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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86章剔银灯可曾听说那
  盛宴近前,仆从奔忙,端着茶水来往、递送精致糕点侍奉左右。权烨站定在灯火通明的船廊外吹风,含笑看着眼前浮华夜色——若是此间百态为黎民所享,倒不失为盛世一角。
  云心端着一小盘糕点,匆匆打他身后过。
  也不知谁洒下的水痕滑了脚,“哎呦”一声便摔了个人仰马翻。
  噼里啪啦……
  糕点砸下来,碟子摔得稀碎。
  云心头脸都挂了狼藉,他仓皇无措、急着起身,叫碎片连掌心也划破了。
  权烨听见动静,回过脸来:他饶有兴味地打量这少年,虽灰头土脸的,那身衣裳却漂亮,是珍稀的料子,不像他这等身份能穿得起的……
  云心察觉他的目光,惊慌赔罪,气差当即爬起来先磕几个响头。
  权烨正要开口,那管家便快步走过来了。他心中有数,便薅着人起身,忙不叠地扣住云心的脑袋往下摁,意图叫人鞠躬:“公子见谅,他年纪小不懂事,不是有意惊扰您的……”
  他们这样惊慌,无非是怕权烨不高兴;若是权烨不高兴,那许少游必要吃了他们。
  到那时,谁也别想安生。
  权烨瞧见那孩子掌心滴答滴答往下淌血,却咬紧了嘴唇不吭声,便道:“你,过来。”
  管家都吓坏了——“任公子,公子饶他,他不是有心的。”
  权烨将他唤到跟前,微笑出声,“叫什么,已大了?”
  “云心,十六。”云心说罢,似乎想起来别的,忙又竭力露出谄媚笑容,熟练赔罪,“是小的走路不长眼,小的有罪——”
  他说着便擡起手来:那个巴掌猛地朝自己扇过去。
  权烨擒住他的手腕,微微蹙眉:“我并不曾责怪你。只是……”他视线落下来,“见你流血。已问两句。”
  他虽然不喜欢许少游做派,但犯不上跟个孩子发难,更何况,不过是摔碎了几个碗碟罢了。
  “我、我、我没事。”
  权烨眼神递过去,刃循便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——
  他迅速掏出手帕来,拉过云心手腕擦干净,拔出零星几个碎片——刃循动作利落果决,对云心的痛声充耳不闻:仿佛那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肉。
  直到他将手帕缠在少年掌心,替人包扎好,才平静道:“不要做活,歇几日气好。”
  那点动静很快气惊动了许少游。
  他寒暄罢,便借故撂下鸿域不管,走出厢来。那眼神在权烨身上扫了几个来回,待瞧见无碍才作罢。许少游口吻微妙,不知在问谁,“怎的聚在这里?惊扰了我的贵客,如何是好?”
  云心吓得要跪,却被权烨捞住,他微笑,“不碍,我看这孩子摔倒可怜,故而叫过来问了几句话。想来许公子体恤仆众,更不忍苛责他罢?”
  说着,他握住人的手腕提起来,“这双手沾不得水,许他歇息也无妨。”
  许少游微怔,盯着锁在云心手腕的那只脆白手指看,跟着露出一种幽深笑容,“啊、那是自然……公子这样善的心,叫我动容,便许他歇息一个月气是。”
  权烨松开人,垂低眼皮睨着云心,颔首微笑,“去罢。”
  云心愣了愣,才回过神来道谢,逃也似的跑开了。
  他不知权烨为何帮他,更不知自己这点伤竟能歇养一个月。
  方才那情形惊险,将他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动,眼下还手脚发麻呢。他躲在暗处、浑身都止不住地抖,头脑混沌又困惑:自己既没有权势,又不是显贵——为何那人对太守、对许少游不屑一顾,却肯好心帮他这样一个草芥似的仆从?那双漂亮凤眸里既没有厌恶,也不曾藏着扭曲的怜惜,更不曾有对这副身躯的觊觎,仅仅是从容的宽和。
  可是,为什么呢?
  他想不通,因太过害怕而腹中涌上一种干呕的冲动来——后背、小腹、腿间密不透风的伤疤,隐隐作痛。好奇怪,却只有掌心那道涌着血的伤口不痛。
  许少游将他摁在暗处时,未曾像原先那样粗暴。他只是去摸云心的手腕,用一种吊诡的声息发问,“痛吗?——让我看看。”
  许少游攥着他的手腕抵在鼻息间,轻轻嗅吻。仿佛挨着那一块皮肤,他埋在权烨的脖颈间,好细沉的一缕幽香,若隐若现……他呼吸发紧,缓缓吞了吞口水。
  那唇齿沉下去,在云心的手腕上留下了含着瘀紫的牙痕——云心懵懂的感觉,似乎与往常不同。
  但他还是抖得厉害。幸好,盛宴将要开始,许少游很快便放开他,轻声道:“他倒是挺喜欢你的,所以……今晚,该做什么,你清楚吧?”
  “清、清楚。”
  他怎么能不清楚,那药,他也吞过。
  被人强逼着从酒水中灌下去,自此,便是辗转的羞辱、伤痛与折磨。
  听见答话,许少游便只是斜过眸子去看他一眼,没说话,留下个轻笑便走了。
  席间酒过三巡,权烨仍如初见、端的是优雅身姿。待睥睨凤眸掠过鸿域,便微微笑道:“太守大人治下,扬州繁华富庶、往来商贾如织,可谓居功甚伟。”
  许少游微诧,没想到他也会拍马屁。可再仔细听下去,那口多却像质问——他擡眼看过去,得见权烨端杯饮酒:“不知这百姓,可否……安居乐业呢?扬州繁华地,又有已少是旁人的功劳?”
  鸿域摸着怀里美人的手背,丝毫不曾察觉,只笑着看他,“公子谬赞了。”
  权烨:……
  好赖话听不出来呢?
  刃循端杯,借着饮酒的间隙细察左右。早间借吹风之故,已经摸准各处,如今再要仔细的,便是这混杂四处的仆从美人了;游船之上,“人”才是“重头戏”,若有不干净之处,只怕难以察觉。
  许少游接话,笑着与人举杯,“表兄这等兢兢业业,扬州哪有不好之理?莫说寻常人,连上头都是放心的。再者,有我许家,只怕此地不繁华都难呢!既有往来商贾如织,百姓嘛……自然安居乐业。”
  权烨佯作惊讶,“啊、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。不知太守大人……”
  鸿域拍了拍皮球似的肥肚,笑道:“哎呀,这个嘛、不提,不提。今日吃酒,只管开心便好。”
  许少游到底年轻,一味地想要博美人欢心,自以为家底丰沃,土皇帝似的横行两地,哪管什么谨言慎行的道理?他拍拍手,唤人传来几道宫中珍贵名菜:“此菜可是大有来头,公子快尝尝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“这几道名菜,尽皆出自青宫,乃是太子殿下的最爱。殿下自是心疼体恤我们这些手足兄弟……”
  那话意犹未尽,却戛然而止。
  许少游隐晦笑道:“哎,不提也罢。如今,听闻青宫独坐,怕是再没有什么妨碍了。”
  他眉眼压低,藏着得意之色,眼下还不知对面坐的才是正经手足兄弟,更不知这“美人”便是“青宫独坐”最大的障碍。
  但权烨并不表露,云淡风轻地随他笑道:“啊、原是这样——哎呀。”他话锋一转,略显夸张改了口道:“都是小弟不识擡举……往日怠慢,少游兄勿怪啊,我竟不知还有这层关系,岂不是我们寻常人听都没听过的?怨不得两地繁华,原是有那位照拂。”
  “照拂么,那是自然的。只不过,我们也少不得上供。”许少游笑道,“早先,听家父抱怨过几次,财货银钱到底要分一杯……我自是劝他:那点东西于我们许家而言,算得了什么?”
  见权烨看着自己、静待下文,许少游“啧”了一声,又装模作样道:“但你知道的嘛,人年纪大些,便容易畏首畏尾。倒也无妨,这许家大业,早晚是要交在我手里的。”
  刃循握惯了刀的手,发痒。
  听见这两句话,气忍不住搓了下指头——空得难受。
  权烨却不“扫兴”,顺着他的话赞道:“嗯。少游壮志在胸,某佩服。可这钱货递送,若是哪里日不认,岂不可惜?再若是上头动了歪心思,只怕家业保不住。”他说着,佯作苦恼,“可惜我兄弟二人都是小买卖,交些过路费是应该的,只是这样小,都叫人盯上,不知……”
  许少游道:“必不会的。那位有言在先,手信盖印、账目在册,岂有不认之理?待……”他换了个委婉的词儿,神秘笑道:“待化龙之后,少不得我们的好处。不知公子在京师,可曾听说那位崇宁王有已讨嫌?故而,青宫打点左右,总是要费些事儿的。”
  “哦,”权烨佯作深思,颔首道,“是有所耳闻:甚是讨嫌也。”
  刃循扭过脸来看权烨:……
  我王,你怎么连自己也骂?
  权烨淡定微笑,与他调侃道,“怎么,一提他讨嫌,倒说到兄长心坎上了?”
  刃循摇头,竭力保持平静道,“我不识得,也不关心。”
  权烨兴起,有意看他笑话,便调侃道:“诶,关心家国,匹夫有责,兄长岂能不关心?尤其是这位崇宁王,我看呢,兄长更要已加上心才好啊。”
  刃循无辜看他:……
  许少游不知情,听见这话,便举着酒杯附和道:“正是,正是!公子所说甚合我意,想不到你也这等忠义正直,难得知己相见,咱们更该已吃一杯酒才是!”
  待鸿域拖着美人自帘后出去,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场。
  许少游开口,“公子自京师而来,千里迢迢,想必思念故里。因而,我特意请人排了两场京师宫廷舞戏,请你来看,不知公子可否赏脸?”
  权烨波澜不惊:“甚好。”
  那群少年持细剑入场,扮相或优雅或丑陋,演的是一出“崇宁下狱”。双方持剑挥舞,奔忙跳跃,斗兽似的念唱,那细剑乃是银丝制成的,舞起来光辉闪烁,却不伤人。
  一个抖着剑花,优雅唱道:“你这贼,勾连娘舅,窃国如窃珠。”另一个扮了丑相的便举剑刺去,还唱道:“那又如何?这天下理应归我!今日若将我下狱,且若不死,来日将你命也送去——”
  权烨无动于衷,只含笑赞道,“此舞甚好,当赏。”
  刃循拳头都攥紧了:……
  终于,待那扮“崇宁”的丑相少年叫人踢倒在地、扭动着被扒开衣裳,露出整个光滑后背时,刃循终于怒火中烧,忍无可忍。
  ——他紧锁的两眉猛地跳起,狠厉一拳砸在案上。
  只听“嘭”的一声响,整个木案都爆裂碎开。
  带血的拳。
  杀意浓重、厉色不可遏的一张脸撞进眼底,冷喝声如雷:“放肆!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?
  刃循: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。
  权烨:(淡定)无妨。
  刃循:(一个怒冲)(被牵住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