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柳初新这孩子,本
当天夜里。
那家卧病的男的叫人活活打死,惨叫与哀求声分明。至于三更,那草房便付之一炬,妇人烧成个火人,从屋里挣扎着跑出来,一头栽进门前的臭水沟里,到底成了灰儿。
权烨站在废墟狼藉面前,袖中攥紧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竭力吐出两个字儿:“是谁?”
“小的实在不知啊!”四儿跪到跟前儿与他求饶,话道:“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!”
因叫刃循薅住给了两拳后,他哭丧着脸,抹住鼻血,哀声告饶道:“我只是去跟赵老爷报信,叫他提防。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?!若是他不想叫你们告官,给点银钱平息便是,怎么也犯不着杀人放火啊!还请各位仔细,真不干我的事儿……”
听见打闹动静,隔壁邻居忙探头跑出来,警惕看他们:“不知你们,是什么人?”
待说明白原委后,那汉子招招手,示意妻妇将屋里的那孩子抱出来,只勉强凑近了,仓皇往权烨怀里递:“这孩子,这孩子是他家的,因着命大!与我们更是无干!”
原是那妇人没奶,有时便去左邻右舍替孩子讨口奶水吃。
昨晚才得了救命钱,便将孩子送去吃奶,又提了两包鸡蛋道谢,只感恩不尽;那邻居也是将产的妇女,心疼孩子,故而便叹了口气,接过来去喂。
趁孩子吃奶的工夫儿,她自己去抓药回来熬,还没等喂丈夫吃上,就有一伙人冲了进来。
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看,见对方亮刀子,吓得回屋闩门,战战兢兢等着消停。
等那火烧起来再救,到底是晚了。可这孩子没法子养,多一张嘴,就多吃一口奶,他们自己还顾不上呢。
权烨接过那干瘦婴儿来,问:“这孩子……叫什么?”
“只姓个月,巧是个月孩儿,才生多久啊?孩子小,没名!左右叫个月儿。”
权烨拿指尖摸了摸那婴儿小手,枯瘦得叫他不忍心看。那孩子并不解忧愁,只望着他咧嘴笑,才吃的米糊黏在嘴角,脏兮兮的一圈。小手摆一摆,又够着乱抓——空晃了几下,只抓到权烨的一根手指。
笑起来,眉眼倒是好看。
昨日那句报官,只将这孩子害出个灭门之祸;连姓甚名谁都是从邻居家知道的。权烨缓缓叹了口气,擡眼扫视四周,道:“这一家三口,只得叫人好生安葬。”说罢,又看那汉子,只淡淡一句“多谢。”
刃循便递了银钱上去。
待那汉子回屋,方才迟疑问道:“那这孩子……”
权烨平静垂下眼去,扯开破被看了一眼,微怔片刻,“是个女孩儿。”
刃循忙又跟着看了一眼:真是个女儿家。
他那声叹息是在心里滚着的,好着是个女孩儿,又可怜是个女孩儿!
“月儿……好一个月儿。”权烨摸了摸她的小脚丫,为她这荒野一般苍凉的命运,忍叹轻声:“这孩子,本王要留下。她父母惨死,本王却偏要带她去——‘告官’,讨一个公道。”
刃循顺着他的目光去看:那残破的宝被上不知缝了多少窟窿,不像是专意买来的,倒像是大人穿旧、穿破的衣裳改就的。可那孩子脸上,仍是个笑:枯枝一样长出来的笑。
那笑仿佛顶在他肋下,叫他连个喘气儿都难;也顶在权烨肋下,沉坠如石。
权烨幽幽道:“敝屣之地,女儿薄身,可……那又如何呢?本王偏要捧她做明珠。可惜,这个月字不好,孤影自怜,月阴长照而不长圆,不如便改月为‘越’,日后,便叫:越明珠。”
刃循颔首,暗自品着三个字,只觉实在的好。
片刻后,他扶刀走近权烨,“那现在,我们可要带……带明珠去赵府?”
“不去赵府。”权烨抱紧明珠,冷冷道:“如今,只有一条路。那便是随我去官府,我要亲去找鸿域,替明珠告官。”
府衙门前鼓擂如震。
扬州冤案无数,这鼓……却是十年来头一次响。这青年玉树临风,抱子喊冤,只半个时辰,门可罗雀的衙门便快叫人踩塌了去,轰动满城。潮水般涌来的诸多人攒动探头,争相去看:到底是什么人物,这样大的胆子?
刃循臂膀如铁,猛敲了半个时辰,衙中方才有人来迎。
来人颇不耐烦:“来者何人?这样大胆!惊扰太守所为何事?”
权烨单手抱住明珠,在婴儿响亮啼哭声中,举起薄薄一张血纸诉状,扬声冷笑道:“来者越明珠,状告赵三运灭我满门——先杖杀我兄,后殴杀我父,再火杀我母。”
人群倒吸一口冷气。
接着又见他阔然近前一步,镇定冷喝道:“除此之外,还要状告扬州太守,渎职无视,纵容恶霸横行,造就扬州冤案无数、民不聊生;其视杀人,若艾草菅然,依我看,该以死谢罪才好!”
那小吏吓得瞪大眼,“啊!——你……放肆!”
“何为放肆,不过擂鼓!今有民告官,何为惊扰?还不叫他速速升堂传唤证人!”权烨缓步朝前走去,怀中甜儿忽然张口啼哭,正是个时候。破旧包被上的白色丧带飘扬……那含冤而死的三盏棺材不埋,反擡到太守衙门前。
待鸿域慌乱升堂,抹着肚皮往那儿一坐。欲要睁眼问罪时,他定睛细看:好眼熟!
“这……这不是任公子么!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见他们认识,涌上前来的人群窃窃私语,不知权烨什么底细,兴许沆瀣一气,又是作戏来的。但很快,他们便停住话音,去看权烨:只因权烨站定原处,并不下跪,反冷笑道:“太守大人说话无礼,告官、告官,来衙门,自然是申冤!您说,我还能来做什么?难道是来献美酒、送美姬的吗?”
叫他呛了两句,鸿域下不来台,登时竖眉怒视:“放肆!本官是认得你,看在表弟面子上才与你好说,怎知你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来人,先打他十杖!”
权烨冷笑,分明不惧:“敢问大人,因何打我?”
鸿域找出理由:“为你藐视公堂,见了本官不跪!”
权烨淡定看他,“天底下公道自在人心,某只跪父母官,敢问太守大人,何为父母官?”
“自、自然是……是爱民如子。”
“那,再敢问,太守大人可曾爱民如子?”权烨话音才落,人群便爆发出一阵笑声,分明瞧他不上。片刻后,权烨又哼笑:“谓之民告官,我告的便是大人,凭何要跪?不止不该跪,照我之见,大人还该滚下官椅来,随着草民一起跪——如何?”
人群不知谁起的头,竟连声叫“好!”
鸿域下不来台,气得拍案而起:“混账!胆敢在本官面前放肆,不打你当真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。来人呐——”
刃循横刀站定,竟无一人敢动手。
外头极快地响起嘈杂声。
枭卫御马持刀,将这府衙团团守得、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刀剑出鞘,只为肃整眼下境况,并不杀人。衙役只不过拿些薄银,因平日里恨鸿域等人无处可说,见对方声势浩大,便也顺理成章地求饶、干脆放弃抵抗。
权烨棋行险着,按理来说此举招摇,并不妥当。
可他叫这明珠一声可怜过一声的啼哭与眼泪惹得心软,眼下只想速战速决。
鸿域震惊擡眼:“你是何人?”
“我是何人不重要。”权烨擡了擡下巴,刃循顿时受命,旋即刀挑官袍,削了他半块冠去,将人吓得连滚带爬便跌坐下来。什么来头说不清,什么目的也不透露,只逼着他审案——鸿域便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。
他挨着权烨,头低下去,战战兢兢拿手指在袖里比画。
那意思,分明是要多给他些好处,“公子高擡贵手。”他努努嘴,又去看他怀里的孩子,“一个小玩意儿,摔死便无人知道,谁与这东西讨公道。”
权烨冷哼:“鸿域!”
皇帝给的牌子虽许给穆六用,但那崇宁腰牌却在身上。他打怀里抽出腰牌来,递在鸿域眼前晃了晃,又冷笑逼问:“鸿域,你再看看我是谁?——瞧着可眼熟。”
崇宁两个字像劈了电似的。
双眼狠揉了一阵,再去看那字,仍吓得一个激灵。
鸿域“啊”了一声,面膛俱青,再去仔细端详权烨面目,惊得脚底发软,是有两分眼熟——旁的且不论,容貌气度竟与那位盛极一时的贵妃相似个七八分来!
“啊呀——啊呀!”鸿域噗通一声跪下去,再不敢吭气。
权烨缓步朝前走,只抱着明珠迈过台阶,他抚袍端坐官椅一旁,将那腰牌撂在官桌上,冷笑:“太守大人,还跪着作甚?还不派人去传赵三运,四儿等人来见?”
“是、是!”
太守大人头一回当堂审案,却是跪着,实在叫人咋舌。
四儿是什么人?寻常牙子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,最是油嘴滑舌。但他也不傻,自知自己是哪边都得罪不起,故而问什么答什么。更何况,他一见太守大人老实跪着,权烨却端坐上方,神色不悦,目光嗔利,他就知道,今儿这事儿便已是定论。
这赵三运自认是宽和之人,对待寻常仆从还算过得去。奈何那日设宴,请的都是达官显贵,不止许少游等人在,就连鸿家的那位小公子也在。席间有人寻月家那孩子逗趣儿,哪里好推脱,故而便默允了。
谁知那孩子平日里身子差,白日做活又吃不饱,哪里受得了欺凌?遭了那等酒后折磨,竟连肠子都淌了一地;他腹肠搅着疼得厉害,挣扎着将人脸皮抓破,惹恼诸众,又被活生生打死。
眼巴前儿的罪他也不肯认,自说自话:“本就是二两银子的事儿,难不成还要赔他一条命?”
鸿域喝他:“放肆。”
赵三运困惑,却不敢辩驳,只好扯扯太守大人的袖子,小心地趴低身子,“大人,这是什么人?为何……”
权烨冷眼看他,“照你说,一条人命只值二两银子?那月家三条人命,你打算赔多少?”
“那……那不如?”赵三运看了看鸿域,又擡起脸来,犹豫道:“小的愿三倍赔偿,给月家六十两……您看可好?”见权烨脸色冷硬,只好又说,“不如,不如一百两,到底是个多少,您说也好!”
如今,赵三运肯认罪赔钱,人群虽唾骂他,但一时也想:只能如此了!难不成谁还敢叫这个赵老爷偿命不成?大家拢着袖子叹息,又骂:“一家都死光了,只剩些钱有什么用?可怜那月孩儿。”
月孩儿月孩儿,不过是才足月的孩子。
权烨心中百绪乱揉,冷道:“某不懂,倒想问问太守大人。杀人者、偿命否?”他一字一句问得镇定、平静,“若是敦厚之人因过失杀人,还情有可原。若是蓄谋已久,为一己私利,买凶杀人,灭口满门,照大盛律,可要偿命否?”
“照、照律…是要……”
鸿域哆哆嗦嗦,想要接着说下去,却被赵三运扯住袍袖,截断了话头:“太守、太守大人呐!昨儿,昨儿……昨儿你不是这么说的!再说了,前日……令郎也在的呀!——”
鸿域推了他一把,分明要撇清干戈。可那赵三运也不是吃素的,他一见架势不对,当即嚎哭道:“冤枉啊!这——那小子不是我杀的!我一根指头都没碰!倒是鸿小公子,那日也卸了裤脚啊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明珠,你说要不要杀了他们?
明珠:哇~
权烨:你看吧,只能杀了对不对?
刃循:……嗯,应该是。
明珠(等长大后):啊?仇已经报了??我怎么不知道?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