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恐怖小说 > 照我满襟雪 > 第64章撼庭竹就是那侍卫
  第64章撼庭竹就是那侍卫
  权烨好似没听见,唯有两肩微微颤着。
  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,但那动作很细,轻的几无声息,他头顶的银冠偏斜,两侧的碎发仍然显得柔软服帖,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难能的病态。
  皇帝近前两步,放软了口气,“我儿啊,朕知你受委屈了,是你兄长行事鲁莽。日前他来请罪,说当日是为了替你洗脱罪责、考虑皇家颜面,不得已才将你下狱。朕已经重重地责罚了他,怎的如今,你倒这样得理不饶人起来?”
  袍衣窸窣地响动起来,片刻后,权烨撑起身来,薄唇抿着,垂低眼并不看他,只是掀袍朝另一侧斜斜跪下去,“权烨,叩请陛下圣安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皇帝理亏,亲和笑道:“瞧,我儿倒要置气!”
  权烨缓缓擡眼,口吻含着一点抱怨,再坦然不过:“权烨不敢。太子殿下勇武,是为大盛才将权烨下狱的,同为子民,哪里敢埋怨。”
  听见那话带着几分闹别扭的意思、却如寻常父子般亲昵,皇帝反倒在心里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贵妃跋扈却不矫揉造作,权烨打小便一副骄扬气,性子随了他母亲!这幺儿,惯不像太子那样狠戾,更不是什么阴沉叵测之人。
  如今,受了这样的委屈知道朝他抱怨,岂不正是天真赤诚?
  若他平静隐忍,倒要叫人起心提防了。
  ——“既如此,我儿是埋怨朕了?”
  权烨幽幽地叹了口气,适可而止,轻声岔过话题去:“儿臣不敢,只是此地阴冷,父皇怎会亲自前来?”顿了顿,他朝人跪直,“是权烨不孝,又劳父皇担心了——父皇定是牵挂心疼我,方才下狱探望。”
  皇帝缓步朝他走近,提袍坐在他那张榻椅上,轻轻笑:“素知我儿识大体!此事不怪你,实为你兄之错。叫你受委屈,父皇也不愿意。”他说着,轻轻将手搭在权烨背上。尽管那神色柔和慈爱,可他却迟迟不曾叫权烨免跪起身,只是说道:“只不过,这手足之间万万计较不得,我儿可懂得这个道理?”
  懂得。
  那些计较的手足,早便死在他刀下了。
  权烨心底冷笑,面上却乖顺答道:“可是父皇,皇兄将我下狱便也算了,怎么这样叫人拿住话柄,哪一样传出去都教天下人笑话。父兄有命,权烨不敢抱怨,可好歹也得顾及颜面。”
  皇帝眼皮一动,“哦?这话何来?”
  “这话本不该儿臣来说,可实在荒唐,连儿臣也看不下去。若是不信,您只将旁人叫来一问便知。”权烨擡眼看他,委屈道:“皇兄当众带兵捉一老妇,您可知是谁?”
  皇帝蹙起眉来,对硬凑在一起的几个字有点难以接受:“什么?”
  “那老妇!那老妇乃是儿臣府上一枭卫的老母,他素日与我亲近,几次生死攸关之际、替我抵挡刺客,最是骁勇悍猛,深得我心!”权烨一提刃循,到底没忍住多添了几个词儿。他话锋一转,哼道:“他随我二十载尽心尽力,前些日子我便与父皇求了个小官与他做,父皇您可还记得?本不值一提,更不敢叫父皇劳心,奈何这事儿叫皇兄知道了!他竟……”
  皇帝有几分印象。
  剩下的话,权烨不说他也知道了。
  他那好太子,素来心机深沉,必是以为那官职乃是权烨暗中布局,故而趁其下狱的时机,拿了那枭卫的家小做把柄。
  权烨开门见山,姿态不卑不亢:“父皇,旁的,我一让再让,这您是知道的。可那枭卫与我作伴,儿臣自是这辈子都离不了他。”跪住的双膝暗不作声的磨着那阴冷的地面,他嘴角跳起来的冷笑强又压下去,只剩一句意味深长的控诉:“可皇兄偏要将我的宝贝抢去,是何意思?”
  皇帝不以为意道:“你皇兄惯是这样,不叫人省心。唉,也罢,区区一个侍卫,他既要,你何苦不能……”
  权烨猛地擡脸,双目锐利。
  似乎意识到自己乍现的锋芒,权烨旋即垂低凤眸去,恢复了素日里的口吻:“父皇好偏心。权烨就是不肯。若是今日父皇不肯与我做主,纵容皇兄将我的宝贝掳走,那不如叫儿臣死在这玉牢罢!如此,倒趁了皇兄的意!”
  皇帝哑然看他,全然没注意到那瞬权烨眼底暗藏的杀意,只轻笑道,“瞧你小气的。好、好——父皇给你做主。你兄长也是胡闹,这混账。待回宫之后,朕自会叫他将人放了,再给你赔礼道歉,以后不得招惹你二人,如此可好?”
  好,怎么不好?
  权烨勾勾唇,“儿臣愿听父皇旨意。”
  “我儿既消气了,那待回府后,莫要忘了与蒙将军去封家书。你舅舅苦心疼你,忙着战场厮杀,倒还牵挂我儿——”
  是了。这才是最紧要的原因。
  才几日?风声便已远传到寒北去了。
  蒙廓飞书疾至,无关紧要的战报后头,附着浓墨写就的亲书,是对这宝贝外甥的问询:听闻玉牢多事?臣苦念已久,意欲回京探望烨儿,恳请陛下恩准。
  就这么一句话,皇帝便读出了那百万雄兵的威胁!——听闻蒙廓近日屯兵不动,战线后移,正不知何意呢。反应过来的这位,吓出一身冷汗,当即宣召,要亲赴玉牢。
  “是,儿臣谨遵父皇旨意。”权烨心知肚明,却不挑破,只刻意地多添了一句抱怨:“舅舅也真是的,父皇疼我,如今一切甚好,哪里用挂念。”
  皇帝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:“正是如此。”
  权烨停顿片刻,忽然又说道,“瞧儿臣这样糊涂,竟忘了这桩正事。父皇既亲自前来玉牢,有些事情便在这里说才好。免得夜长梦多,待回府后反倒说不清楚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权烨自袖中掏出那块玉蝉,托到他眼皮子底下:“您瞧瞧——父皇可识得此物?”
  皇帝皱眉凝视,颇有几分眼熟,他嘶声,困惑道:“此物在哪里见过,像是宫中用物。”停顿片刻,他想起来了,在皇后身上有块与它形制相当的玉蝉,相较它略大出一寸去,添了金珠、勾了银芡。
  “此物,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  “这块玉蝉,乃是皇兄贴身之物。”权烨从容开口,一字一句道:“当日杨平伏罪,实为自杀,留下手书一封和玉蝉一块。但兹事体大,儿臣不敢乱说,更不敢上交,只好隐瞒下来,将其留在身边;免得旁人拿它做文章,伤了皇兄,再连累母后。”
  皇帝脸色青下去,“你所说……”
  “当日将我下狱,您可知到底为何?明为搜寻证据,实则是为手书一事。父皇若是不信,大可召传话的小仆、抑或容战来问。”权烨冷哼了口气:“我虽瞧不上这容战小人,但晾他不敢在这等事上与父皇撒谎。”
  待容战来答话,小仆也点头说白,皇帝才明白前因后果!太子当街捉人、勾兑左右、搜寻手书、诬告权烨等事儿,一样没跑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。
  皇帝握紧那块玉蝉,气得胸腔鼓起来,复又重重沉下去,那牙咬得铁紧、才没当着诸众的面儿,将那声怒喝说出口。
  把往日里埋下去的钩子提起来,拖成长长一条线索,各处的机缘、巧合,被这场蛛网似的漫洒开的局拖曳着,露出恐怖面目。
  这网,将所有人都卷起其中、缚住咽喉,如一场不须见血的猎杀。
  晌午斜阳流转,树荫罩下一片幽暗,斑驳的日光被切碎,洒了满地。
  权烨踏出一窄玉牢门槛,烈日照得他双眼微眯。但紧跟着,是一个肆意而悠扬的笑。
  御驾亲临,东宫诸众如临大敌。
  “啪”的一声,那块玉蝉砸碎在权揾面前。
  但在巴掌落下来之前,权揾学乖了,他赶忙露出一个心虚的讪笑,噗通一声跪下去:“父皇!父皇您怎么来了——这是……这是怎么?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呢。”
  “你还有脸说?你到处捉那老妇,闹得满城风雨,岂不是还嫌脸丢得不够干净?一个枭卫而已,也值当的你争来抢去,没出息的东西。”皇帝喝他:“立刻将人放了!”
  权揾微怔,辩解道:“人?什么?儿臣没有——”
  仆从不敢从,左右相觑看太子脸色。直到皇帝擡手,敕令诸将搜查,冷喝道:“朕瞧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仆子,素日里招猫逗狗,定是如此才将太子带坏了——通通拖出去,重打二十大板!”
  诸众慌乱磕头,吓得连连求饶。
  皇帝冷哼:“将那老妇带出来!实在的不像话,传出去要天下人如何看?
  那老妇衣衫褴褛、浑身血痕,哀求着连连谢恩。
  实在可怜,连皇帝都看不下去了——然而他擡手,却迟迟没有下令。
  太子躲闪的脸色和仆从们哑声递送眼神的场景,提醒了他。那点阴暗的心思当即迸出来:若是此事宣扬出去,岂不叫世人笑话?
  皇帝沉思片刻,心道:悠悠之口难防,还不若直接杀了这老妇,以绝后患。
  然而下一秒,权烨候在殿门外,微微笑着扬声请安:“叩请父皇圣安、叩请皇兄安康。权烨来此接人,老夫人何在?……”
  皇帝神色微动,指头缓缓蜷紧,到底回身过去,露出个笑,许他将人带走。临了,他想起来什么似的,又嘱咐权烨跪去圣德殿候着。
  权揾跪在地上,听着那格外柔和的口吻,打心眼儿里冒出不爽来!要他说,父皇实在偏心,何曾对自己有过这样的和颜悦色?动辄打骂而已。
  权揾跪在那,出声抱怨道:“父皇,不过一个老妇,您为何这样阻拦?什么满城风雨,儿臣不曾杀她,不过是……”
  皇帝没那闲暇心思与他扯皮,不耐打断他,问道:“那这玉蝉可是你的?”
  权揾理亏,瘪了瘪嘴,心虚道:“是。可儿臣送给他,不过是为了叫他追随……”
  此“他”非彼“他”。
  皇帝见他承认得爽快,双眉皱成一团,简直都听不下去。他扶着心口,怒视权揾:“好好好,那朕再问你:你所寻的手书呢?”
  权揾一惊,忙擡脸看他,眉眼乱闪,浑身都是强压不下去的紧张。他装傻:“父皇说的什么手书,儿臣……儿臣不知道…这、这权烨!定是七弟胡说八道,整日里污蔑儿臣。”
  听到这儿,皇帝已然全明白了。
  就没一样儿是冤枉他的!
  待银甲侍卫鱼贯涌入,将那金银珠玉搬擡出来,核对仔细,便得令带走了。权揾跪在那里,还委屈道:“这些事情,都不是儿臣所愿,父皇,您听我解释啊……”
  “你这混账,到底怎的才能如你的意?丞相、兰台做你的丈人、朕将那得罪人的苦活交给你七弟。你却非要横插一脚,大肆敛财、得罪了他二人不说,还叫你七弟拿住话柄——若你敦厚仁德,待下宽和也好,可你动辄灭门残杀,为抢一个侍卫闹得鸡飞狗跳,你、你呀!可叫朕说你什么好!”
  权揾想解释,却不知从何说起,这里头猫腻实在太多。有些事是他做的不假,可初衷却并非如此……沉默片刻,权揾自个儿懊恼地叹了口气:“父皇,那、那儿臣知罪,儿臣与七弟赔罪!日后,再不这样冲动了,您只信儿臣一回,儿臣绝不是为了伤害七弟去的。”
  “是那侍卫、对,就是那侍卫,他迷惑七弟,才酿成大错,叫七弟与我生了嫌隙。”
  皇帝仿佛没听懂似的:“迷惑?”
  权揾不知要怎的解释,只好三言两语带过,将话说得隐晦:“总之此人狼子野心,那京南虎贲一职,再不能叫他做了。您若不信,大可与……”
  权烨狱中“告状”,暗示他忌惮,皇帝还有几分疑虑。如今一听权揾这样谨慎,心道果不其然,那点揣度早已烟消云散:“许他一个小小官职,又能奈何什么?你乃太子,竟这等小肚鸡肠,难道将手足全要残杀不留,你方才安心?”
  权揾歪过头去往下杵,金冠似蒙了一层晦暗,他没吭声,心里却不服气:您不也是么。
  ——“到底你七弟怎么你了,你偏去招惹他!”
  权揾默了会儿,终于擡起头来。那张脸上布满细汗,双鬓湿漉漉的,不知是为愤怒还是更大的决心,他带着与寻常不同的决绝:“父皇,儿臣请求您与七弟赐婚,再赐死那侍卫。自此,儿臣愿洗心革面,再不与七弟生嫌隙!您若不信,儿臣愿……”
  “愿——”
  他擡手取下金冠,紧紧盯住人:“儿臣愿以冠起誓!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你真的招人烦。
  刃循:就是。
  权揾:那又怎么样?父皇答应了要杀他。嘻嘻。
  皇帝:?刃循到底是个什么人?将我两个儿子迷成这样?
  刃循:?我跟权揾不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