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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65章惜琼花就连王爷也
  权揾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歪斜散落开来,皇帝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几分的脸上、细汗淌下来,那双眼底却仍旧流动着坚决的复杂情愫……不由得心绪微动,他这蠢蛮儿、总归……
  “罢了。”皇帝的神色带了几分不耐烦,却到底心软些:“既如此,那就依你。论起年纪来,赐婚之事还算妥当,只是须听听你七弟想法,朕正愁不知他中意何人。至于那侍卫,如今做了京南虎贲,受命在身怎么能随意赐死?……”
  他沉了一霎,正当权揾以为他不肯时,竟又听他道:“待下狱的风头过去,朕自先寻个缘由,先将他的官职撤去再杀才好。唉……想来,你七弟纵不愿,总归不能为了一个小小侍卫抗旨。”
  皇帝也纳了闷儿,一个侍卫到底有什么紧要的。
  权烨疼他,倒能理解,毕竟是保命符——但这权揾老盯着那人作甚?
  想到这儿,皇帝登时警惕起来,出声提醒道:“若是杀了这侍卫,你胆敢再派刺客前去伤你七弟……”因恨铁不成钢,警告旋即变作恐吓,皇帝冷眼瞪他,连声音都阴沉了几分:“到那时,朕就亲手将你交给蒙将军处置!”
  权揾吓了一跳,不敢再辩嘴,只好托着金冠跪低下去,“是。”
  明里,皇帝叫权烨在圣德殿候着,是为赐宴,给他接风洗尘。
  暗里,却是为了亲眼看着他将那封书信写好,才能安心放他走。待软语写罢,权烨便将笔搁在一旁,“舅舅素来顾全大局,不过是玩笑,怎么会为了儿臣奔赴回京呢?父皇大可放心好了。”
  皇帝柔和一笑:“嗯,朕以为然。到底是我儿明白事理,不像你那兄长。”
  权揾候在殿门外,直到听见这句,才敢佯作请安进了殿门。
  见权烨睨着眼神看过来,权揾忙虚伪赔笑,“七弟,七弟——是兄长的错,你便不要再计较可好?劳父皇为咱们二人挂心,实在的不孝。”
  权烨似笑非笑,“弟不敢。皇兄为了大盛,哪怕杀了弟也是理所应当。弟又何尝敢抱怨什么呢?”
  权揾叫人噎了个没话,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了。见状,皇帝便轻咳一声,与这二人赐座,又闲话家常,“烨儿年纪渐长,也该考虑成婚之事,早先你推脱、远去寒北,现如今回来,心中可有中意之人?抑或叫你母后替你掌眼……”
  权烨搁下酒杯,盯着权揾看了一会儿,复又垂下眼去,笑道:“多谢父皇与皇兄关切,烨却是有心仪之人。娶妻么……”
  见他迟疑,权揾忙乘胜追击,逼问道:“如何?七弟喜欢何人?竟这么难以启齿。”
  “唉,说来,是有几分难以启齿。”权烨微微笑:“说出来,就怕父皇和皇兄都不高兴。”
  皇帝不以为意,说道:“到底是哪家闺秀,竟叫我儿这样为难。无妨,说出来,朕自会与你做主。若是身世清白,许做王妃也合宜。”
  权烨露出一个狡黠的笑。
  权揾困惑,正欲细思他为何不惧之际,灵光乍现,他猛地反应过来:权烨不是要承认,而是要给他下套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,权烨便坦荡道:“自然是裴家明珠,裴澜之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权揾终于明白了,当日赵全所禀,就未必是真话!他实在弄不懂自己这个弟弟到底有多奸诈,这许多年,竟没摸到过他的一句真话!
  权揾知他刻薄、故意戏弄自己,却还是没忍住怒火,冷声道:“你放肆你!”
  皇帝愣了愣,无奈皱眉:“好了,好了,你二人勿要争执。兹事体大,事关朝臣,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,怎好一会儿推脱,一会儿又说喜欢。烨儿啊,当日朕有意与你赐婚,你不肯应,如今澜之已经许给你兄长,你便不要再耍小性子了。”
  权烨佯作抱怨,闷闷地吃酒:“唉,那时节不知澜之的好,如今虽明白,可惜为时已晚。皇兄有那样多的美眷仍不知足,偏来与我抢。父皇这样偏心、护着皇兄,日后孩儿可怎么办啊?”
  权揾震惊瞪大双眼看他:到底是谁与谁抢?
  他生怕皇帝反悔似的,急忙道:“父皇,儿臣与澜之佳期已许,乃真心相敬!万不可再说与七弟……”
  权烨嘴角微翘,“反正,儿臣非澜之不娶。”
  那架势,哪是要娶裴澜之,分明就是要太子难堪。权揾心知肚明,奈何没有证据,不好将事情挑破;故而一时没法子,只气地搁下酒杯,冷眼看他:“七弟你!……”
  皇帝擡手,嘱咐道:“罢了。来人,遣人去取百芳册送至王府,待烨儿仔细挑选过后,再谈此事,不急。”
  那百芳册便是载有各家待出阁妙龄女儿的画册,家世模样几何,都记录其中。其本就是为皇子选亲而用的,便不算逾矩……左右还能拖延许久。
  有了这茬儿,权烨扳回一局,才笑眯眯受命:“是,儿臣谢恩。”
  权揾摸过酒杯来,咬牙哼笑道:“怎的不急?七弟也该对终身大事上心了。今日,兄……便提前恭喜七弟:七弟好事在即,到时,兄定要多吃几杯喜酒才好。”
  权烨淡定,“自然。”
  王府中,接过百芳册的德咏美滋滋往回走,却迎面撞上一堵厚山,登时吓了一大跳。他拍着胸口,定睛细看:“刃循大人?这样急是做什么去?”
  刃循火急火燎地往外走,才换过伤患处的纱布便听闻权烨得以释放的消息,还是席镇嘴快吐露的。他都没顾上整理衣装就出门来了,只见领口松垮的挂住,绷带一角乱糟糟的打了个结横在肩头,襟怀已然渗出血红来——自那日从玉牢出来,听说日夜不眠、辗转难安地守在后院里练功夫,打碎了好几柱桩子,没长好的身子才又糟蹋成了这样!
  “哎呦,大人啊。您到底得爱惜自个儿,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……”德咏道:“就连王爷也心疼。”
  刃循急道:“王爷今日得释放,为何无人知会于我?”
  “王爷派人来信,不许您去。”德咏道:“您有伤在身,赶快回去歇养。小的已经派了人去接……”
  不等他说完,刃循便问:“来往路程不过两个时辰,为何迟迟不归?不是晌午来的信儿吗?”因担忧,他顾不上多说,拔腿便往外去:“不妥,我担心王爷安危,须去相迎。哪怕暗中守着……”
  “慢着、慢着,刃循大人。”德咏与他递上手中画册,忙劝道:“您莫要着急,王爷得陛下亲自释放,已接回宫中赐宴。不止如此,您仔细瞧瞧,这是什么?”
  待刃循翻开那册子,露出困惑神情,德咏才道:“陛下赐宴,又送来此物,是要给殿下赐婚!这百芳册,乃是……”
  “什么,赐婚?”
  后头说了些什么,刃循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。
  他感觉耳边聒噪,虫鸣似的嗡嗡乱响,只有逆流的血液一路涌上来,将他激得头脑发昏,连心窝和掌心的伤患都隐隐作痛。
  那疑问的声音很轻:“怎么……怎么会这时节?”
  德咏便去扶他,请他往回走:“瞧您高兴地,都要说胡话了。什么这时节、那时节的?陛下与王爷赐婚乃是天经地义,更是咱们王府的大喜事。日后,王妃入了府,便有了主事儿的。到时再添两个小主子,岂不欢天喜地?”
  刃循呆愣愣的:“可……”
  德咏会错意,道:“陛下赐宴是为家宴,您眼下怎好横闯宫门呢?此时前去,实在不合时宜。”
  因想到平素里这二人的亲昵关系,德咏轻叹了口气;仆子们多年身居宫城,混迹左右,都人精似的,岂会没察觉那点儿猫腻?
  故而,他将那话说得委婉:“王爷素日里宠信大人,日后,必也委以重任。您现如今有了官职,后院也有了婚妻,总归是要……是要建府成家的。您自是王爷的心头肉,更是左膀右臂,可眼下这时节,便由不得了。说起来,您更该劝着点儿,王爷毕竟身份尊贵、府中无有女眷哪能像话?”
  ——德咏替他说白,也替他叹气。
  可养在王侯贵胄之家,纵不是遭人厌倦的美人,不做年老色衰的妻眷,也不过是腻味了的少年郎。与帝王掌心老去的英雄悍将、褪去珠光的蒙尘肱股,又有什么分别呢?
  爱和权力,诸如一阵风。
  诸如一颗被狂风卷落的玉兰,一池被暴雨砸歪的金莲。当日风光正盛的开,万般博人欢心、得人恩宠,可转眼便衰落成一树一树的颓唐,只留餍足后的萧瑟与唏嘘。
  刃循扶着刀柄的手有些颤抖。
  坚硬的金属质感在他掌心发烫,而后被细汗濡湿,可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——是的,他只有他,可权烨,却未必只有自己。
  德咏正说着,远处喧闹声便更近了……
  昏暗下去的天色只留一缕残光,在鸢尾蓝的天幕里涂了一橙蜜色。浅浅的晕染开,像被雨水打湿后的血痕,丝丝缕缕,在他心底苦涩地浮起来,在他眼底不安分地滚荡着。
  那喧闹女声问:“我正要找他——为何不许见?”
  待到那陌生身影撞进眼底,将橙色搅散了,刃循才怔怔擡头:眼前之人穿着素雅,含着惊讶、困惑,而后带着笑的脸颊却在昏色中逐渐隐没。
  始终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——
  她本想去抓刃循手臂,却因不好意思,竟没动弹,只是笑吟吟道:“便是你?怎的这许多时间不见我?难道你将母亲忘了……这倒不好?”
  刃循被她喊醒了似的,猛地睁大眼,回过脸去朝府门望。
  那木木的感觉被唤醒,他感觉心窝里的血越淌越多,想及衣衫不整,便匆忙去扯衣襟拢紧,可惜头发也有几分凌乱起来。被那个消息震颤到苍白的嘴唇发干,刃循整个人忽然憔悴下去,像埋在土里枯萎的那株玉树。
  那女子因着动作瞧见他淌血,登时吓了一跳,忙忙地递出手帕去。
  还不等他接,便又去摸他的领口;那口吻全无恶意,只是下意识地热心关切:“呀,这里也有——你淌了这么多血?”
  刃循推开她的手,阔步躲开,转身便朝外去。
  不是的——
  不是的,权烨不会抛下他的。
  那脸绷着,薄唇里挤出来一句话:“不是的,我须得去接他。”
  “不好不好,刃循大人,您万万不要惹出是非来——”
  “小娘子,快快让开,若叫人瞧见,只怕伤了您的清誉。”
  “这,这不妥啊……”
  赵全不知何时也跟过来了!眼见那女子攀扯住刃循,德咏捧着册子躬身站在一旁,左右乱劝,几人面面相觑,尴尬杵着,都知该先劝谁才好了。
  府门前正乱成一锅粥之际,扬起的轻笑便落地响起来。
  “吁——”
  “刃循呢?快快唤他来见!”权烨翻身下马,迫不及待道:“本王连轿子都不曾坐,只怕有些人等得着急呢。”
  他含笑擡手,将长鞭甩给马仆,快步朝里走:“人呢?——怎的不来迎?”
  好亮好亮的一抹笑!清朗如四月天。
  刃循怔愣着盯住,不知去推谁的动作僵在原处。等那锐利目光扫过来,定在他襟领时,他才反应过来。本想要退开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  权烨的笑倏然消失,那张冷白俊脸和跳跃了一瞬的夕阳、灭下亮光的黄昏一样,猛地阴沉下去。
  “嗯?府里倒是热闹。”
  “刃循,你在……做什么?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怎么我每次不在,你都背着本王做这种苟且之事!!!!
  刃循:真没有!(老天爷对我公平点。)
  权烨:你完了。
  刃循:(我完了)(崩溃)(怎么办谁来把赐婚取消)
  皇帝:?(朕还没开始赐呢)
  权揾:哈哈哈哈好!本宫终于扳回一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