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珍珠帘那我王也不
刃循打起磕巴来,“我、我没做什么。”
德咏忙忙地退开,歪着脸拿眼珠去示意赵全。赵全却佯作看不懂似的,开口说道:“回禀王爷,刃循大人是与娘子叙旧,并未有什么出格。”
“哦?叙旧?——”权烨缓步走近,“叙的什么旧,不如说给本王听听?”
刃循捂住心口俯身跪下去,宽阔的身躯看着却那样憔悴。权烨袖中的手几度攥紧,到底没舍得与他一个巴掌,连嘴边涌起来的重话都没舍得说。
他本想留着她抵挡权揾的昏招,眼下看,却全是麻烦。权烨沉了一霎,强作平静:“娘子于我王府久居实在不像话。备好车马银两,将人送回家去罢……”
“妾不走,妾是来寻夫的。”
权烨掐住刃循的下巴,耐着性子问:“他是来寻你的,如何?”
刃循还沉浸在赐婚一事中,脸上失落和怔愣明显,听见这句问话,也只是顺着他的力气呆呆扬起脸来,茫然问道:“什么?”
“本王问你,娶不娶她?”
刃循摇头,连眼珠都不敢乱转,只是模糊地朝她那个方向开口:“我已起誓此生不娶,终身相伴我王。还望您勿要为难我。……”
下巴上的那只手缓慢用力。
权烨神色里的吃味简直满得要溢出来了,他冷哼,看向那女子:“本王看你不知情的份儿上饶你。若是你……”
她抽泣起来,重复道:“妾不走,妾是来寻夫的!”
“好、甚好。”权烨微微笑,松开刃循朝她走近。他只一俯身下去,便有十足的压迫感,阴冷脸上更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:“安敢这样放肆,真当本王不知你受命何人来的?”
姗姗来迟的轿子落地。
那位老夫人被席镇背进门来。
权烨睨了刃循一眼,在他的欲言又止中,反问那女子:“来得正巧,你既说是前来寻夫,那你可认得这老夫人?”
那女子不知所以,哪里敢承认自己受人指使?因而,听罢这话,她只是擡起脸来,狐疑看了老妇一眼,便赶忙摇头道:“妾不识得,也不知王爷说的受命何人,妾只是来寻夫的!王爷为何百般阻拦,叫妾难堪?”
难堪?
权烨气得笑出声来,他简直不知道到底是谁更难堪一些。
席镇听见她这样说,没忍住,嘴快回道:“这是我们头儿的母亲,你连她都不识得?那你怎么又说婚约在身?蹊跷!”
那女子脸色红白一阵,忙说道:“啊,是,是了,方才看不清楚,您这么一说,妾才辨认出来。”
话说到这里,不用猜也知道根本了。
权烨擡手,嘱咐医师与老夫人诊治,再唤几个机灵的仆从丫头去伺候。
待席镇背着人走远,权烨才看向赵全:“将她安全打发送走,如若不然,就送去东宫与皇兄安置——若是明日,本王睁眼来看,她还在府中,你便随她一起滚出王府。嗯——可听见了?”
“是、小的听见了!”
赵全这奸细,哪能不知道缘由?
因权烨下了死命令,猜中背后缘由。他不敢暴露,更不敢多嘴,只得垂头丧气将人劝住,哄出去。
临上马车时,女子仍含泪抱怨道:“您说我来了这么久,哎哟,老爷富贵,王府那样阔,再多给点银子吧。妾遭他抛弃,日后……”
赵全不耐烦地解开腰间钱袋,干脆整个儿的抛给她:“走得远远的!再别回来,若叫人发觉,只怕你性命都难保——可记着了?!”
“记着了、记着了!”
那女子捧住钱袋,乖顺坐进马车里。
哪承想,只等轿帘一遮,她就变了脸;脸上泪痕还未干,便已笑呵呵地数起银两来……她在心里默默去谢那石头似的刃循大人和嘴硬心软的王爷:“啧,好人有好报,待小女日后买卖发了家,只为您二位建个庙烧香才好!”
她是轻描淡写,撂下几滴眼泪走人了。
但刃循跪在那里,却觉得身心俱疲,破碎如春泥。碍在诸众都在眼前,他不敢追问,只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人:生怕下一秒,权烨便拿出一道圣旨来,告诉他这王府里将有什么大喜事了。
“王爷,今日……今日可有什么喜、喜事?”
权烨挑眉,从眼底皮子分出一点视线来,“喜事?”
“本王还不曾与你问罪,你倒敢问有什么喜事?依着本王看,定是你迫不及待了吧!”那声冷哼从唇边滚出来,砸在他心窝里,刃循忙答:“我没有。”
权烨眯眼细看,发觉刃循攥紧的凌乱领口有濡湿的暗红痕迹,便擡脚踢了他一下:“松手。”
刃循没吭声。
权烨便问:“哦?才几日,竟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。”
刃循只好松手,扯乱的襟领一片血红,就这样暴露在权烨眼底。
权烨抿唇不语,视线移到他脸上,带了一点怒意和质问意味。
刃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心虚不已,只好主动开口解释,“回王爷,这是旧伤,不妨事的。”
“旧伤?”
“前些日子,是我不小心……”
他不肯说实话,权烨便也不逼问,只递给他一个冷淡地讥笑:“好,甚好。刃循大人何必找些理由搪塞呢?难道本王会关心你怎么受的伤吗?——爱说不说。”
说罢,他神色冷淡地越过他,拂袖朝里去了。
扬散在空气里的最后一句话,带着点嘲讽飘进刃循耳朵里:“就算是要心疼,也轮不到本王!该叫你那美人去心疼才是。”
刃循疾步追近,跪在案前不语。
“作甚?”
刃循摇头,不吭声。
权烨真不知自个儿怎么叫这闷石头缠上的。
他冷哼:“没话说?没说话就滚出去。”
刃循愣了一会儿,偏过头去看他眼睛:“我王、我王真的不关心属下了吗?也……也不心疼吗?”
权烨被他这么直白问住,倒好像他无情、他理亏似的!
那位睨着人,嗔恼反问道:“本王为何要关心你?你以为你是谁?本王凭何要心疼?刃循大人又不是三岁孩子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受了伤难道还要找本王来哭?”
刃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现如今,将要与旁人成婚,竟连心疼都……都没了吗?
见他又绷紧脸不说话,权烨道:“若是无事要禀,就别碍在本王眼前——本王最烦那等闷石头。”
见权烨要撵他走,刃循忽然又多了几句话:“有,还是有的!那个……不知我王今日去宫里,可曾……可曾有什么事发生?”
权烨不知他何以这样问,不悦冷哼:“能有什么事?再者说了,本王的私事,何时轮到刃循大人来过问了?”
刃循问一句,那位就噎一句。
绞尽脑汁、努力开了好几个话头,都叫权烨堵回去了!
再想不出什么借口的石头,急得直冒汗。他心火乱窜,憋了好半天,才在脑海里蹦出来个大胆想法。因这句话,一时也不惧怕了。他只猛地跪直了身躯,朝人发问:“那……那我王也不要我了?”
那话是憋着憋着漏出来的!
他焦灼,问得又急,竟像兴师问罪似的!
权烨被他问住,回过脸来,竟不知道怎么答;以至于他薄唇翕动了两下都没挤出一个音节来,只剩那个有点怔愣的眼神。
刃循见他不理,生怕他承认,便追问:“我王做什么,属下都不敢多嘴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刃循舔了下发干的嘴唇,“可是我王说:我是您的宝贝,竟也不要了吗?”
他翻出旧账来,将权烨那点薄脸皮都逼得发红。
权烨恼道:“对,正是不要了!你自守着你那美人过活去,本王多的是忠心的人,惯没有一个如你这般招猫逗狗的。如今能耐,哪里受的伤也不用本宫管了——甚好,甚好!本王正厌倦了呢。”
刃循苦着脸怔在那里,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可?滚出去,刃循。”
刃循倒是听话,叫他滚出去,他就滚出去……了一点儿。
这石头跪在门口,隔着一扇若隐若现的屏风,将热切眼神照过来。酸涩和委屈压在心里,不作声地翻滚;他性情内敛,本就不善言辞,眼下,因着千丝万缕的愁绪和缘由,更不知该如何辩解,就只好默默守着。
那位也不爽利。
两道眉挑起来,隔着那扇屏风,用恼火而锐利的眼神盯住他。看也看不见,偏又朦胧着;心疼、难受想撵他去歇着,他就是不肯动弹——权烨怎的就不知刃循这么犟种呢。
他扶着胸口,砸出去一盏白玉茶杯,气哼哼唤德咏来:“如何受的伤?”
德咏摇头,低声将事情说白,只解释自那日回来后,刃循便发了狠的练功夫,倒像是发泄。说着,老仆乖顺给人斟茶,又道:“方才小的也在,诸位人多眼杂,只站在外头说了两句话,绝没有半分逾矩。刃循大人急着去寻您,连宫门都要闯,小的正紧着劝呢,您便回来了。”
权烨神色不自在:“什么?这事儿?……这事不重要。本王何曾问你了?惯是多嘴。”
德咏讪笑:“正是,小的多嘴,只怕还有再聒噪两句……”
权烨睨着他,“嗯?”
德咏赶忙笑道:“早先,便已经请医师看过大人身上的伤了,说是暂且无妨,未及肺腑,嘱咐好生休养。故而,王爷不必担心。”他说着,将那百芳册递到人眼前:“这是今日宫里送来的册子,还请王爷过目。”
权烨颔首,嘴边应着,却擡手将那册子丢到一边儿去了。
德咏:“……”
这赐婚有缘由,除了刃循,不止一处盼着他早结良缘。
因而,都没等到第二日,宫里来的厚礼便送至王府:德咏见了之后,竟都不敢轻举妄动,只得前来请示。
于是,那几个会伺候的“仆从”受命来见权烨。竟都是窄腰敷面、青春年纪的少年郎;待越过跪地的刃循时,周身便带着一抹格外特别的幽香,将人气的别过黑脸去。
权烨眉眼一动,眯眼瞧着:“哦?竟是皇兄送来,说要伺候本王?”
“正是。殿下说手足之间最是亲近的,莫为往日的误会生嫌隙,他只向您赔个不是,请您谅解。至于小奴,因早先习音律歌舞,是专意来为王爷解闷儿的。”
权烨目光隔着屏风细看:那跪低的人不知何时直起胸膛来,身形僵在那里,正专注听动静儿。他微微笑,擡起两指唤少年近前:“你倒机灵,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奴顺从地往他怀里靠,软语凑在人耳边说罢,又轻声问道:“王爷何不心疼小奴、今日叫小奴来陪呢?”他一面说着,一面将视线小心翼翼地探寻去看:那冷白玉骨、似笑非笑的神情,挺拔鼻梁一路延展在眉间,好个威厉俊美的丈夫——
伺候权烨,他倒心甘情愿。
刃循不情愿!刃循可是有一万个不情愿!——他急得探出身子去,往前挪膝,两眉拧皱在一起,让本就显得桀骜可怖的气势更加强硬冷厉,他绷直了唇,眼里流出威胁的紧张和杀意。
他见惯了血,用惯了刀,杀意便是身骨里散不去的一部分。
除了权烨施舍的那一点点爱,叫他满心的怜惜,软下眉眼去,除此之外,只怕再没一点柔和可言了。
他毫无预兆的出声:“王爷!王爷您在做什么?——”
权烨权当没听见,压根不理会。
府里的眼线忙碌起来,外头听信儿的影绰打窗边过去……很快,仆从们便将今宵作乐的水酒递送上来,少年或持琵琶端坐,或奏琴轻和,待细而柔的曲调弹起来,便有腰肢柔柔的扭。两只手搁在人肩头,替他捏捶,权烨则含笑饮酒,间或微微笑:“不错,赏。”
人是他皇兄送来的。
他自然得将这出戏演罢。
一个在外头跪错,一群在里头伺候。
中间那位闲吃酒水,则将心思分作两头:心疼挂念着外头的、配合体贴着里头的,忙得不可开交。
本是相安无事,可待那手缓缓往下探去,一片阴影竟猛地罩下来。
少年吓了一跳,忙擡脸去看:……
刃循不知何来出现的,扶刀伫立;他这模样虽生得好,气势却实在吓人。少年只瞥了一眼,便惊得腿肚子打颤,手指僵在肩头上,再没敢动弹一分。
权烨拿指尖摩挲了两下那少年的手背,握紧在掌心——他语调慵懒,仿佛看不见那石头眼眶里的委屈和哀伤:“刃循大人若是无事,便抓紧去寻美人。本王今日有事要忙,顾不得你,勿要扫兴才是。”
秋风卷住他的叶子,将这棵树吹得摇摇欲坠。
刃循压住眼底的酸意:“这会子,时辰不早了,属下……属下须得伺候王爷歇息。”
权烨勾唇轻笑:“只怕本王疼谁,还轮不到你管。”他将那少年扯到怀里,轻轻圈住,含笑垂眸,似哄道:“今晚,就叫你来伺候本王‘歇息’,好不好?”
那少年羞涩点头,忙往他肩头歪:“谢王爷恩宠。”
——权烨更放肆些,说给刃循听:“只怕你比他会磨人,不叫本王歇息。”
——少年嗔笑撒娇:“王爷……”
刃循攥紧拳,青筋暴起来,蜿蜒的血管爬满整个手背。他缓缓地沉下一口气去,整张脸逆光映在烛火里,猛地亮起来、又倏地暗下去。旁边那几个少年吓得不敢说话,手中曲调细得几不可闻。王爷不叫他们停,他们哪里敢忤逆?
刃循缓缓出声,往权烨跟前挪了两步,跪低下去。
那手伸出去,本想扯他的袍衣却被权烨冷笑着拂开,只好扑了空。刃循轻声问:“听闻陛下将要赐婚,我王如今纵情声色,是否……不妥?”
“有何不妥?”
“反正……”他猛地攥住权烨去擒他的手腕,另一只手,则捏住人的指头,竟缓慢地、一根一根掰开,再没有更放肆的了!
权烨惊讶地挑眉,他都没反应过来,便叫刃循辖制住了。他施力往回抽出手臂,挣了好几下,都因刃循不肯放而纹丝未动。
权烨脸皮有点发热:……
他向来觉得自己跟刃循势均力敌,此刻叫人吃得死死的,竟莫名觉得矮了他一头,怎么都不爽利。权烨气哼哼地磨牙,却不好当众发作,只得定在原处,仿佛自己默许一样。
——这混账,好放肆。
那石头不觉得自己放肆,他回脸、阴沉沉地扫视几人:“都出去。”
少年几人落荒而逃,唯有权烨怀里那个被掐紧、动弹不得。
刃循伸出手去抓他,反被权烨擒住了。那位玩味挑眉:“放肆,京南虎贲不去守城,为何在本王这里找不痛快?快去瞧瞧你那美人,再晚些,怕是都要出城了……”
刃循哑口无言。
权烨冷笑,甩开他的手,单手钳住少年往榻上一扔,笑吟吟道:“嗯?——你说你会伺候人,那不如让刃循大人瞧瞧你的本事,可好?”
那少年羞涩一笑,当即明白,只回身将自个儿穿的薄薄一层素衣摊开,露出窄腰。只见他脐间嵌着一颗红宝珠,周遭竟还挂了一串细细的铃铛。
他跪爬着,含笑探出身来,勾住权烨的腰带近前:“王爷……”
权烨微微回脸,似笑非笑:“刃循大人可瞧见了?这才叫伺候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?你什么——”
刃循神色一动,用最严肃和执拗的神色,说出那句难以启齿的话来:
“我也能!属下也……能,这样,伺候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你看,问你你不说,不问你又急。
刃循:呜呜呜呜呜呜呜……
权烨:错了没有?
刃循:错了,真错了,再也不敢了。
某女:你俩别急,等我给你俩盖庙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