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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75章山亭柳[卷一完]你不想嫁给
  潮湿的夜幕坠落在窗外,刃循含着一丝笑求饶,将权烨抱紧在怀里——仿佛这一刻,那波光潋滟的夜船、暖香乱红四溢的江南已经浮现在眼前。
  而那里,只有他们两人。
  桌案上被砚台压住的那封信,也被风轻轻吹起一角,“伺机而动、图取大势”八个字墨迹浓重,尤显得气势雄浑。
  ——他的眼泪是叫人可怜。但,偶尔却是假的。
  在这个节骨眼上,权烨仍笑,全然没有半分担忧,“刃循,你说,若是本王抛却所有,便不再是你的主子。那时候,你还会如现在这般听话吗?”
  刃循缓缓地亲他的手指,居然真说了个“不会。”
  权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凑近,“什么——”
  在刃循无辜的眼神中,他擡手掐住人的下巴,威胁道:“嗯?”
  “我王饶恕。我只是说……若那时,我王再撵我走、再去疼别人,我便不肯听了。”
  刃循微微笑,似乎有点紧张,他模棱两可地答道,“往日是因没机会,只盼着我王有说了不算的时候呢。”
  若他说不许唤权烨,自己便不听,不止不听,还要多多的、软软的唤两声。
  若他说吃饱了或是不要了,自己便不听。不止不听,还要多送两寸给他。
  ——他等着、几乎都有点急切地盼着权烨“说了不算”了。
  “好你个刃循,我还当你忠心。”权烨哼笑,“原来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。纵我被贬为庶人,必也要提着刀叫你服气!再者说了,你是我买来的,自当归我,我一日不说不要,你便一日走不得,须得一日听话的服侍我。”
  刃循搂紧他的腰身,掌心摩挲着,“如今便已服气,哪里会走?”
  权烨笑问,“哦?那是不想走,还是不敢走?”
  刃循这次没回答。
  他将软被一擡,猛地将两人一起罩住。
  在昏蒙蒙的闷热里,细汗滚在一起,他语调很轻,和小时候藏起来的隐秘亲昵一样,“你还记得,小时候说过什么吗?”
  他二人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滚在一起。权烨闭上眼,喉结滚动着,脑海里迅速翻涌着年幼时的记忆。
  那时年幼,并不懂更深的风月。
  蒙住的软被下,是吃得津津有味的乳。
  发亮的一双眼中,带着浓重的依恋,权烨问,“刃循,我能娶你吗?”
  刃循觉得一定是那时被蒙在软褥里的热雾太浓了,才会叫他头脑混沌。
  他同样盯着人看,竟然想着——尊贵如权烨,应该想娶谁便能娶谁吧?若能如此守着他过活一辈子,简直是做一场美梦。
  他心里走神,便没有拒绝,也没有推开他,只是偷偷将嘴唇贴得离他额头更近一些。待权烨吃足了擡脸,那些揉乱的发和额头已然涨满汗,湿漉漉地往他嘴唇上蹭。
  见他不语,权烨皱眉,困惑问:“为何不说话?难道你还想走?——你不想嫁给我?”
  刃循只好说:“可我不是女子。”
  “那有什么要紧的?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。”权烨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珠,稚嫩威胁他:“你若不愿意,便有你好看的瞧!”
  ——他的刃循高、结实,肉身漂亮,吃起来最好。
  这会子,热汗越来越浓。
  权烨在昏沉中想到,兴许,刃循的意思是说要嫁给自己。
  终于,他睁开眼,盯紧刃循开口:“那就待到江南春红水泻时,如何?”
  刃循呼吸一滞,“待到那时,如何?”
  权烨将额头贴得更紧。他微微斜过脸去,说话时的热气就喷在刃循嘴边,几乎擦着唇将字渡进去,“待到那时——就请舅舅南下,与你我作主婚人,如何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刃循不敢置信般、轻声重复:“主婚人?”
  但下一秒,却不曾听见回答,只有被罩住的热吻,施施然地邀请他。刃循睁着眼愣在那里,因着喜悦和激动而动弹不得。
  权烨双眼阖紧,睫毛颤抖着,如一只被今夜秋露打湿的蝶。
  很快,那两瓣柔软丰腴的唇肉挪开,一声轻笑溢出来——“愣着做什么?难道真是一条死鱼?”
  刃循拿指头摸了摸他的脸颊:“我王所说可是真的?今夜未眠,难道白做了美梦?”
  “糊涂。”
  “哪有美梦轮得到你做?自然是真的,若你还不信,本王只好亲自备下厚礼,明日便去向你母提亲。”
  权烨笑了笑,复又吻上去,他将石头那唇舌当做肥硕果肉似的,狠吸了两口,直至汁液搅乱在一起,刃循递还一个热吻,他在窒息的温柔怀抱里,才感觉心底什么缓慢涌上来的东西被压下去。
  窗外秋雨飘落,越发的倒灌进寒气来。
  这个伶仃的瘦秋,在满地疮痍乱红中,缓缓走远。
  不久之后,圣旨便宣至王府,那上头的几个字写得无关痛痒:既没有收回须弥,更不曾罢黜崇宁,只说水乡匪患流灾多起,许他持帝王敕令玉牌明察暗访。若得圣旨召见,便可回京覆禀。
  至于若无圣旨召见如何?那边不得而知了。
  权烨心知肚明,笑着接过来,转过脸睨着宣旨那位亲臣侍从,调侃道:“想必这下,定有人可睡个安心觉了。”
  那人躬身赔笑,“呵呵,您说哪里话。王爷劳苦功高,陛下定要挂念许久。”
  权烨笑而不语,目送他转身出去,他擡手,命令仆从整顿行装。
  旁人都不懂,得了命令,府中亲眷照旧养着,王府阔敞门庭也风光料理,若看这光景,还只当是出门远游呢。
  时值雨幕阴天,穆六前来拜见。
  商议定于三日后出发——权烨颔首应允,又问,“听闻三商云琅郡的往来,还不曾定下?当地高门大户盘踞日久,怕是叫人为难。”
  穆六道,“正是,王爷怜惜,上达州府,并不好……”
  权烨擡擡手指,刃循便递出那块玉牌,搁在他掌心。
  “如何?”
  穆六细看一眼,轻“啊”了一声,忙道:“王爷,这……”
  权烨微微笑,“许你先拿去用——待本王车马至于云郎郡前,切记要分毫无损地交回来。若有差池,只怕要你性命来抵。”
  “啊……是!”穆六喜不自禁,忙忙地磕头,“谢过王爷!王爷大恩……”
  “好了。你的功劳本王心里清楚,不必这样客气。寒北照旧要盯紧,务必为上将军各处军务时需做好准备。”权烨道:“这几日,本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,你自己该怎么做,可清楚了?”
  “是。草民清楚,多谢王爷示下。”
  待天日放晴,权烨便唤刃循到跟前儿来,“咱们将要离京,我兴致好,今日骑马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  刃循见他神色含着笑,轻快又柔和,便问,“不知是去哪里?”
  “多嘴,去了便知道了。”权烨睨着他,分明是要卖关子——刃循便乖乖不问,只随他翻身上马,疾步往远郊而去。
  那地方越发偏僻、人迹罕至。
  刃循察觉不对,才要开口,权烨便道:“这是去皇陵的路,你不识得也正常。今日,随我去祭拜母妃。可好?”
  自然是好。
  权烨甫一站定,刃循便自觉地跪倒下去,将整个身体都磕在那儿。
  权烨:……
  时至今日,已是青碑裂痕,枯草衰杨满地,可刃循仍清晰记得,贵妃在人群中挑中他的那日——“就这个孩子,你过来。”
  刃循乖乖走近前,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磕头:“给您请安。”
  那张明艳的脸上含着微笑,“你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了。”
  那是刃循辗转被卖到这里的三年之后了,他几乎快记不清自己的名字。他擡起脸来,望着人,“任循,今年十岁,我……”
  忽然有一串笑声亮起来,“哈哈——母妃,您快看!”
  他循着声音望过去:那少年飞奔而来,明亮的眼、嫣红的唇,圆嘟嘟挂着婴儿肥的脸——脸上汗津津的,手里不知捧着什么东西。
  七岁的权烨扑进母妃怀里,将盖紧的两只手递到人面前,神秘道:“母妃,我送你一个礼物,好不好?”
  “哦?是什么?”
  权烨缓缓打开手掌,一只漂亮的蝴蝶自掌心抖了两下翅膀,而后绽开两道冰蓝,翩翩在眼前飞起来……
  权烨灿烂地笑,只用视线追逐着,却并不再去扑,而是任凭蝴蝶张扬放肆地在宫殿里随意飞舞,他含着点得意邀功道,“母妃,是不是很漂亮,您喜欢吗?”
  “喜欢。我的小乖乖,只要是你送的,母妃都喜欢。”
  权烨满足地扬起下巴,将手从她肩头滑落,似乎又想循着往日那样讨骄说“饿”。
  可下一秒,贵妃便捏了捏他的脸蛋,“烨儿这么乖,母妃心中宽慰,不如今日,也送一个礼物给烨儿,好不好?”
  “他叫刃循,往后便与你一起做伴。”
  终于,权烨扭过脸去看地上跪着的人。
  那少年也不过比他三四岁,此刻,正歪着头,略含好奇和惊讶地看着自己。虽然穿着陈旧,整张脸灰扑扑的、不曾露出笑容,可眉目飞扬、鼻梁高挺,生得却格外俊。
  他盯着刃循看了许多,终于点头,“好。”
  那天晚上,他破天荒地没去央求和母妃一起睡,而是拍了拍床榻一角,神气朝人发话,“你来,睡这里——”
  刃循不敢忤逆,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,小心翼翼挪到床榻边儿。
  权烨薅住他的袖子,要他躺在自己身边,凑近人,眉眼一弯笑起来,“你挨近一些好不好?”在刃循矜持点头之后,权烨又问,“你说,你叫什么?”
  “任循。”
  “是哪一个字?”
  刃循识的字不多,刚好权烨贪玩,功课也没学多少。
  两个人就这样头抵着头,在掌心比划。直到最后,权烨装模作样当作看懂了,只笑眯眯道,“我还认得一个字,这样写,也读作‘刃’。”他在刃循掌心写下来,又看他,“你看这个字里有一把刀,最阔了,与你相配。旁人都没这样的名字,不如你就用这个字好不好?”
  刃循乖乖点头,“好。”
  至于那个循字,两人都默契地没开口提。
  因为,不会写。
  权烨说着话,还往他怀里靠,还新奇地拿手指摸他的鼻梁,捋捋他的眉毛,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他那两瓣嘴唇上——薄唇勾勒出明晰的形状,薄粉色,看起来应当是甜的。
  到底,权烨也没好意思问他自己能不能尝尝,他只是小声道,“你怎么比裴南霜生得还俊?”
  见刃循羞赧,他便笑嘻嘻翻了个身儿,背对着人趴在那儿,问道:“刃循,你说你怎的这样威风,白日里那棵树,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?……”
  “殿下想知道吗?可是那里危险……”
  小孩儿年纪小。
  白日里疯玩累了,这会子说着话便阖上眼睡过去了。
  刃循乖乖讲完,再扭过脸去看,却听不见动静了。他只好默默从床榻上爬下来,跪在床边,托腮看着那位的背影——
  下一秒,忽悄悄地露出一个笑来。
  坟前秋风吹起、满地湿痕,只因昨夜雨露浓。权烨见他呆着神色跪在那里,便轻踢了他一脚。
  猛地将人从记忆中拉回。
  刃循回过神儿来,擡起脸,只见那位垂眼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本王还不曾跪呢,偏你殷勤。”
  刃循听了,有点臊脸皮地挪了挪膝盖,却不曾起身。
  他自然得殷勤!在过往的日子里,他不止一次地感激她。感激她将权烨带来世间、带到他身边,感激她阴差阳错地选中了自己。
  权烨睨了他一眼,含笑掀袍跪下去。他将手边刚摘的一丛明黄色野花搁下,又拂了拂边缘的灰尘与落叶——“母妃,我和刃循,会回来看您的。待到那时,便不会再有什么不由己了。”
  权烨想了想,复又说,“如今,我很好,舅舅也很好……不会让您等太久。只待到玉兰花开的时候,我便回来,您等着我,好不好?”
  寂静满地,无人回答,只有秋风刮过林草的瑟瑟响声。沉默了片刻,权烨擡手去摸青碑——“我还要娶刃循,您说好不好?”
  刃循听得心里鼓擂,愣是没敢吭声。
  权烨想,若是他母妃尚在人世,必也宠溺如当年,[只要烨儿喜欢,便好。]
  他俯身下去,将脸颊贴在冰凉的青砖上,仿佛靠在他母妃怀里。泥尘粗砺而湿润,带着这片土地最后的柔情。
  当秋霜卷走最后一颗金桂时,南飞双雁便迎来了新的归途。
  远走——
  或许只为等待一个静默的春天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出宫进修一下。
  刃循:(点头)有道理。
  权烨:既如此,那便先成家再立业。
  刃循:
  皇帝&太子:感觉哪里不对劲。
  权烨毕竟是个可盐可甜的崽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