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定风波倒成个一家
牵涉其中不算什么,最麻烦的是鸿域这身官袍。
权烨若不追问到底、盘查干净,区区几条人命,怕是连太守大人的袍角都弄不脏。他现今是遭贬谪出京,将来什么境况还未可知,若胆大妄为、诛杀官员,消息传到京中,经权揾添油加醋之后,还不知要烧成什么样儿呢。
故而,不好轻举妄动;他不说,心里未必不知晓。
刃循自然也清楚:眼下最好的办法,竟只能是睁只眼闭一只眼。
权烨拿住几人再细问,当日席间,来往权贵富商,多是寻常人家开罪不起的人物儿。无怪乎四儿害怕,这小子油滑,怕是当初将尸体从赵府带走时,便已知道根本。
见权烨不语,又看鸿域跪好,干脆不理他这茬儿,赵三运也是胆子大了起来,仓皇喊道:“杀人偿命!杀人偿命我认,可若要是偿命,难道只我一个?——那是天理不容!若恁这等沆瀣一气,我万不能认。休要挑拨是非,将罪怨到我一人头上。”
听罢这话,鸿域竟当即跪直身来,兜头扇他一个耳光!扇完,他抖着手,冷眼瞪住人再没说话。别看他寻常吃酒寻欢、无甚正事做,发起威来到底有几分样子。
赵三运一时叫人唬住,怔愣捂着脸看他。
那眼神毒辣,分明是个警告,压低的声音不似平日,再严肃不过,“闹出事来,你赵家老小活不活?”
赵三运吓傻了。
这……不就是一百两银子吗?他又没说不拿,还能真叫自己偿命不成!
谓之民不与官斗。
哪怕你腰缠万贯,在上头眼里,也不过一头可宰的肥猪罢了。
赵三运显然忘了这个理儿。他刚才扯着嗓子喊,底气十足,分明是有恃无恐;现叫鸿域警告罢,再去擡眼看权烨,竟有几分不自觉的后怕涌上来。
那位端坐,单手抱住婴儿,自眼底投来审视目光,似笑非笑。与庙里的半阖眼皮儿的菩萨有些像:虽不言语,却庄严的叫人怕。
骑虎难下之际,赵三运壮着胆子问:“且不说这个。敢……敢问大人,有何身份,要来审我?”
这等时候,最怕有心人;权烨若是开口便要落人话柄。但他偏不这样说,只是微笑:“审你的,是太守大人。某今日不论身份,是来申冤的。怎么?赵三运?难道连太守也审你不得?”
听他这样开口,赵三运面露难色,转而去看鸿域。
但鸿域却只是别过脸去,若无其事的蹭了蹭袍子。他不语,袍袖中的指头却死死抠住掌心,只佯作不经意朝外去看。原是他心中另有盘算:据此地不足百里,有江东驻军门营,掌西府、扬州、云琅等九郡安危,足有十万。已叫了人暗中传信,若是快马加鞭,只跪在这里拖延时间、强撑半日也就到了。
鸿域拱手,朝权烨行礼道:“王爷明鉴,都是下官的错,我这便……依律处置,您看可好?”
赵三运听见“王爷”那两字,吃了一惊!他张口想要问,却被那眼神狠剜了一下,到底没敢出声。这事前因后果倒好盘算,四儿只说了卖人、捡尸那一截儿,旁的无他无干,只得确定事儿确实是府里出的。
鸿域犹豫地看了权烨一眼,道:“那不如……不如传仵作前来?总也要问清因果,查验仔细,不能只听他人一面之词,免得冤枉了人。”
权烨颔首不语,姿态威严。
现如今是在太守的官衙里,许多双眼睛看着,他到底要讲规矩:只待那仵作磨磨蹭蹭赶来,又开馆将那尸身查验仔细,便已熬到了日头正午。仵作行礼,没什么可辩的:“正如状词所言,小的这具,因凌虐毒打致死,致命伤在脑后。”
鸿域只得再去审问赵三运。
人群拥挤作一团,仍旧探着头往里挤,一时不倦不困,晌午饭都不肯吃,只为着要看看,今日到底唱的哪出戏?这太守大人难不成真要为这丧事一桩动真格。他们没见过,也不信。
赵三运顺从,一一答来,又说:“大人若是不信,大可传他们来便是。”
鸿域眼见日头正盛,也不知是个什么境况,只好再传其他人来府衙见:作恶的那些个牲口瞧见架势不对,虽心底打鼓,可到底不信:太守日日里与他们吃酒唱曲,难道还能发什么邪不成?
权烨哼笑,唤鸿域道:“太守大人,既是要认真审案,便起身来坐罢。”
鸿域只好缓步往上走……从官多年,那道官椅头一次叫他觉得陌生,栽下屁股去,只觉如坐针毡。但权烨发话,他便不得不听。
待那帮人传唤跪好,鸿域硬着头皮审问,“说说,当日情形如何?”
主犯从容一笑,俱皆坦白:“人是我玩儿的,也是我杀的,不知大人要问我什么罪?做主子的,谁不杀罚下人?再者说了,家里既是卖给人、现今又告哪门子的状?——我知道,不就是想要钱吗?区区一个奴役,本公子有的是钱,难道给不起?”
“大盛有律,纵买卖仆役,亦不可随意虐杀。”
“什么叫随意虐杀?他抓了老子脸上一道疤!杀他岂不情有可原?!谓之杀人偿命,可哪条律法规定,杀个自己买的仆役也要偿命?大人,难道您昨儿吃酒吃醉了,还没醒呢不成?——哈哈哈……”说着,主犯扭过脸去,笑问赵三运:“又如何、又如何呢!敢问赵兄,我杀了你家仆役,你可追究?若是追究,大不了我赔你那二两银子嘛!……”
说罢,其余几人也跟着笑起来。
权烨强忍怒火,问道:“那他父母呢?岂非无辜?”
主犯先答:“干我什么事儿——赵老爷,您自己说说呗!”说着,他竟站起身来,抖了抖宽袖,扬着脸朝外看那群百姓:“保不齐这家人该死,那是他们的命数!你们呢?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?等着看本公子笑话?要我说,你们这帮人就是贱。自个儿活不起,偏要管那些闲事儿。”说着,他又擡脸去看权烨,仔细端详:“既是父母兄弟都死了,一个奶孩子,不知怎么轮到你来替她告状?我看公子也非凡俗,实在犯不上强出头,惹得一身腥。”
赵三运脑海中还盘旋着“王爷”二字,一时摸不准底细,只得扯扯他的袖子,示意他少说,“褚郎,褚郎慎言!”
主犯不以为意,轻哼一声。
鸿域怒声拍案,喝他一声放肆,为太守发怒这点面子,他才肯拂袍,不情不愿地重新跪下去,拖着长腔敷衍道:“是是是,是小的失礼,还请太守老爷示下——”
往常问罪,难处是谁也不认,巧舌如簧。
扬州之地倒与别处不同,认起罪来坦荡。可如今,难的却是这罪名无法将他拿下——素日里卖身意味着什么,谁都清楚,既是拿了人家的银子,人家拿孩子当猪狗看,又有什么办法呢?穷苦困境里,个人身边的都难活,又岂会关心卖出去的命运?
扶刀的手涌出细汗。
刃循冷冷地盯着他,并没有说话。人群窃窃私语,反倒将衙中一地衬得寂静,就在这当口,忽然一声凛冽婴儿啼哭响起来,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回事儿。权烨只好轻晃了两下,试图哄她安静片刻。
鸿域眼见时机巧合,便道,“不如,不如……先将他们压下去,择日再审。另有这府衙兵马……”
那话委婉,眼见势头要摁下去,权烨眼神一动,正欲在哭声中开口;忽然,猛地一声:“何人在此,大闹府衙?”
那声威震左右,厉而响亮。
鸿域闻声,忙作一副惊讶神色,欲要起身去见。刃循偏抽刀抵在他肩头上,冷眼睨着:“嗯?大人要去哪里?”
权烨心里暗自揣摩来人,若是来救,名正言顺,倒不好说些什么。
但他面上不显,只波澜不惊道:“外头何事聒噪?放行,传人来见。”
精兵破开人群——
来人银盔玉面,气势勇武,腰间坠宝刀一盏,擡眼望过来,“何人这样大胆,竟敢带兵围堵太守府衙?难道是要造反不成?”
那视线探进来,却在触及权烨时,猛地定住!
权烨擡眼,微怔片刻,跟着是个轻笑:“哼!好大的胆子。说谁造反?”
哗啦一声,是跪倒的声音。
那话不知跟谁学的,说得有模有样:“是小臣冒犯,还请赎罪。小臣叩见王爷!不知王爷尊驾亲临扬州,是为何事?”仅是片刻,前来“保驾护航”的人就变了主意:“不知此地发生何事?若胆敢有人造次、惊扰尊驾,只管交给小臣。”
没有君,哪来的臣?鸿域细听察觉不对劲儿,跟着两眉一皱,“这、这个……”
权烨微微笑,指尖点他:“好你个蒙信,何时来了扬州,也不与本王知会——”他才说罢这句,忽然想起旁的来,又笑问:“难不成,是舅舅?”
蒙信点头:“正是如此。上将军挂念王爷日久。遣我来江东,自说有用武之处。”他扫视鸿域,轻嗬一声,“原是这么个用武之处。既不是王爷传唤,那敢问太守,请我前来所为何事?”
鸿域哪还有话敢说。
再转过脸去看跪着的那一群,竟空吞了一口气,长叹了口气。此刻,尘埃落定,若是再搬救兵,怕是只能飞书至于长宫,请圣上来定夺了!孰亲孰远,不用旁人说他也知道。
故而,他讪讪跪下去,撚着官袖给权烨去蹭鞋面:“王爷,王爷,是下官的错。您且放心,今日,下官必给……必给月家三口一个交代。”
惊堂木落,断案声响,府衙外刀起头落,血溅三尺高墙,鼎沸人声连连叫好。
待几人斩首弃市,方有棺木下葬;几家霸户银钱收敛封匣,只等待发落。
别业内,蒙信抱胸站在一旁,先是看了兜抱明珠在怀的刃循,再是兴致颇足、拿指头点着小孩儿鼻尖的权烨;只轻轻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:“倒成个一家三口了!”
那话戏谑。
权烨听了直起身来,睨着他哼笑:“兄长不忙,顾着与我打趣儿?”
蒙信道,“舅舅知道你南下,早留这样一手,怪不得他说,这事儿比打先锋还要紧,叫我定神仔细。”他说着走近,又问:“这鸿域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“眼下还不宜做什么大动作。有你盯着,先叫他在扬州多太平两年。”权烨道,“暗中查查他的动向,听说私下里与权揾有些瓜葛。若是现在拿下他,权揾在京中不免有旁的动作。记着,万万不能叫他有报信儿的机会。待我南下云琅,拿了许家,再回过头来收拾他。”
“嗯。云琅……”蒙信道:“是个好地方。”
“人杰地灵,是块宝地。我若在此给你造个钱袋子出来,兄长可要?”权烨忽然朝他眨眼,狡黠一笑:“如今银钱封匣,不如造个军库司如何?”
蒙信亮起眼睛来,朝他笑,顺势拦住人肩膀,压低声音挤兑他:“若是白吃倒不好!拿来不免烫手,左右也不敢接济舅舅。不如我看,还学你那个商库司如何?”
权烨笑,“就依兄长。平日里军需民用,也能合个赈灾救济的好处。你且盯着点儿;到时三商在握,我再与他们秋后算账。”
蒙信握了握他的肩头,声音分明更低了:“得见弟筹划,我方才心安。如若不然,只怕日后难过——”
权烨笑,更轻的声音的答他;再之后,便是默契的眼神相对。
连个动静也听不见了。
刃循醋的没着落,只怀抱明珠,盯着他二人背影细琢磨。那微微蹙起的眉、抿直的嘴角,将人显得幽怨;只不过下意识晃着怀里孩子的动作,却格外多出些贤惠来!
实在耐不住,刃循眼皮儿跳了跳,悄声掀开软被一角,挠挠明珠脚心。
那银铃脆声响起来,“咯咯咯……”
权烨和蒙信这才松开肩,转身看过来;蒙信蓦地一笑,玉面生辉,伸手欲要去抱:“罢了——兵来将挡,还是先叫我看看我这小侄女儿。来,伯伯抱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幸福触手可及。
刃循:岁月春暖花开。
蒙信:酸吧你俩就!酸死了。(抱住明珠不撒手)(没大会儿:我有个不情之请,孩子能不能给我养两天?)(哎呀小宝贝笑起来真可爱~)
蒙信:(忽然跟队形)生活幸福美满。
鸿域:下官生无可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