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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89章合欢带算了,我不
  “杀”刃循之前,云心先来答话。
  云心跪得端正,偷偷哭了两日之后,双眼已经肿得睁不开,眯缝成核桃里的一道线。本就害怕,因又听说权烨伤寒不醒,更是吓得他连觉也不敢睡,只得黯然神伤、辗转乱想:不知这些人将要怎么处罚他呢!
  许少游打他或是霸占他,好歹心中有数,如今这样没着落,才更煎熬。
  这会子一见权烨倚在榻上、面上阴沉,便吓得哆嗦起来,自己一股脑儿的往外倒:“我真的不曾在酒里下药。只是搁了一包糖粉,绝没有要害您的意思,还求您饶了我吧!”
  那话明知故问,权烨开口,“许少游指使你做的?”
  “是、啊……不是,不是,是我自己……”
  云心自己也知道,那些话都圆不过去,那自个儿下药是为了什么呢?难道是垂涎权烨的身子吗?越想越觉得荒诞,连谎话都编不成囫囵个儿,干脆泄了气似的跪住,不吭声了。
  权烨没有继续问下去,反倒关心他,“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?那日掌心割破的可好些了?”
  “谢过公子关心,已经好些了。”
  被那关心的话暖了心,云心嗫嚅片刻,眼眶蓄满泪水来:“身上的伤都是自己不小心磕破的……日子久了,便到处都是,没什么妨碍的。”
  他话说得这样镇定,可眼泪却滴答答往下掉。
  可见平日里没少受委屈。
  权烨看他,平静开口问:“都是许少游打的?只打你?可叫你做些别的?你年才十六,委身于这等人,岂不心酸胆寒,为何至今仍不肯说实话?”那话是慢悠悠的腔调,却显得笃定,叫人听着莫名安心,“若你肯说,我便肯与你做主。一个许少游,杀他不过蹍死一只蚂蚁。”
  云心震惊擡头,为这个“杀”字。
  眼泪都忘了淌,挂在睫毛上颤抖——他睁大眼,惶恐地看着权烨:“您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您想做什么?万万不好,他家大业大,公子切莫想不开,与他斗。”
  “家大业大?凭他算什么家业……”权烨分明不以为意,只微微笑,“若是你信我,便如实答话、细细说白,我保管护你周全。若是不信,那也好。我便叫人装模作样打你一顿撵回去,免得许少游起疑心,你自回到他身边,过你从前的日子便是。”
  云心迟疑片刻,不敢答话,只怔怔看着他。
  权烨见他露出怯色,便道:“当然,你也可以直接离开。”
  这位嘴角仍带着一抹和善微笑,短短时日,权烨便猜透了许少游,连带着,也猜透了云心的处境,“莫怪我不曾提醒你,若是你在我这里待了两日都不曾带点伤,只怕许少游看了起疑心,疑心旁的无所谓,若疑心你的身子叫人玷污,只怕待你还不如从前。到那时,等你的,便不是打骂了。”
  云心朝他磕了个头,“谢、谢谢公子。那?那我……我该回去了。”
  说罢,他便起身,欲要往外走。
  仿佛后面权烨的目光追着他、如芒在背实在煎熬,他走得很快,逃也似的跑到门口去。
  忽然,那手攀住门沿,跨出去一步的脚又被金槛拦住了——他顿住身,回过脸来去看那两人。刃循静立如树,眼神中无有一丝波澜。而权烨,则微微笑,从容地端起茶杯来饮。
  被那气势镇住,像是被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感染了。在他眼底,无数莹莹的飞光亮起来,连这座别业都似宫殿一样辉煌。云心远远望着,思绪飘远了去,好像那不是权烨、不是刃循,而是庙里的神祇纡尊降贵,落在泥地里,与他救苦救难。
  ——他心底有什么恐惧怒涌上来。
  那些日日夜夜,跪在软榻上刻意放软的哭声。也仿佛权烨喝的不是茶,是许少游的血。
  他定住一般,沉默良久。
  直到权烨搁下茶杯,轻的“咚”声将他的梦境撞碎。云心僵硬收回那只脚来,回转身,直直的、坠落似的跪下去。膝盖“嘭”地撞在地面上,紧跟着是额头。
  泥尘沾着血。
  他终于没有再哭,而是擡起胳膊来,狠狠地擦了一下双眼,哀声道:“求公子与我做主。我已经卖给他了,跑不了也逃不出去,若不然,全家老小必要遭殃。只因当日老父粮租银钱不足,又借口耕坏一亩田,便将我掳走做仆子。可天底下哪有耕坏的地?打我十三起,整整三年,无一日敢阖眼睡个安稳觉,动辄打骂还好,委身也不过凭他风流,可他待人如猪狗,怕是猪狗也不足,什么糟蹋人的手段都用。”
  权烨轻轻叹了口气。
  云心接着说下去了。
  不知是不是前头怒说自己受的苦,所以壮了胆子,总之,不知没有眼泪,连他的嗓音都不再抖,而是一句比一句更坚定,“扬州、云琅乃至邯棱,许家说了没有不算的。告官、求访也无有用处——云心走投无路,公子敢说这话,我今日便敢信一回。大不了,哪里日斗不过他,云心投了前日那条河。”
  权烨道,“投河?你才十六,往后日子不知多少,哪怕走投无路,也断没有投河的道理。你且放心,我说到做到,明日,我便派人去将你全家老小送至安全的地方。你呢?若想自由,还得先留在他身边几日,与我办些事情。”
  云心感激看他,问道:“什么事?若我能办到,必为公子鞍前马后。”
  “那倒不必。”权烨微笑,“平日里,这许少游无恶不作,想拿他的证据轻而易举,你留心便是。另有一样,你可知他与太子到底有什么往来?与三地州府如何施受恩惠?”
  “这……”云心皱着眉道:“我只知道一些皮毛,无非银钱美姬,更深的却不知了。”
  “昨日……哦不,前日,前日你可曾听见他说:有言在先,手信盖印、账目在册?”权烨轻笑道:“找不找得到无妨,更不必偷出来,你只留心一些,将这等信息传与我知便是。如何?”
  云心迟疑了一霎,没说话。
  权烨垂眼微笑,当即知道他为何而为难:“若是……”
  “不,我可以。能帮公子,留在他跟前倒也没那么难熬。”云心道:“除此之外,公子可否答应我,哪日事情败落叫我遭他杀害,公子倘若有余力,只求将我尸骨带到一处干净地界埋了,定不肯留在扬州。”
  权烨正要开口,刃循便道:“好。”
  云心盼着的那句好,并非承诺,而是给他自己个交代。
  权烨不知,但刃循却明白——兴许当年叫人口牙子卖来卖去的日子里,他也想过;只不过,不是在清白地方埋了,而是带回家里、还给他母亲,只求死身也挨着个熟悉的家罢了。
  云心看了刃循一眼,道了谢,起身便离开。
  房间里静了一会子。
  直到权烨猛地想起,今日还有罪名没问,便自顾自地扶着凭几站坐起身来,伸手薅住襟领将人扯到跟前来,“说罢,是要本王亲自压你过去,还是说,得本王唤几个枭卫过来,将你锁住,才能得偿所愿?”
  刃循忙跪下去,正色道:“我王想要我,不敢忤逆。只是,眼下还有几桩正事,要不要……”
  权烨脸色缓和几分,哼笑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  “扬州田亩、人口册子与这几年的地方志都已筛查,事关赈灾、赋税、戎武招募,皆是糊涂账。自打鸿域就任以来,比他父亲还不如,寻常人家若想吃饱穿暖,只得另寻他法,如男子充作府中仆役,女子委身商贾花楼,强逼买卖更是屡见不鲜。单这扬州城的人口买卖,不知养活多少牙子——所有账目、册本皆在案上。”刃循扶他起身去看,又道:“太子一事,想必当真,但有几样我也拿不准,还须得您来过目。”
  要事在身,权烨也顾不得不拿他问罪了,只勉强端坐去看册本。
  刃循则在一旁候着,时不时与人研墨添茶,待到日暮西沉,方才敢去揉他肩头,抚他后腰:“该歇一歇,我王忙碌许多了,再坐实在伤身。”
  听了这话,权烨擡眼睨他,是个冷哼:“那也算在你头上。”
  说着,又轻叹了口气,话题重新回到册本,“这几样,只看得我心中怅惘,怎么京师之外,还有这么苦的日子,这样作恶多端的混帐?这几日,须得访查民情——酒楼、茶楼,一概只去寻常百姓去的地方,你若不熟悉,还有穆六留下的贩子。”
  “是,我这便去安排。”
  “另外,虽说叫云心留意许少游的动向,可到底不精,还须得在暗处盯着许少游。”权烨磨着牙,“为这一夜秋雨之仇,本王必叫他知道厉害。牵丝扳藤,各处都得查出来——扬州、云琅,这帮蠹虫,谁也跑不了。”
  “已经派人盯着他了,不曾松懈。可这事儿若是闹大了,京师那边……”
  权烨心中烈烈愁绪,不知是冲着谁。他只知道,若是自己连这帮人都收拾不了,又有何脸面受天下人供养,倒不如脱了王袍隐身山水间去。再若他父皇连这等事也处置不得,只怕他连那位也不肯认。
  但这话,他没说出口,只是擡眼看着刃循:“京师那边如何?”
  “若他们知道,是否不利于我王韬光养晦。”
  “哼。”权烨冷笑,“韬光养晦?本王今日便要点火烧了他的眉毛,韬什么光、养什么晦——此事三代不结,再到深处,只怕谁也拔不出来了。”
  刃循笑了,“我王英明。”
  “少拍马屁。”权烨照他腰间狠掐了一把,“你这混账奸诈,拿紧要事搪塞我,只怕接下来,没什么闲暇分出来给你。”
  刃循见心思叫人戳破,也不吭声,只笑笑,俯身跪下去,给他捶腿揉腰,殷勤的全无错处。
  权烨低头看着他,略含些苦恼地抿唇。
  他本是只想养闲,每日里伴着爱人,过些恬淡生活——可惜,这肩膀倒一担接着一担的沉下去了。他是想不管,但,当年八岁的刃循,又何曾不是十三岁的云心呢?
  他恍惚中,觉得嘴边那颗发苦的眼泪还在。
  于是只好俯身,在刃循额上亲了一口:“算了,我不罚你。”
  刃循愕然。
  但见他又露出笑,自个儿开解道:“就算哪日里,你真惹我生气,我又哪里舍得杀你呢?我的乖乖,这辈子,本王只离不得你,只是日后,再别哭出这样苦的眼泪给人吃。”
  “我王?——”
  权烨得意,“嗯?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算了这不是我的宝贝吗?我不要罚了。
  刃循:感谢列祖列宗,我将为老婆当牛做马。
  权烨:贫嘴。
  刃循:
  其余人:噫!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