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倾杯乐令兄是真醉
许少游怔愣:……
那群少年慌张跪倒一地,头抵在地上不敢擡起来。
转眼间,刀光剑影停歇。仓皇凄凉间,权烨回过眼神去看:年幼的身躯蜷缩如筛糠,柔白如月光似的绫纱,散落一地。
他心底蓦然浮起一阵怅惘,仿佛照见长宫万年的岁月与春秋。世事更叠,也不过如此罢了。
“兄长鲁莽,怎好吃醉了闹事?”权烨微微笑,到底替人将话圆过来:“没办法,我这兄长素日里最恨人欺世盗名,大约是瞧见这等祸国贼虏,心底不平,故而恼怒吧。”
许少游擡眼,被刃循死死盯住。
那眼神实在不善——杀意湛然,叫人冷汗直流。
好在权烨很快便笑着起身,摁住他肩膀、将人压回席间坐好,他施施然笑道:“我兄长样样都好,只是吃醉了惯爱胡闹,少游切莫介怀。若不然,今日只能我来赔罪了,倒不如……早早地散去也好。”
那可不成!
许少游忙伸手,笑着制止道:“哎!——公子说的哪里话。酒逢知己千杯少,寻常人断没有这样的胸襟与气魄,令兄此等热血,实乃义士也。怪我、早知便不看这出戏了。瞧瞧,令兄手都流血了。”他说着,使了个眼色给仆从,意图将人支开,“你们几个不长眼?还不赶紧带任大公子去包扎?”
刃循擡手,“小伤而已,不必了。”
权烨心知肚明,为给许少游“发挥”的余地,只得含笑看他,“兄长何故这样?竟不通情达理。岂不知少游心肠好,咱们怎能拂了他的好意。照我看呢,包扎好伤口,你自船头吹吹风也好,免得吃醉了酒、头脑糊涂。”
刃循无法,只得沉默起身。
临走,他回过头来,眼神意味不明。不待他说话,权烨便熟稔而自然地开口:“兄长不必啰唆,快些去吧。”
待刃循踏出厢去,许少游忙看向权烨,笑问道:“令兄有悍勇气魄,何不投戎?只怕做买卖倒屈才,寻常人只怕叫他看一眼都吓破胆子呢!”他说着,找出话头来盯着他细看,“难道我眼拙?怎么你们长得倒不像呢?”
权烨微笑,垂低眼睫去:“他随父亲,我随母亲,哪里能一样。这许多年,兄长惯是莽撞,走南闯北也改不得,只望少游海涵才是。”他佯作客气,与人道:“今日这片狼藉,实在叫你见笑,改日必备上厚礼,登门致歉。”
登门——那倒好了!
许少游嘴角一弯,顺势接话道:“什么致歉?公子万万不要与我见外,我与你一见如故,只恨不得咱们二人也是兄弟才好。”他难得和颜悦色,忙叫人更换碟盏、打扫狼藉,复又唤了第二出戏,是些寻常歌舞。
他举杯,亲切望着人,“只要别扫了雅兴就好,今夜你我二人不醉不归。来,公子——”
待喝罢这一杯,云心便端着一盏果点进来。
许少游佯作惊讶去看他,提醒道:“你怎么来了?早说叫你歇养,怎的又不听,未免辜负了公子的好意。”
云心低头盯着脚尖:“我……我正是感激,方才前来送些果点。”
“也罢,既你有心,便去伺候公子,给公子添酒罢。今日定要叫公子尽兴才好。”
云心将怯色压下去,磨蹭着走近,“是。”
见权烨唇色薄红、神色如常,许少游急不可耐,故而计上心头,当即笑道:“今晚能与公子相聚,少游实在高兴。不如,咱们换爵来饮——我见公子海量,这样小的杯子,只怕喝到中宵月明也不见醉呢。”
权烨不动声色,“少游豪情,如此也好,某就……客随主便。”
云心站在身后磨蹭,窸窣的布料声隐没在歌舞里。那点小动作,权烨未必没察觉,他压低眉眼,微微勾唇——将计就计的心思中,藏着别的算计。
云心小心近前,玉斛斟酒如注,倒了满满一爵、方才递到权烨眼前。
权烨敛袖待饮,刃循忽掀帘进来了。
那阔步迈进来的石头,缠着夜风寒凉,罩下扭曲摇晃的阴影。
权烨擡眼看他,动作忽顿在原处:“兄长你……”
那话都没说完,刃循便疾行两步,掀袍便坐在权烨身边,神色如故——“再吃,怕是醉了。”
权烨张了张口,字眼磨着齿根挤出来,“回来这样快作甚?”
刃循他动作利落,抢在他前头端起酒爵,豪饮而尽——美酒如溪,镇定吞入腹中,倒反将权烨吓了一跳。他暗不作声掐在他腰间,“你可知……”
那酒里,怕是有东西。
刃循好似没听见,只擡眼朝许少游看过去,朝人镇定发问,“啊,失礼了。不知这酒,我可否饮得?难道只是与小弟备的?若是如此,少游公子便实在小气了。”
许少游正心虚,无防备撞上那锐利视线,只吓出一身冷汗。
他连忙摆手,“怎会、怎会呢!就是寻常美酒,谁、谁都饮得!”
“那就好。”刃循拍了拍膝,忽又站起身来。他朝云心走近,那冷厉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意味,里头滚得波涛简直要掀翻船厢,深得不知是什么意思。
云心吓得低下头去,扶着酒坛的手无意识抠弄着边缘,很快就磨破皮、渗出血丝来。
刃循伸手提过那坛酒水来——“既有美酒足饮,那某便不客气了。”
许少游张了张口:……
权烨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三分,视线似睨似嗔:……
整整一坛,如持杯爵足饮,倾倒灌进喉咙,竟有镇山打虎、吞吐日月之势,此间悍猛丈夫尚不足论。
云心安那双眼定在他身上,竟看呆了。少年一双眸子里烛火莹然闪烁、倒映着刃循微敞胸怀流淌的酒光,那瞳仁不自觉颤着。
待那一坛喝干,刃循方才搁坛回身。
他特意挨着权烨坐好。那两膝交叠,袍衣罩上去,不止神色平静如常,就连气息都半分不变。
云心嗫嚅,不如还要不要再去拿酒,“……”
权烨看出这石头满心不痛快,担忧混着好笑,只轻哼道,“少游兄见笑了。我看我兄长是吃醉了,不如今日……”
许少游强将懊恼压住,竟困惑问了句,“这…?令兄是真醉了吗?”
刃循没说话。
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,而是认真在想。刃循不知道,自己现在应该装醉,还是应该起身再喝一坛。在满地寂静中,石头迟疑片刻,选择了前者:他平静地扶住太阳xue,用一种极其严肃且僵硬的口吻朝权烨开口:“不知为何,头疼。”
权烨:?
他是有堤防,可他信刃循一向谨慎。见石头如此豪饮,还以为其必知内情。
“你……”
那句话都没说完,刃循便朝他怀里倒过去。过于吊诡的场景将权烨噎住,将计就计的腹稿都散成一口轻叹。他没见过刃循吃醉,只好将信将疑、拍了拍刃循的手背:“兄长?”
自然,刃循也没吃醉过。他本想学权烨吃醉的模样,可权烨吃醉后惯爱黏糊糊地蹭他的肩膀,往他怀里钻,说些蜜水似的甜话——那些,他都学不上来。不论这些,就只说那两捧眼泪,他也没有。
席镇吃醉了爬树,伏桦吃醉了与狗打架。
他实在不知学谁的好……
但刃循想,装醉应该和装死差不多。
连唤两声没得动静,权烨是当真叫他吓住了。
他擡眼去看许少游,那视线不自觉地带着压迫感,仿佛在质问他,“这酒……”
许少游沉了一霎,慌忙辩解道,“这酒无妨、无妨的,你兄长大约只是吃醉了,睡一觉便好……”
权烨唤云心近前来。他因心虚和惶恐、吓得双腿发软,连挪动都显得艰难。
待磨蹭着走到跟前,权烨便哼笑一声,擡手扯住他的襟领,“东西呢?”见云心不语,只吓得含着两汪泪摇头,他便钳住他瘦而干瘪的手臂,亲手去搜:视线扫到那些伤痕与牙印时,权烨微微顿住。
云心不曾察觉,更不敢挣脱,只得任由他翻找。
直到那东西自袖中抖落出来:小小一包,并不起眼。
权烨擡指夹住那包东西,意味深长地晃了晃,佯作怒火中烧:“少游兄,你作何解释?我这等信任你,你却设计害我兄弟二人?难道哪里得罪了你不成?”
见权烨敏锐如斯,此刻又是人证物证俱在,许少游不好辩驳,只得当即翻脸,佯作困惑一般去看云心,“这、这是什么?我也不知啊!”
“云心,你来解释。公子二人方才替你说情,于你有恩,你竟藏着这等腌臜东西,是何居心?——若不是公子敏锐,我必也蒙在鼓里。现如今,岂不叫我跟着蒙羞?”
云心瞪大眼,慌张道: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住口,东西就是在你身上搜到的,你还敢说没有?”
“不是我、真的不是……”云心慌乱摆手,求助望向权烨,只祈求面前这人能够相信自己。可是再多,他却不敢往下说了。沉默片刻后,他道:“只是……只是风月小物。”
真相大白又能如何?
若将人惹恼,只怕自己与这贵公子都活不过第二日。
权烨怒哼一声,扶着刃循站起身来,冷眼俯视他:“岂不料你毒心至此,枉我二人帮你。”
云心眼泪滚滚,无助跪在他脚边,浑身抖起来……
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等待发落。
权烨没有再逼问他,只是将视线一转,盯着许少游,冷声道:“许少游,我兄弟二人赴宴,是为你盛情难却,想不到竟会遭人设计、有此一劫,真叫人心寒!遑论日后再登门叨扰?”
那双凤眸中似有若无的失望,跳跃在许少游肋下的那颗心里,一下重过一下。终于,对视中,权烨怅惘轻叹,“唉,算了,只当我识人不清。某高攀不起,这就告辞。”
许少游心肠一酸,焦的脏腑移位,“怎会呢!公子、公子你听我解释。都是这小厮贼心,不关我事——你今夜酒意已足,不如……不如就留宿游船。不过是些风月小物,若是耽搁倒不好,还是先请兄长回楼上房间,我自请人去‘照顾’。咱们二人,船头小酌、对月交心,难道不好吗?”
权烨故作犹豫,而后又叹,“不必。只怕某无福消受。”
说罢,他扶着人便往外走。
正在许少游不知所措、意欲挽留之时,他忽又定住,侧转回身。那双结了霜的冷眼扫视着云心,薄怒和酒意染得两颊粉红。
看得出来,那口气是在竭力遏制:“少游兄,此人,我要带走。到底什么毒、什么药,我须得问清。”
云心吓得求饶。
见许少游迟疑,权烨当即变了神色,分外不悦,“如何?难道少游兄还想包庇他不成?”
“怎、怎么会呢!叫他随你去便是。”许少游警告看他,指尖摩挲着袖边,磨牙冷笑,“云心……你今日已惹了大祸,去了好好伺候,该做什么,心里清楚吧?若敢再生贼心,本少爷只得要你的命!”
他话里有话,自是警告云心勿要将他供出来。
云心哪能不知,他哆嗦着起身,被权烨一把薅住襟领,略显粗暴地拖行两步,踉跄着差点摔倒。
许少游见状,急问道:“公子,公子,你当真要走?不如就……”这话说着,他便追出厢去,因情急心焦,他下意识攀住权烨手臂,拉扯间,另一只手便搁在那位肩头了。
刃循眼皮跳了跳,腹火猛蹿到头顶,将将按捺不住,欲要睁眼时,猛听得“啪”的一声。
许少游捂着脸,怔怔看着权烨。
夜色明暗中,那张俊美神容似笑非笑,隐没出漂亮的线条;他居高临下、气度高贵而幽沉,唯有一双斜睨的凤眸,投下阴鸷冷厉的视线来:是审视、是拒绝,是视他如草芥浮萍般的不屑。
许少游嘴角发麻,齿间腥甜气溢出来,但鼻息里,幽香四浮,盖过一切。他痴醉望着那位,怔了半天都没动弹:好高贵、好香的美人。
从小到大,还不曾有人拒绝过、拒绝得了他,更遑论一个巴掌?
不,简直是践踏他。
莫名地,他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感受——热,除了热还是热。
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岸边昏色里,许少游还捂着脸,怔怔轻笑。不远处几个小厮面面相觑:不知他们那横行霸道的主子,是不是吃错药,今日是发的什么疯?
但没人在乎。
别院里,云心不住地磕头,但奇怪的是,权烨并没有责怪,只是唤他起身,平静地问了句,“那包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云心如实道来,只说用作风月合欢,旁的无甚害处。他哭得双眼红肿,求饶罢又想解释:虽是风月合欢,可我没下呀!
这云心胆小,并不敢做那鸡鸣狗盗之事。正因感念他二人恩情,又怕许少游怪罪,故而当时,只装模作样倒了一包糖粉进去——此刻,他泪如雨下:难道这糖还能醉死人不成?
不等他开口细说,权烨便拨了拨手,“罢了,你不必再哭,安歇院中,明日再说吧。”
所有人都没往深处想,识相地退出去了。只有席镇今夜值守,躺靠在月光洒满的房顶,瞎寻思:既不请医师来,也不叫美人进房,唉,也不知他们头儿,今夜该怎么过呢?
暖榻上,刃循比他还愁。
石头心虚得厉害,不知该找什么契机睁眼——他想,不如一觉睡到天明才好。
烛火猛地闪烁,一阵香风掠过。
在察觉到那道热烈目光后,他蓦地睁眼:没有怒火,只有雪白两肩撞进视线。
刃循心如鼓擂,无声地张了张口:……
作者有话说:
云心:不是,我放的是糖啊!呜呜呜呜呜你们倒是听我说啊。
权烨:?
刃循:?
群众:你别管就是了,我们爱看这个。(下一章真枪实弹的正片开始,预备备~~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