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怨王孙你真的……
杀了他,刃循当然不在乎。
可刃循在乎的是……到那时,权烨如何自处,如何承继大统。只怕追究起来,载进青史里的,便是千古的骂名。
刃循摇头,紧张的话音微颤:“属下求您,不要。不能杀!”
“求?”权烨仿佛被他逗笑了,眼珠缓缓转动,神色僵硬,口吻却仍如往常谈笑一般亲昵:“刃循,你说什么呢?本王这样疼你,哪里要求?你说什么,本王都依你,好不好?”
仿佛怕他不信似的,权烨下意识地伸出带着血痕的手,去捧他的脸:“刃循,你真的……真的是本王的宝贝。你怎么就不信呢。”
“呼——”
脖颈被人无意松开,权揾才回过气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,猛地呕出一口血,紧跟着是遏制不住的呛咳,“咳咳、咳……”
他尊贵富丽的半生,何曾遇到这等事?
在恐惧消退的那一瞬间,权揾竟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。
可莫名地,他怔怔盯住两人:竟像亡命鸳鸯一般、哀伤地对望着。猛地,脑海闪过一丝荒诞不经又再合理不过的场景,他还记得当日席上,为刃循斟酒的那个少年。
几乎是在同一时间,他不受控制地轻笑起来:“哈…哈哈……”
权烨冷眼看他,也回过神来,轻轻笑:“皇兄这样开心做什么?”
“本宫……本宫明白了。原来、原来如此啊!咳咳……咳……刃循,那日杀你老母,你持刀逼向自己,口口声声说要为他效忠,死生不顾。本宫……本宫明白了!哈…哈哈……”
权揾兀自说下去,唇齿都被呕上来的血染红,脸颊连着眼眶青紫一片,他恍然大悟,顾不上疼和怒,竟有种拨云见日的喜悦:“怨不得!怨不得……怨不得你连生身母亲都不顾,原是这样……哈哈哈,你、哈哈,你二人!”
刃循惊心,慌乱中皱眉看他,“殿下请自重,不要污蔑……”
权揾毫不在意。他这才察觉端倪,猛然明白过来,“刃循,自重?你还敢说自重?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这么说着,权揾努力撑起身来,扯过权烨的衣襟,失力轻笑着,将额头抵在人肩头,边咳边笑,细碎的血沫子溅在权烨洁白的领口——“咳…咳咳…七弟,我的好七弟,你怎么这么傻呢?往日里本宫当你聪明通透、最知进退,却不承想……哈哈哈,七弟何必啊?啊?——哈哈,一个男人而已,竟值当的叫你这样?”
权烨缓缓掰开他的手指,微微笑:“刃循,是我的。”
仿佛怕他听不懂似的,权烨竟又重复了一遍:“他,是我一人的。只有我,只有我才可以……”
那日,权揾踉跄,脚步虚浮的跨出玉牢,青紫破皮的脸上却只剩快意的笑。
侍卫意欲去扶,都被他甩开了。
回宫的轿子里,迸发出一阵爽朗肆意的笑!权揾扬声叹道:“本宫就知道!哈哈哈……快,快去传崔祀!——本宫要立即见他。”
……
黄昏的光影逐渐黯淡下去了。
权烨在昏暗中望着刃循,眼泪朦胧——仿佛是从灵魂里溢出来的、无处安放的担忧。可赶在他开口前,刃循便轻声安慰道:“属下一点都不疼。”
“真的……我王不要哭,真的不疼。”
刃循这样说着,伸手去捧他的脸。
然而,在掌心纱布蹭住脸颊的刹那,两个人同时僵住了,刃循迅疾将手往后缩去,却仍晚了一步!权烨擒住他,低眼去看,口吻仿佛困惑似的:“你怎么了?”
他掌心藏着被剑锋割破的伤口,他心窝被捅穿的伤痕仍暗暗地洇出血来。但他摇头,仿佛在权烨的眼泪里,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:“不、不小心划破的,属下不疼。”
权烨捧住他的脸,去舔吃他嘴角残留的血痕,眼泪却如宝珠一般,滚了满身,连衣襟都浸湿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肩头在颤抖,可他既不恐惧,也不脆弱,甚至在这一刻里冷血地麻木着……
“刃循——刃循!”
怎么办呢?他的刃循总是流血。
“我在!权烨——我在。”刃循难能放肆地抱住他,将那颤抖的身体锁进怀里,靠着过渡一点温热,好使他感觉好过一些。
“我在,我永远都在。”
“我不疼,一点儿都不。”
“权烨,真的,只有你,我永远都只爱你——”
刃循将所有、所有他想听的话都翻出来,可那些权烨“教会的”东西,并不稀奇;他心底知道,那都是自己藏过几万次的真心话。
此刻,他的心绪已经全乱了,他不知道权揾说的是什么:他们两个怎么了?刃循甚至不敢去细想。他以为,他们之间就像权烨警告过无数次的一样:主仆,不得逾矩,忠心。
权烨贴着他的嘴角,而后又去咬他的肩膀,试图用那一点微小的伤痕掩盖他身上许多、许多的痛。每一处沟壑似的疤,都是刃循替他疼过的证据。
我知道,你很疼。
但权烨没说出口,很快,连眼泪都干涸了——他除了吻他,给他一点儿湿润的力气,旁的,竟什么都做不到。
可刃循却觉得,他做得实在太多了。
为了自己,搅进宫城百年斗争的漩涡里,为了自己,用谨小慎微的态度周旋,却不惜大打出手。
一直以来,想将他推向宝座的人忽然动摇了。
有那么一瞬,刃循捧着他的眼泪,竟想着,若是能如此将他带走,去更远阔的草原、大漠、雪山,去人迹罕至的荒芜处,是不是,便能止住他的伤口,止住他的泪?
权烨没有在哭。
尽管那眼泪滚得无情,却与他无关——那眼泪,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没错,但每一颗,都属于刃循。
刃循不知道还要说什么,他忽然歪了下头,猛地吻住他。
夹着呼吸、隐痛,热烈地撕扯起来。
他沙哑地挤出两个字:“我王——”
我王——!属下一直一直都爱您。
那话随着权烨的眼泪一起滚,却迟迟说不出口。刃循知道,他只属于权烨,可权烨却从不属于自己。
那位,兴许属于忠臣,属于傲骨,属于百姓,属于大盛王朝。
却唯独不属于他。
他们谁都没有再追问彼此,什么痛、什么泪,那是在血痕刀光里磨砺出来的默契。那是下一秒便是死亡的恐怖瞬间里,无法去诘问和担忧的问题,兴许那一刻,就这样依偎着,死在一起。
也没准儿,还能多活过一个夜晚,一个春天。
所以,谁都无法再开口,就像刃循不问“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”一样,权烨也没有问“你怎么受伤的”“那老妇如何”,他们本就是在每个吻里都死过一次的人。
……
此刻,最关心老妇安危的人,反而成了权揾。
“那老妇如何了?定要看紧,本宫怕他连夜来救。”那话被疼痛打断,权揾抿唇,忍不住倒吸一口气,嘶道:“轻点、轻点儿——看不见本宫这样疼吗?”
仆子停住擦药的动作,忙称“是”。
崔祀凑近前,待看清面目,半条魂儿都吓飞了。
他问道:“何人这样大胆!竟敢伤您?”
权烨挑眉起来,口吻抱怨,像是嫌他明知故问,哼道:“你说呢?……除了权烨那等疯子,谁敢这般?只怨他平日里太过乖顺,哄得父皇信他,本宫若说他打的,父皇根本不信……再者说了,本宫才叫父皇呵斥一通,哪里都不顺心,只怕还不等开口,就要怨我没将人放出来了。”
崔祀沉了两口气,听出话里的抱怨,便劝道:“哎,殿下勿要着急。您只当陛下亲近崇宁王,却不想,陛下如何器重您?朝中事务大小,哪个不允您处理?孰轻孰重,陛下何等圣明。想来,是为蒙家势力,不得已罢了。”
“唉!只怨本宫没这样的好舅舅!罢了,不提这个。”权揾嘶着声,撵仆子们都下去,回过脸来与他笑道:“你可知,今日,本宫叫你来做甚?你若知道了,只怕要惊掉下巴去。”
瞧见太子殿下叫人揍了一顿,崔祀已经惊掉下巴了。
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儿吗?崔祀轻声问:“殿下可否明示?难道事关……”
“权烨!——哈哈哈权烨!可算叫本宫抓住他的把柄了。”权揾冷笑:“你可知前些日子美人送去王府,离间不成是为何?”
崔祀绞尽脑汁,才挤出来个大胆的想法:“难道他早有堤防?”
“非也!那刃循喜欢的,可不是什么美娇娘!”
“啊?——”崔祀惊呼一声,猛地反应过来:“难道他竟喜欢男子?莫不是娈童之流,可看他……”
“这算什么?哈哈,你只管再往大胆了猜。”
崔祀吓出一身冷汗,实在不敢再猜了:“还、还是殿下说罢,下官猜不出来……”
权揾冷笑道:“他可不喜欢什么娈童,他喜欢的……正是他那不叫惹的主子!”
崔祀猛地擡脸:“啊……”
这……
他不敢置信,却只在权揾脸上找到了笃定的微笑,当即冷汗直流,问道:“殿下,您会不会是弄错了?这、这怎么看?”
权揾道:“哼,不止没错,权烨他,也是如此!哈哈……”
崔祀定在那里,从肺腔倒涌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惊颤,他当即明白,权揾的喜悦来自何处。只凭刃循,未必能扳倒权烨,可若是权烨……
权揾对这等事心知肚明,权贵人家寻个娇柔少年只当游戏,也没有谁能看中刃循那样的。纵算是搁在心窝里,哪会这等心疼?更遑论许亲之后,妻妾提防了。
帝王家、痴情冢。
为一个抵命的侍卫倾心如此,这权烨,属实怪哉!
“瞧他主仆二人,打小形影不离,本宫就该往别处想的。再看这些年,权烨对女子竟无一分兴致,眼见年纪到了,却推三阻四不肯成亲,依本宫看,不像只是玩玩……”
定神一霎,崔祀仍谨慎道:“那、那不如,咱们试探一下,请陛下与崇宁王赐婚?”
“嗯,本宫也正有此意。”
赐婚这步,无非就是试探,大不了也是个离间。若是权烨不肯,闹翻了出去,只怕颜面扫地,满朝哗然,遑论争权?
想到这儿,权揾忍不住笑出声——
“崔祀,崔祀啊!本宫今日,实在是值了!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啊!权烨这傻子,还想与本宫斗……哈哈哈——嘶!”
因笑起来扯住嘴角、他猛地一痛,而后收声嘱咐道:“待明日,你去知会他们见机行事。本宫要先回禀父皇。”
崔祀躬身下去:“是……”
三日后,御驾落地玉牢。
幽暗的门扇里,权烨折身靠在榻上,背对着诸众,脖颈在光线里有些病态的苍白,折起的肩头突兀地瘦出一点弧度,华服下的窄腰空出几寸来……
皇帝眉尖一蹙,擡起手来,示意他们都退下。
转眼便只剩两人,寂静的氛围里,他缓声开口,“烨儿失礼,见了父皇为何不迎啊?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你们都完蛋了,我讨厌你们所有人。
刃循:那……那我也讨厌你们所有人。←这其实是个蜜汁微笑
权揾:你以为我不讨厌你们吗?
崔祀:cpu烧成炭了。
皇帝:怎么几天没见,就开始讨厌朕了??
权烨:所有人!!
容战:啊?这么回事儿吗?我就说哪里怪怪的……
裴南霜:我不觉得怪,我习惯了(那什么,我的未婚妻你们谁管一下啊!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