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霜叶飞不要——不
“看来,我们须得加快速度,早些到云琅了。”
此行南下,权烨有更深处的考量,云琅便是其一。此乃举国最富庶之地,辖连海岸,引无数人权贵商贾垂涎,于局势有利害关系。
奈何当地高门盘踞,以许家为首,连官衙都要看他们的脸色,更遑论千远万里的朝中官员?
此地生意往来更为宗族传承、受裙带攀扯,这也是为何、穆六迟迟分不得羹。当地衙署太守奸猾,混迹此地多年,焉会为他得罪当地的钱袋子?
这里只认关系,旁的不论。更何况,许家富可敌国,自有细盐作泥、丝绸铺路,玉石砌墙、白瓷养花的豪奢气派,最不缺的便是金银。
穆六自诩义商,关切世道兴衰、往来走卒贩夫也不嫌——那许从沃却不同。他关起门来做土皇帝,敛财无数,任你哪里风雨浪潮,皆与我许家无干。与云琅相距百里的邯棱沃野千里,竟也成了他家后院;农佃几代长耕,仍旧贫困潦倒,钱粮全进了他家腰包。传闻许从沃府中美眷妻妾三百,却只有一个不长进的独苗,旁人暗地里也戳着他脊梁骨,造出一首打油诗:
田少米,灯少油,许家仓廪高过楼。
刮地三尺皮骨瘦,绣楼三百胭脂稠。
金满斗,银满斗,买断春风不到秋。
独苗一棵风里抖,泥鳅难生蛟龙头。
天公账,地公簿,算盘一响神仙愁。
莫道儿孙福泽厚,瓦上霜见日头休。
街巷谣传甚广,暗讥其坏事做绝,方得这等下场。
权烨笑,为刃循一本正经背出那首打油诗而好笑,他抿唇戏谑看他,忽而又道,“有意思……不如,本王再来为他添几句?”
刃循笑了,“我王竟也喜欢凑热闹,我倒好奇。”
权烨得意,“写来顽,有什么紧要?”
他提起笔来,迅速写下几行字,而后将纸递给刃循,轻笑挑眉:“送你了。拿去细看,莫要在这里妨碍人,我倦了,要歇一会子。再有两日,便到前站扬州。到时,咱们即与穆六分别,待他将事办妥,再去云琅。”
刃循点头:“好。”
他捧着纸出去,席镇等人御马加快速度,凑到他跟前儿:“怎么了?头儿,难道又挨骂了?”
刃循微笑,展开那张纸细看,“无事,得了首诗。”
席镇等人纷纷围住,一同投过视线去,只见纸上写着这样几句话:
发如韭,剪复生;亩捐如剪恨难平。
头如鸡,割复鸣;他年引颈向天倾[1]。
犁尖钝,伐檀声,千顷良田万顷钉。
莫道寒虫误惊蛰,金谷楼台一炬轻[2]。
且看,且看!
且看春风换主人,邯棱原上草青青。
席镇瞪大双眼,问,“这是什么?为何王爷要赏你一首诗?”
刃循轻笑,旋即将纸叠好塞进怀里,送他一句反问,“你不识字?”
说罢,他便御马轻驱,追上权烨的马车了。
席镇纳闷儿的直摇头,与其他人左右相看,“好怪!怎么感觉头儿这两日心情很好?不是才挨了打吗?”
向征难得露出点表情,像是个轻笑。
抵达扬州前一晚,商队落脚小镇,其余人不去歇息,倒是聚在原处清点货物,火把烧起来,烈的烫眼。穆六特意赶来嘱咐,“刃循大人,此地不太平,有山匪出没,多年来围剿不力,事关王爷安危,还望大人多加小心。”
刃循问,“扬州繁华,来往商队如织,为何还有这等事?”
那话声音虽低,权烨却还是听见了。他撩起轿帘来,缓缓笑,“哦?奇罕——本王只怕他不来呢。”
穆六忙道:“匪徒凶恶,劫财越货,王爷万不可掉以轻心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权烨睨视刃循,哼笑,“若是在本王眼皮子底下丢了一粒铜板,有些人就擎等着受罚便是。”
穆六顺着他的视线擡头去看,却只见刃循平静点头:“是。但请我王放心。”
打打杀杀,与商贾而言是大忌,可到刃循这儿,却是老本行。更何况,轿子里坐着的那位虽尊贵,却是将门之后,自恃文武双全,焉怕这等宵小?
穆六走南闯北多年,至今仍带点江湖侠气,惯爱亲自跟着商队趟脚;他熟悉此地风气,心中担忧,便多嘱咐了几句,叫跟随押送的戎武谨慎值夜。
子时将近。
刃循耳尖一动,先是风吹落叶,拍在窗牙上的声音,而后才是嘹亮一声哨响。他擡手,将软被盖在权烨身上,低头在人额头亲了一口,低声道:“我王且睡,有动静。”
权烨倏地睁开眼,拉住他的手腕,缓缓露出一个笑,“不急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山匪猖狂,连本王都敢劫,岂不叫他狠痛一回才好?”权烨将人扯回床边,闭眼摁住,索了个细吻,“再等会儿。”
待外头动静差不多了,席镇跪在门外回禀:“头儿,财货无伤,山匪溃逃,捉了几个活口,今夜可要细审?”
刃循忙问,“我们的人怎么样?”
“有两人受了点伤,但不要紧。”
权烨坐起身来,开门出去,“留在原地待命,必要审出根本。刃循,你跟本王来。”
刃循微怔,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要“追”。席镇歪了下头,没摸着头脑,“王爷,您、您还是留在此地,我等率人去追便好!”
权烨轻笑,擡了擡手指——刃循便道:“不必了,你们原地待命,我来保护王爷。”
“是!”席镇响亮答话,目送他们远去。
权烨道,“这些人蛇鼠一窝,或许有什么瓜葛。再有,既是常年围剿不力,必有他们的过人之处,本王早些年是听说过,扬州一带流匪成患,不知是心肠歹毒还是另有隐情?今日既来了,我倒要好好看看。”
这些年,他吃的是小民供养,便无有多管闲事一说。
在这大盛的天底下,哪怕是一颗米、一粒沙,都是他的,遑论他脚底下碌碌庸常的小民?
山匪驻扎在幽黑的山坳里,草林密布。对方惊慌、逃窜中走的是小道,手中更无火把照明。权烨显然不擅盯梢,追的深一脚浅一脚,跟着频频滑坡。
奇罕的是,也不知刃循在夜里拿几只眼睛看路,每滑一脚,便擡手将人薅进怀里;就这么跟了小半个时辰,权烨襟领都快叫人薅脱了。
他回眼一瞪:……
刃循讪笑松手。
穿出密林,便是一片杂乱草坡。
忽然,刃循停住脚步,猛地一把将权烨扯进怀里,还不等人惊呼,便迅速闪身躲在树后。紧跟着,嗖嗖两声,飞箭擦着树干射过来,撕掉一半树皮。
对面扬声,“什么人?”
——“跟了这么久,还不露面?”
刃循没吭声,将权烨挡在身后,缓缓探出头去,隐约可见那两人站定身姿,听声音是青年。他冷嗬出声,“这话该我们来问,阁下杀人劫货,意欲何为?”
对面朗声一笑,“杀人劫货?杀了什么人,又劫了什么货?小兄弟躲过一劫,还不赶紧上路,跟着我们做什么?”
他们素来见惯了贪生怕死的,倒没见过主动送上门的。但方才交手,瞧那批头戴覆面、银甲披身的戎武之人,衣着打扮、气度身手都绝非普通护卫,故而没想过厮缠,没成想,对方竟追上来了——
刃循压低声音,抵在权烨耳边,“我王别动。”
他闪身,刀劈飞箭,身手可怖。
一刀砍伤其中一人腿弯后,迅速回刀朝那说话人——这人身手极好!他竟接连挡下刃循几招,还有余力拼斗。权烨摸过袖箭,暗自瞄准那瘦削身影:“嗖——”
那箭正中肩窝,刃循擡刀要劈,权烨却唤,“慢着。”
那刀收力砍下来,对方吃力,勉强擡刀去抵挡,锋刃直直划出一道火花,激鸣停下。刃循回手,刀辖在他脖颈处,冷笑。
那人不动,扬起脖颈:“要杀要剐,请君随意。”
受伤跪在一旁的那青年,忙慌乱求饶:“不要,不要——不要杀我哥!”
权烨这才走出树后,借着月光好奇打量他二人:扬言“杀剐随意”这人,生的倒是端庄,剑眉星目,虽狼狈却有一股硬气在身,瞧着气度过人;他轻声笑,“劫货贼匪,刀尖舔血,竟也怕死?”
“我再说一遍,今日不曾杀人劫货。”年长那人说道:“我沈湘素来钦佩义士,怎么劫六爷的货?”
“沈湘?哦——”
权烨走近他,毫无预兆的擡手,猛地便将箭从他肩窝拔了出来。疼的那人“嗷”的一声,险些栽倒在地上,他跪不住,两手扶地,擡起眼来怒视权烨,神色颇显桀骜。
权烨神色无辜,“既为义士,不是贼匪,那本王怎好杀你?”
沈湘两唇血色全无,盯着眼前貌美绝艳之人,若不是没力气,嘴边那个“好歹毒”必要骂出来的!但下一秒,他猛地怔住:本王?什么——
权烨没给他出声的机会,缓声追问道,“你既说自己钦佩义士,为何伤了我的人?”
“是他们纠缠,竟下死手,我不得已才……”
“笑话。你是贼匪劫货,不下死手,难道请你进屋吃酒?”权烨轻嗤,颇觉好笑。他去看那个年轻的,只一俯身便薅着人衣领将其提起来了,“那你呢?说说,到底为何而来。”
“我、我叫沈淮,我和哥哥,是被迫的。我们才来投靠大王,便……便叫他派去抢六爷。哥哥说,他是好人,故而,我们佯装落败。”
沈湘健壮,与权烨身量相当;可这沈淮瞧着,却比他清瘦出一大圈,更没什么身手功夫。一副可怜样挂在脸上,倒像是个才长大的孩子,叫人生出恻隐之心。
听这诚恳口吻,想必说的话也可信些。
“暂且信你。”权烨问,“你二人不回山寨,却将我们往此处引,是何道理?”
沈湘冷哼,“要杀便杀,哪里这么多废话,管你是个什么王!”
权烨不悦,睨着刃循:“他骂我……”
刃循正色点头,当即为人讨公道——猛地擡手,便卸了沈湘的下巴,那惊骇人的阎罗相到底唬人,“住口,再敢出言不逊,割了你二人的舌头。”
沈淮神色怯然,“别,别杀我哥!求求你们了,我说!——若是劫货失败,纵回山寨也要被大王杀掉的,刚开始,以为,以为你们是……是大王派来的人。”他苦苦哀求,眼泪簌簌的落:“我和哥哥从小相依为命,从不曾做过坏事,今日也是不得已,还请你们高擡贵手,放了我们吧,我们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沈湘:“额……唔,额额……”
沈淮:“呜呜呜……”
权烨叫他二人吵得头疼,没摸到敌匪窝正不爽利呢!
他叹了口气,“算了,先将人带回去。”
刃循一手提着一个,拖着人往回走……
他跟在权烨后头,瞧见人叫树枝绊的踉跄一下,吓得忙将沈淮丢出去,伸手抢着扶。
沈湘:……
被扔出去的沈淮:?……
权烨不自在,轻咳一声拨开他的手,“不必。你们,走前面。”
作者有话说:
【1】【2】“发如韭,割复生;头如鸡,割复鸣”是源自东汉末年的汉语谚语,最早见于《太平御览》卷976所引崔寔《政论》;其原始文本为:“小民发如韭,剪复生。头如鸡,割复鸣。吏不必可畏,从来必可轻?奈何欲望致刑厝乎!”(权烨所写全句是为小民反抗,翻身做主人之意)
权烨:拔你舌头!
刃循:(模仿)拔你舌头
沈淮:呜呜呜遇见拔舌头恶魔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