”
“来人!来人——与本宫杀了他!”
那老妇被人拖下去,十几名持刀侍卫得了命令,蜂拥闯进来、横刀护在权揾面前。刃循逼视,神色冷厉,竟半步不退——
侍卫皱眉,“刃循大人,何故敢在东宫放肆!”
那一瞬间,权揾都以为他要血溅东宫。因压抑着恐惧的、急切的声音甩在他脸上,恨意浓重:“纵然你不说,本宫也会查到手书在哪里,查出来权烨做的勾当!——到那时,本宫看你还要如何垂死挣扎!”
刃循扶刀,反向前逼近一步。
因那脸色实在幽冷骇人,搅得侍卫都紧张起来,对方照例警告出声:“我等奉命保护殿下安危,刃循大人勿要再上前,否则,只能与您动手了!”
权揾喝他滚出去,又扬声道:“待我奏禀父皇,定要将你正法、以儆效尤!”
奏秉又能如何呢?横闯东宫?那是自己一旨诏书请来的。持刀行凶?不止没有伤到自己,甚至刃循连刀都不曾拔出来过——若说什么大不敬,连个证据都无有!
刃循没说话,冷冷一笑,旋即转身而去。
待那桀骜的背影消失在夕阳昏色中时,那老妇杀与不杀已经不重要了。
权揾跌坐在宝座上,怔怔的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喃喃:“疯了,这是都疯了——”
权烨的警告和对太子宝座的留恋,在最后一刻将他的理智拉回来。若是方才挥手下令,抑或怒火烧昏头脑,杀了刃循,那便是手诛朝廷命官。
在这紧要关头,他定逃不过去罪责,朝臣侧目暗讽不说,权烨也必要与他同归于尽!
后背的冷汗逐渐消弭,权揾脸色缓缓沉下去,分明更难看了。
对付这人,寻常拉拢、威逼利诱竟全不管用,权揾手段已然使尽,只觉疲倦,只得狠下心来:既然不肯归顺,那就让他死得其所!
——他回忆着方才那张幽暗中的脸,刃循必须要死。
但刃循,却不能死在东宫,更不能死在他手里。
若不然,必要惹得一身腥。
而且,杀他之前,他还要先办一件旁的事儿:“来人,今夜子时,召赵全入宫。”
送信儿出宫的仆子才出东宫,便与崔祀打了个照面。
仆从朝他行礼,两人眼神一错便大约知会了更紧要的消息。
崔祀入宫两个时辰后,东宫禁严,宵禁闭门之后,东角门悄悄开了两扇——疾驰的马车借着夜色掩盖,流水般拐进东宫。
岑献头一次这样恭敬谦卑,竟然掀袍跪在他面前,开口更是诚恳:“老臣今日前来,是与殿下赔罪的。当日小女惹祸,叫殿下不快,如今身子养息将好,还请殿下不计前嫌,下旨接小女回宫。”
权揾顺势冷笑:“接?她若愿意,丞相备下车马送回便是。本宫琐事忙碌,不便去接。”
岑献被噎住:“额……这……只怕这样有伤名誉,实在不妥。”
“既知不妥,当日何必任性——岂不是老丈纵容的么!”
“殿下……”
权揾冷眼坐在上方,斜睨着他没再说话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:这老匹夫不是来求他接回岑灵的!他必是见朝臣联名上奏,揭他老底,权烨下狱,父皇又叫自己来彻查贪污,这老贼心里害怕,才来认罪的。
“殿下,老臣备下厚礼,请殿下原谅……”
权揾视线扫过那些大敞木箱,珠光宝气闪烁着,果真不假。他哼笑:“不计前嫌?我看老丈是害怕了吧?”
岑献道:“老臣绝无二心,还望殿下明察。”
话已至此,已经明了——“老丈弃暗投明,本宫又怎会拿架子?往日里待你一心,今时今日又何曾变过?本宫与灵儿本该恩爱扶持,老丈莫要纵她性子,一切便不妨碍。”
“是……是老臣往日糊涂。”
权揾挑眉看他:“老丈若能助我扳倒权烨,前尘往事大可一笔勾销。”
大家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,本不该疑心。可这时机蹊跷,崔祀心中隐约不安,正犹豫想劝他小心——“殿下,丞相大人诚心,只是这厚礼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岑献便将头狠磕在地上:“殿下!求您看在老臣一片忠心的份儿上,何必疑虑呢?此次,若殿下能保全老臣,老臣必肝脑涂地,为殿下鞍马劳动。这份薄礼,您不收,老臣心中不安啊……”
这话说得实在,连崔祀都没话答了。
权揾一整日里锐气连挫,满腹不爽才倾吐一点,正自鸣得意呢,又怎会想到别处去呢?他心道:早知那么容易,当日便不叫向征那等废物出手刺杀了,杀鸡不成蚀把米,现如今还叫人拿了话柄去!
哪日里,只随便找几样金银财事,还不将其一网打尽?
眼下,权烨困在狱中,动弹不得。丞相若能助他、反咬一口,杀起权烨来,岂不是易如反掌?再有司农、容战等人周旋一二,更是如虎添翼!待蒙廓听说内情,欲要讨还公道,只消随便求个由头、一道圣旨将他囚困在寒北便是。难不成,他还真能造反吗?
故而,权揾沉思片刻,打定了主意,便试探道:“当日杨平自杀,留下揭发手书,竟还牵连母后,想来……他也不无辜吧?”
岑献眼珠一转,顺势哄道:“正是这贼偷吃,害了大家。”
权揾一听,明白过来,便反问:“那……老丈打算如何?”
“殿下放心,老臣这边去寻手书,再命人找到饷银下落,应当都在王府……”说着,他擡起头来,信誓旦旦道:“殿下放心,崇宁王施受恩惠在前,老臣自有办法得他信任,套他话柄,到那时殿下只消出手收网,一切便可水到渠成。到那时,绊倒崇宁王,廖遗大人便可得救,殿下更是高枕无忧,稳居青宫……”
权揾笑意涌进眼底,略显兴奋的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挥手,叫人将珠宝银钱擡下去,而后微笑开口:“甚好,有劳老丈!那本宫便静候佳音,待尘埃落定,本宫便接灵儿回宫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三天。
谁承想,什么佳音都没等到,却等到了皇帝的巴掌和冷声喝斥:
“啪!”
“混账,现在、立刻!将你七弟放出来,若不然,朕饶不了你!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你放我出去的,权揾!!
刃循:(紧紧抱住)我王别冲动!
权揾:怎么又又是我做太子好累,想直接做皇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