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霜花腴我总要给你
皇帝沉在那儿,整张脸僵硬得看不出颜色。
殿门外怒涌的日光斜斜乱照,随着漫长的沉默而逐渐偏移,直至将权烨的整个后背都铺满,那缎面的官袍被默允绣了凤尾,挑绣的金丝因着照耀而泛光。
权揾满心糊涂,为权烨的造次而震颤。片刻后,他实在坐不住了,只好起身,意欲开口:“父皇……”
皇帝擡手,示意他不必多说——“太子先退下吧。”
权揾并不情愿,奈何做不得主:他是被撵走的。
侍卫候在原处,更不敢乱动,只是扶刀盯紧权烨,生怕这位受宠的崇宁王反手挥剑——不论是伤了自己还是伤了皇帝,只怕都会叫他们性命难保。
皇帝摆摆手,仿佛疲倦般的叹息,“都出去吧,朕有话要跟烨儿说。”
侍卫面面相觑,只好受命往外退。
待那殿内沉寂下来,在权烨平静的微笑中,皇帝还是读出了威胁,他不解,皱眉道,“烨儿,把剑放下——”
权烨冷冷盯着他,没动。
皇帝缓步朝人走近,自权烨掌心将那剑柄掰开。他盯着脖颈那处血痕,问道:“我儿……何以这样大逆不道?”
权烨读着他的眼睛,直待他复转身、坐回去,继续往下说:“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,纵你舅舅求情,只怕也是死罪能免、活罪难逃。”
“是了。那父皇如此,可是要眼睁睁的看着皇兄杀他——”
“那是枭卫,不是你!”皇帝强压怒火道,“朕知道,往日里委屈了你。你且放心,日后,他不会再这样为难你,若有出格,朕自然不会容他。可现如今。不过一个枭卫罢了……”
权烨噗通跪下去,膝行挪到他腿边,缓缓摇头,“儿臣什么都不想追究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儿臣只要刃循活着。”
那眼泪不知道是何时滚出来的,“我们二人相依为命,谁也离不得谁——求父皇恩准。权烨愿为他……”他缓缓将头磕在那位金靴边,任泥尘布满额头,“远放水乡,终生不回。”
皇帝震惊,垂眼看他,“你、你!永不回京?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权烨当然知道。
自己视若珍宝的人,在他们眼中只值二两银子。谁会为二两银子放弃权位呢?
——可刃循为他那样多次的生死不计。
当他看见刃循身上绑满铁链和枷锁时,便想起了那个石头似的少年。
自年幼始,他们便被锁在这宫城一角。
过往无数次里,刃循为他而重伤,为他卧席昏在血床之上时,他是那样的恐惧。
先是含着水一口一口喂下去,直至血腥气灌满整个鼻腔;再之后,便看着他连着血红一起沤出来,那鲜少见到的灿烂笑容,却在这时候竭力朝他怒放,仿佛那是最后一眼。
刃循颤抖着为他拭去眼泪,[别哭,我不死。]
权烨只好痛哭着、去扯那纷乱的人群:试图寻一个人来救救他。
兴许,皇帝该有印象的。
当日听闻,是个年纪小的无名侍卫挡下刺客许多刀。可他只当他的骄儿不懂事、天真善良,才为了个小卒那样哭闹。
他们两个人像被锁链紧紧捆在一起,在血色恐惧和朝不保夕的岁月里相互陪伴,直到这样许多年,连肉身和灵魂都被勒出血痕,重新融筑,长成一处。
——可权烨知道,自己没有他,无法独活。
无法,他只得认错。
“今日是权烨心急,大逆不道,还请父皇责罚。但是,父皇——我一定要将他带走。”权烨眼底滚满泪痕,却轻轻笑了,“借此将我远放水乡,您和皇兄便可高枕无忧,不是很划算吗?”
那话刺耳,皇帝难得动怒,擡手甩了他一个耳光,“混账!”
猜忌,试探,挑衅。
他们是权力外最亲近不过的父子,也是权力两头动荡难平的权与衡。
权烨被打得偏过头去,半张脸都痛麻难忍。但他并不介意,只是轻轻舔了下破皮的嘴角,微微笑着,“那是我母妃送我的,父皇,谁也不能将他夺走。”
“除非我死。”
“不,纵我死了——必也是要和他一起埋的。”
皇帝愣神,被最后这句话惊住,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。他困惑,将那句压在嘴边的话问出口:“你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权烨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平静了。
他笑着,歪过头去,贴住皇帝的膝盖,沉默着不说话,然而眼泪怒涌、很快就濡湿了那一小片儿……
在皇帝的叹息中,他终于开口,却放肆地变本加厉:“我想让他做我的王妃,父皇,您说好不好?”
“父皇,您给我赐婚好不好?您将他还给我。——我想让他在我身边,好好活着。”
皇帝喉间哽住一口气,被他的坦诚噎住,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。
他是有很多想问的……
诸如威胁,诸如狂言说忌惮蒙廓、毒杀贵妃,诸如这些放肆的初衷,但这些都远远没有这几句话来得叫他震惊。
“什、什么?”
权烨没有再解释,他只是问:“父皇,您能不能放我们走?千里河山相隔,权烨永不回京,就当……已经将我们赐死了——”
最后这句话是真心的。
皇帝将手搭在他后颈上,轻轻叹了口气,“烨儿,我的儿!朕实在不知那枭卫何样叫你着迷;且不论你二人如何,大丈夫岂可这等儿女情长?你当真不知道,现如今的局势吗?”
“若是棠棣相争、殊死搏斗,难道就是父皇所欲见的吗?”
权烨沉默一会儿,便跪直身子,自腰间将须弥宝剑解开,恭敬托到他面前,那话缓慢而坚定:“请父皇……收回须弥、罢黜崇宁,权烨只想远归山水间,自此不问政事。”
皇帝怔在那里,沉沉地叹息。
他忽然想起,那日容战所说的几本古籍,大约游山玩水便真的是他的志向吧,在这样的时刻里,他仍觉得他这骄蛮儿天真,如小时那般——
在权揾已经知道讨好自己、行事恭谨、盼着做储君时,权烨仍只顾着爱他的母妃、吃奶,守着烂漫的花树顽。
他打小便有横淌如溪的眼泪,叫人可怜。哪怕掌心里一只鸟儿死了,都要闹着哭一番,每每须得贵妃哄来亲去才能好——
大约,这枭卫比他掌心的一只鸟更重要。
夕阳日暮,最后一缕橘红、重重地沉下去。
刃循在外头沉静站定,一动不动,似乎伫立成一株扎根在宫城的树,在等待中,两肩被薄露打湿。他的眼珠定在殿门那道金槛上,期待着,只消一个瞬间,权烨便笑吟吟地出现。
可是还没有。
他整个人都快烧灼起来了——我王,我王!
仆从自偏殿进出、更换烛盏,却没有再退守出来,里面伶仃有响声,叫他的心一寸紧过一寸。
不知等了多久,猛地——
一声轻哼,含着笑意,再熟悉无比。
刃循回神擡起眼来:半隐在昏暗中的那张笑脸带着伤痕,虽然浮肿,可仍旧如冰雪般圣洁。
“蠢货。候在这里做什么?不知快躲着回家去?”
刃循定住没动:“……”
他被那伤痕烫伤了——
脖颈的一线、嘴角的血痕,脸上的浮肿,眉骨一道铁青的瘀紫。
在这一道高高的宫墙内,他连凑近过去捧他脸颊、吃他眼泪的资格都没有,他只能跪下去,僵硬的、忠诚的开口:“是属下有罪,我王饶恕。”
[都是我的错。]
可权烨却没说话,他勾勾手,叫他起身跟上。
那一前一后再寻常不过的主仆,穿越阔大的宫城,一步一步缓慢地在秋霜冷夜里走远,直至背影也消失在昏暗里……
身后不曾退出来的仆从被一个接一个地拖出圣德殿,蜿蜒的血色流淌,哀号声不绝于耳,他们的性命,比一棵稗草还要卑贱。
崇宁王府里,只有躬身忙碌的仆从和神色慌乱的医师。
但权烨摆摆手,叫他们都退下。
当房门紧闭的刹那——
刃循“噗通”跪下去,他捧住人的手腕,哽咽得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。
权烨伸手去摸他的脸,“刃循,我们走。我们去江南、去塞北,去天山远——我记得你说过,想与我一同去那些地方。”
刃循抱住他的腰,将头贴在他怀里,“是我不好,我连累了你。”
“说什么胡话?连累,怎么是连累——”权烨轻笑,“你不喜欢柔暖水乡吗?”
权烨拿指尖揉揉他的耳朵,摸摸他的眉毛,间或去拨弄他的头发——他甚至开始期待,在更遥远的地方,他会不会将刃循爱得更深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良久,在沉默里,他推开刃循,起身去桌前。
眼下,他就只剩这一件事未了,那便是远在寒北的蒙廓。
他提笔,蘸足了墨去写,嘱咐道:“这封信是写给舅舅的,务必要送去,听闻舅舅这些时日屯兵不动,我心中有几分担忧……”
写着写着,似乎察觉到背后目光热切,权烨便忽然停笔,回过脸来看刃循。
他先是笑,“苦着脸做什么?倒像本王欠你的银两。”接着便继续低头去写,口中继续说道:“穆六会在一个月内准备好南下的商队,你叫人做好准备,待圣旨下来,咱们便出发。到那时,没有太子,没有王妃,只有你和我,难道不好吗?”
刃循道:“我的性命不足惜,只是我王……”
似乎是被这句话刺痛,权烨顿在原处,脸色有微妙的变化。这位一向对权揾“睚眦必报”,此刻却没再提“教训”“报复”的事儿。
差点被人夺走刃循的恨意、惶恐以及心底复杂的欲望和野心翻涌着,混杂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。权烨道,“刃循,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刃循怔怔问,“哪一天?”
“兴许,是你想要的那一天。”
刃循还是没听懂到底哪一天?许多时候,他都猜不透那位的心思,哪怕一颗突然涌出的眼泪,一些怒涌的不悦,抑或一点带着嫌疑的醋意。
权烨没有再解释,他只是认真写罢那封信,封装好。而后将笔搁下——
那位是扑上来的。
他将刃循摁在那里,拿脸颊轻贴着蹭,“刃循,我好疼。可是……我们很快就逃出去了、就快了,你再等一等。”
刃循拿唇去吻他的嘴角,将那点伤痕搁在舌尖舔吃,“都是我不好。”
权烨被他吃得乱喘,在细微的痛觉里嘶声。缓歇一会儿后,他才撑起肘来,俯身看刃循,突然跳出来一句笑:“诶,刃循——你猜,我叫父皇将你赐与我做王妃,他怎么说的?”
刃循微微睁大眼,被这句话震惊:……
权烨自顾自说下去,带着点孩子气地朝他眨眼,“他叫我死了这条心。那便没办法了——我总要给你名分的,对不对?”
权烨钻进他颈窝,挨着人不肯挪开,“不过,舅舅兴许是同意的。”
“可……”
权烨捂住他的嘴,轻哼,“可什么可?若不是为了你,我又岂会多挨几巴掌?”这么说着,他便拿另一只手去翻他衣襟,赖道:“刃循,我饿,该要你赔的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父皇请赐婚吧。
刃循:……
皇帝:……
权揾:不是说好了赐死的吗?父皇您怎么老是说话不算话呜呜呜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