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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0章甘草子叫我‘独守
  “我王待我这样好,我只心里……”
  权烨轻哼,垂眼看他,被这样昏沉而执着的眼神盯着,不自觉勾起微妙的心思来。他微微笑,“知道本王待你好,赶明儿就得让着我,再不许那样霸道。”
  刃循凡事顺从,也就软塌上的那一样霸道了。
  不止卯足了劲儿的沉默干活,还不许他拒绝、不许他逃走。这样摁着人,岂不是要将人折腾死才算完?
  若是寻常,他才不肯服输。
  但权烨这回当真是怕了他,才说出“让着我”这样的字眼。
  刃循只好露出笑,将脸贴在他膝上,仿佛往常那般哄他开心:“不会了,以后我再轻些。”
  “哼。”
  那声冷哼有深意,分明气他眼前的乖顺都是假象!那夜里,可算叫权烨见识了什么叫“王命不受”、什么叫“公然忤逆”,什么叫“视死如归”。若不是这石头平日里寡言,还只当他是个“牡丹花下死”的风流人物儿呢!
  权烨睨他一眼没说话:就只怕这人的轻些不算数,他心里有主意着呢。
  好在刃循信守诺言,至少这夜……说到做到。他只乖乖守着,除了偶尔将人裹进怀里乱嗅,细细地吻,再没旁的造次。毕竟,头一次就叫自己餍足,眼下权烨身子不痛快,明日还要体察民情,他该要心疼人。
  权烨枕在他肩窝,一会儿说腰酸,一会儿又说腿疼。
  刃循便亲着他的额头,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按捏腰窝,呼吸抵在人额间,渐冷下去的寒宵里却热得冒汗。
  权烨困倦,轻笑了一声,“日后,再不敢叫你贴身伺候了,只怕哪天睡着了叫你占便宜。”
  刃循诚恳,委屈道:“哪日里我王‘娶’了我,也叫我‘独守空房’吗?”
  他好会辩!
  权烨叫人堵个没话,只好轻啐他:“纵是做王也有歇朝的时候呢,难道做你夫君,叫人一年到头不许歇吗?简直要将人榨干才算完。”
  刃循贴到他耳边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  登时,权烨臊得脸热,气哼哼地给了他一拳:“混账。”刃循再哄,他却翻个身,将后背暖烘烘地靠在他胸怀里,将两眼阖上了——摆明了不肯再搭腔。
  刃循失笑,为他的赌气。
  翌日一早。
  权烨早早地醒来,将胳膊沿着他的肩头伸展出去,刃循连带着睁开眼,“今儿,我王倒是醒得早。”
  “做了个有意思的梦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“打河里拾了个宝贝。状若银盘,悬空如月。”
  “定是个吉兆。想来今日有所得。”
  “水中捞月,岂不是镜花水月?未必是吉兆。”
  “不要紧。只要我王在,天命庇佑,凡什么事儿都能变作吉兆。”
  权烨哼笑,坐起身来:“贫嘴。还不伺候本王更衣?”
  刃循跟着起身,先凑近前去亲了亲他的嘴角,才翻身下床,半跪在他跟前,只殷勤喜色在面,拿着腔调逗他:“小的这便去~还请我王稍等片刻。”
  权烨啐他:“去!”
  若说体察民情,只吃喝闲逛未必能瞧出什么端倪。
  故而,他也不焦躁,只说一样一样的来,哪里穷人多,便去哪里。
  外头是个面子,每日吃不上饭能叫人撞见的也少;病恹恹卧床、没钱抓药的也都躺在草屋里,不去茶楼与酒楼。想遇见,也是难事儿。再若是牙子买卖,又有固定的地方,不管是张三还是王五,以权烨这等身份,没处去打听。
  就算闯进入家的地盘,人家岂能当面强抢——惯没有这样的道理。
  穆六留下的那人叫姜湾,好巧不巧,还真认识当地一个牙子。
  他知道权烨身份尊贵,连穆六都供着如佛爷。故而没敢多问,只领他去,提起这一带是牙子们周转的落脚处。一来破旧,住着许多穷苦人,大多是牙子们的常客。二来是越穷的地方官府越是不管,寻常有个天灾人祸,只管叫人往这一送便罢。
  此处再往后二里郊外,便是乱葬岗,若是哪里日想不开、病死了或叫人打死了,只往那一擡也图个方便。
  活人,竟为着一个“死”字方便。
  权烨微微皱眉,正欲和刃循商量,“不如咱们也伴作两个牙子。”
  刃循没说话,姜湾先笑了,他望着这两人满身贵气,气度过人,只道:“若说扮作商贾走夫都为难,更别提这样的牙子了。两位不必担心,此地鱼龙混杂,什么样的人都有,没人操心这等事,更别提疑心身份。”
  权烨本不信。
  可他瞧见那一丛歪过一丛的人,草屋泥地,脏水横流,蜡黄的脸上布满暴晒后的斑痕,手臂因脱了皮而红一块黑一块,那身子像是叫斧锤夯进土里的木头,只剩个行尸走肉般的麻木,竟也没话可说了。
  他穿行过去,哪家哪户竟没有一个擡头的。
  此处背离繁华扬州街不过半里,却有云泥之差。
  猛然一声凄厉惨叫,而后是“哦哦唔唔”的挣扎与哭声。权烨神色难看,循声望去:旁边草屋里壮汉将那肉身打个半死,拖着往外来,蓬头垢面的肉身拖近几分,才勉强辨认出是个女人。
  见权烨停下来,旁边擡起脸看戏的邻居,就叹了口气:“那是他的傻老婆,人傻,脑子不好。常出去偷东西吃,一发现了就挨打。哪回都打个半死,只剩口气。挨一顿打倒老实几天,出去讨饭、小偷小摸,换几个银子回来给他喝酒。”
  权烨看了刃循一眼。
  姜湾觉得不妥,便拦道:“若是今天帮她一时,明日待两位走了,怕更要挨一顿狠打,只怕打死都无有人再管。”
  刃循颔首,也明白其中道理。他只沉沉的“嗯”了一声,旋即弯腰,打地上捡起一个锐利的小石子来。
  “嗖”的一声,耳边才有破风声,那头便有一声惨叫——姜湾眼目不眨,都没瞧出他怎么做到的。再扭头去看惨叫,那男人一只手腕已经叫石子击个半穿,顿有蜿蜒血流淌满手臂。
  权烨双眉紧蹙,到底没说话,而是接着往前走。
  还是没人理,贵老爷来这处买人并不稀罕——
  气氛沉默,姜湾便主动提了一句,“这日子,谁也救不过来谁。”他擡手朝前指,“再往前两个坡头,便到了。一般这处收了孩子,再到热闹处卖。或是先送去给各家老主顾挑。大的、小的价钱也不一样,只看是个什么用处。”
  权烨缓缓品着那个词,“用处?”
  人,论起来,卖什么价钱,竟是为了个用处。若是卖到富贵人家做仆子,遇到好主子吃穿不愁,兴许也算好出路——他这么想着,回脸看了刃循一眼。
  刃循不知在想什么,竟没注意到。
  迈过这个坡,还不曾走近,远处便有人“迎”出来了。那牙子急着往前走,小腿叫个妇人抱住不松,一走一拖还伴着凄惨啼声,再细细一看,那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,只拿破布包住,正随着这两人攀扯放声大哭。
  这会子,脆声已经哭到哑。
  不等权烨开口问,姜湾便抢先迎上去,与那牙子说道:“四儿,你又作了什么妖?这是做什么?”
  四儿也无奈,掰开那妇人双手,忙道:“我说大嫂,你别这样。叫人看笑话!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怎么你了。那孩子没这个命,怨不得我,去时候说得好好地,谁知道他自己不争气。再者说了,你已经将孩子卖给人家了,东家或是打死,或是再卖,跟你没关系!”
  那妇人凄惨哭道:“可他还这么小啊!……不是你说的吗?只过去做活,东家好说话,待长大了攒了体己还回家孝敬的。”
  姜湾听着不寻常,忙又追问了几句,才听出个端倪。
  原是这家妇女将孩子卖给四儿,可人才送去东家三个月,就因夜里饿、偷吃了个馒头,叫人捉住活活打死了。人命不值钱的地方儿,竟连个馒头抵不过。
  四儿先是说,“不是为这馒头值得两个铜板心疼,是为这个‘不能偷东西’的规矩。”
  见妇人仍哭,四儿又说:“东家宽厚,是下头人不知轻重,失手打死的。东家花钱买来也心疼,你怨不着谁!”说着说着,又恼着她哭闹不停叫左邻右舍的看笑话,便搁下两分气话:“你自己卖的!你怨不着谁,你卖他作甚?”
  怀里的婴儿吓得哇哇大哭。
  权烨视线扫过去:小小一只,那样的干瘦,只像是长了个孩子样的树皮似的。
  妇人抹了一把眼泪,擤了鼻涕擦在鞋底,又哀声求道:“他爹还病着呢。孩子打死,那钱呢?总该赔一些吧。”
  四儿又要急:“孩子偷东西,东家买了个死人。人家没找你讨钱便算了,你还敢跟人家要钱?那赵老爷府门敞着呢!你自己去要吧——你四爷没这本事,你能耐大,我看看你要个什么出来?”
  虽说打死人要赔,可这地界,谁说得算?——不用问也很明白。
  若是去告官,说不准还得倒赔人家一个馒头钱呢!打死不过是个孩子,比府上吃穿好的貍奴尚且不如。
  权烨没说话,目光朝那院门望去:破草席裹着一具尸身,头脸打得血肉模糊,看不出个人样。草席短,露出一双脚来,鞋子掉了一只,故而光脚。另一只鞋,已磨破了尖儿,露出两只脚趾来。
  权烨好像在哪见过这么一双鞋。
  兴许,是在刃循的破包袱里——那年他十岁,改“任”作“刃”,留在自己身边,不必再被卖来卖去。
  权烨缓步朝那草席走近,他一扒,便在衣裳里瞧见鞭痕,牙痕。
  是个男孩。八岁的孩子做不来什么重活,不是卖来玩乐,学着弹唱作曲、放软腰肢;便是送给少爷作书童。或是养着养着,兴许有了别的用处。总之那死,也并不一定是为了一个馒头。
  刃循僵住,就这样看着他,也看着权烨捏住人衣裳攥紧的指头。
  争闹中,权烨忽然出声,他问话的声音很平静:“哪个赵府?”
  哭声停住,不耐烦的骂声也停住。四儿怔愣着答了一句:“城东赵府,赵三运老爷家。”他说罢,因摸不准权烨是什么人,又见他气度不俗,故而担忧,只扯扯姜湾的袖子,“你知道的,这赵老爷是什么人,可不要惹事,叫我难做……”
  这个赵府赵三运不是旁人,便是当日,与许少游一同宴请穆六的那个。
  权烨没有多说,只叫刃循掏出些银钱来递给那妇人,又转脸去看她:“你且回家安顿,给孩子买副棺材下葬。明日,我随你前去报官。”
  四儿没说话,那妇人也没说话。
  那沉默意味着什么,大家心知肚明。连着姜湾在内,几人皆是面露为难苦色,若是告官,还不如去赵府闹一闹呢。但权烨心中有盘算,故而与人道:“你放心,这官我来替你告,你只管安顿好家中亲人,旁的一并不管。”
  姜湾颔首,不敢多辩。
  四儿见这意思,便明白过来了:恐怕这位也绝非常人,是惹不得的主儿。
  他沉了一霎,便说道:“大嫂,你看吧!有人替你出头,往后,这事儿跟我再闹不着,你快拿了钱走人吧。”长叹了一口气,他又转身要走,擡腿跨过那草席和孩子的时候,还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:“哎,晦气。这一天天的,叫四爷不好过。”
  那妇人没说话,跪在地上朝他磕头。
  既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寂静空荡的草坡上,只有那具冷透的尸身和婴儿沙哑的哭声……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推翻暴政(*)(口号哪里不对劲。)
  刃循:推翻大舅哥和岳父,送老婆登基(*)(虽然但是·好像也不对劲)
  扬州人民:勇敢小烨冲啊!
  蒙廓:舅心甚慰!
  皇帝&权揾:不对劲,非常不对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