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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3章南乡子癞蛤蟆想吃
  到底已为人父、有几分经验,蒙信逗弄起孩子来颇有心得,又嘱咐道:“你们一帮莽汉,平日里带她,要如何仔细?若要带着孩子上路,还得找个奶娘在身边,免得吃喝不懂。”
  权烨一听,倒也是。
  两人罕见不曾犹豫,与他点头道:“那便找几个奶娘,一路跟着。”
  赵三运等人伏法之后,太守府衙便多了一群告状申冤之人;有兵马驻军压着,鸿域不敢言说,只得照常去审。他背地里搞小动作,可惜暗地里派人往青宫送去的书信,也叫蒙信等人拦下了。
  不日,权烨所恃商队启行南下,一路朝云琅而去。
  消停几日的许少游闻讯而来,急问:“任公子去哪里了?”
  旁人便答:“听说是去云琅了。再问走的什么路线,倒不知了。”
  许少游一听,心里放宽三分,当即便道:“收拾行装,明日便赶回云琅。”
  这几日消停也不为别的,正是鸿巡将警告知会与他了,说是:“父亲大人叫我不要乱跑,却不说什么缘由,只要老实儿点!他成天介将我关在书房不许出来,也不知到底什么事儿。只听下人说,上次吃酒惹出乱子来,连赵老爷、周公子等人没一个跑的!今日我偷跑出来,外头一打听,才知道,连家也抄了……”
  许少游是听见些风声。
  可作恶风流,哪有人敢将他供出来?故而,他见鸿域动了真格,正不知里头什么规矩,便在晓月楼吃了几日闷酒。他送了几张请柬去问,鸿域连个信儿都不曾给——若不是鸿巡来说,他更摸不着头脑。
  听说,是什么大人物,封王称侯的,连驻兵都调遣过来了。
  街巷里传得有模有样,一说他王袍加身,一说他眉眼如霜,攥着一帮青面獠牙的魔头兵。再细问根据,只说是流言,更多底细却不知了。
  晓月楼的小二说戏似的与他渲染:“嗨,都这么说,那还能有假?带头那个青面獠牙,丈八身,持银钢宝刀,阴气森森,就是只瞪眼怕也能将人吓死!再说飞檐走壁的那些个,皆是银甲覆面,闻风而动、拔刀见血……”
  编纂的可怖。
  许少游兴致缺缺地“啧”了一声,撵他出去。
  这会子,他对什么青面獠牙没兴致,只还为那晚一个巴掌茶饭不思,舔着唇琢磨呢:下药不成,却叫人有了提防,再用这计怕是太容易识破。瞧对方那副样子,偏偏不像“好”那一口的……许少游越想越兴奋:就为这,才更有意思。
  扬州不太平,他也玩腻了,回云琅正好。
  故而,他急着走,快马加鞭,还不忘沿途打听权烨的行踪。
  权烨不止不避,还有意在云琅放出消息,动作高调,引他上钩。
  许少游兴师动众,云琅一下轿,便将权烨落脚的整座玉楼都包下来,欲要送与他一个人作后院。玉楼商老板起初不肯,“我这还有许多老主顾,怎的能将人撵走?我说少爷啊,你就行行好,我给任公子留一整层可好?”
  “那怎么能行?”许少游威胁看他:“若是不肯,自此玉楼时令水鲜、车马往来,哪样也别想了!不止玉楼要为他留出来,后池那几十亩园子也要与人腾地方。”
  哪知,第二日,权烨便嘱咐人收拾行装,在一座僻静别院落脚去了。
  临走,他还与那商老板两锭金子:“劳您招待。”
  商老板明白过来,这位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,一时感慨万千,便躬身与他行礼道谢:“哎,哎——公子仁心!”待那背影远去,他才叹道:“也不知,世间怎么有这等人物!”
  翌日,许少游来拜见,却扑了空。
  他大闹,揪住商老板衣领,“姓商的,甚可恶!你阳奉阴违,将人弄到哪里去了?”
  商老板叫苦不叠,还不等解释,许府的小厮便赶来请他:“少爷,少爷快!任公子到府上去了,还备下厚礼。”
  许少游吃了一惊:“什么?”
  这茬他没想过,但现今就在眼前,便只剩了喜。他也顾不上与商老板攀扯了,只笑道:“好,甚好——走走,快回!”
  许府气派。
  许从沃与人隔一案相坐。
  这人生得端庄,浓眉大眼,着软料宽袍,髭粜平整、两鬓发灰,气度从容而沉稳,与传闻那等穷凶极恶不甚搭调。他含着微笑,客气与权烨道:“我只略听犬子提过,不知任公子做的哪门生意,门庭何处?族荫几何?”
  “往来贩走,谈不上门庭,不过混口饭吃,落个姓名罢了。”
  许从沃并不追问,只笑道:“见公子兄弟二人,不似俗人。若公子不便谈及,倒也无妨。听说……公子是京中人士?”
  权烨淡定饮茶,“天子脚下游历过,也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不同。”
  许从沃笑了笑,目光从他腰间那颗配作锦囊的玉饰珠上掠过。随他饮茶、轻呷一口,又问,“不知二位与我小儿,如何认识的?我那小儿叫我惯坏了,平日里不懂规矩,若是开罪,还望两位海涵。”
  权烨道:“这话该是我们来说才好。当日扬州一聚,游船吃酒,因我兄长不胜酒力,早早退席,扫了令郎的兴致,故而,今日特地登门拜访,备礼致歉。”
  “哎,万万不敢。”许从沃道:“吃酒本就是尽情尽兴之事,何妨之有?只怕公子来云琅,可还有旁的要事?若是做生意,不知我等可有什么帮得上忙之处?”
  正说着,许少游便急匆匆进门来:“任公子!”
  待他坐下,权烨接着方才那话答道,“既许公子也来了,倒刚巧有一事可谈。”
  “愿闻其详。”
  “不知您可知寒北商库司?”
  许从沃沉了沉口吻,谨慎道:“略有耳闻,乃直隶郡县、通达八方,正是个划算买卖。听闻是崇宁王一手促成,不知公子的意思是?”
  “若是云琅、扬州等地,也有商库司,您以为如何?”
  许从沃笑笑,推脱道:“实不相瞒,如今云琅扬州等地,许家商市、门铺多不胜数;码头商船虽不算多,倒也够用,再远的……只怕某有心无力。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,许家不敢想那样多。”
  权烨仿佛早便料到这话,故而笑道:“那若是军库司、民库司呢?”
  许从沃心底吃了一惊,暗不做声,又笑道:“瞧公子说到哪里去了,这偌大云琅,这等事岂是我们小民百姓说的算的?此事若成定论,也是京中号令、太守大人首肯,我们么……”
  许少游抢着笑道:“爹,那岂不是正好?大不了您去信京中,求一道青宫旨意嘛。再者说了,太守大人与咱们何等关系,还不是……”
  许从沃喝他:“混账,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,休要妄言。”这么说着,他又朝权烨颔首,“小儿不懂事,让公子见笑了,胡沁些傻话,您莫要往心里去。”
  权烨道:“您的顾虑我明白,此事大可慎思,从长计议来得及。我今日前来,正是看中许家的实力。我与令郎相识,您更是见多识广,其中道理,纵我不说,您必也清楚。”他掸了掸袖口的灰尘,垂低眼皮儿微笑,“前几日,江东驻军出动,您可听说了?”
  许从沃迟疑片刻,点头道:“听说了。”
  权烨佯作惋惜,望着长庭汀兰,叹息道:“这天底下,谁会嫌钱多呢?各处有各处的不容易,我想,您眼观九郡形势,必知道什么该做。”
  许少游看他,难得悟出话里深意来:“你是说,这江东驻军,与你有几分瓜葛?”
  权烨听见那问话,眼皮儿都不擡,只哼笑一声。
  许从沃心头一紧,忙拦住许少游的话头,客气道:“小儿失礼,公子勿要见怪。其中是什么道理,我清楚是清楚,只不过,兹事体大,还须给我一些时间,叫我斟酌。再者,若是……”
  “风险么。”权烨学着那副市侩模样,微笑看他,“哪个赚钱的买卖没有风险?云琅之地,许家盘踞百年,不若江山变换,只说船头过海、什么风浪不曾见过?更何况如今,背靠大山乘凉,若是这等瞻前顾后,怕也不必再谈了。”
  许少游几番想插话,都被许从沃摁下去了。
  他再谨慎不过,起身朝他行礼,“此事我放在心间,再容我细思,必给公子答复。”他说着,又客气邀请,“今日相聚难得,午间便由某来设宴,给二位接风洗尘,也算待客之道。”
  权烨起身,微微笑,偏不看他:“不必了。来日方长,改日再聚便是。”
  说罢,即要离开。
  许少游急着追上去,却被许从沃喝住——他不情愿,摔下了袍袖,愤愤然又坐回去了。待那背影离开,他才怒道:“我才要将人留下,拦我作甚?”
  许从沃淡定看他:“既说不方便,你强留作甚?”
  “我强留?”许少游不耐烦地看他,“早先扬州不曾得手,你说我留他做什么?太子照拂、太守相顾,这都是许家的本钱,今日既说起这话,你又遮遮掩掩作甚?我看他说的那些,便很好,若是倒卖些铜铁兵器,岂不是要发天下的财!百万大军,赚头多着呢。再若是假借做生意的名头使计,将他留在身边,那倒是美事一桩了!”
  许从沃皱眉看他: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  许少游嗯哼了一声,眉眼挑来,吊儿郎当地睨着人:“还能什么意思?就那个意思呗。”
  “你!”许从沃怒视,嫌人不争气,“你整日里招猫逗狗,我由着你去。现如今,怎将你教出这副性子来,你院里姬妾无数,招惹他作甚?”
  “什么叫招惹?”许少游烦躁看他:“那些个庸脂俗粉,怎能与他比?若不是当日扬州与他下药、叫他那兄长误吃,我早便得逞了——今时今日,不知怎么伺候我快活呢!”
  眼见他那话越说越下流,许从沃气不打一处来,反手甩了他一个巴掌,“混账!”
  许少游震惊,捂住脸几乎跳起来,“你打我?你敢打我?”
  “我是你老子,怎么不敢打你!”
  许少游跳脚,反唇相讥:“是我老子又怎样,待你死了,这些家产还不都是我的?整个许家到底是我说了算!到那时,别说一个任公子了,就是十个八个又怎么样?你管我呢!”
  许从沃冷哼,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也不看看你自己,算个什么东西!”
  许少游这辈子头一回挨他爹的揍。这不算,还赏了这么一句话,比羞辱还难堪!他素日里就知道他爹瞧不上自己,可眼下这样说,又算哪门子的道理。
  他急了,直起身来便要开口,却叫人几句话猛地呛住了:“你当他是谁?”
  “什么当他是谁?”
  许从沃问:“你可瞧见他腰间那颗珠子了?”
  “瞧见又如何?”
  “那颗配玉的饰珠,是他腰间最不值钱的东西,却也价值连城,凡世见不得,更别提别的了。”话说到这处,许从沃脸色难看,已是咬牙切齿:“那是宫里的东西!你个不识货的下流胚子,当他是什么人?此九地郡县军政分与江东驻军,现如今,仍在蒙家先锋将手里,他能说动对方——你觉得他能有多简单?”
  许少游怔了一下,“那……”
  “蠢货,滚出去。叫人盯紧了,看他背地里搞什么动作,是敌是友还未可知呢!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行,许家也算有个正常人了。
  刃循:许家*全都不好。
  蒙信:老弟,我怎么感觉你卖我?
  权烨:(假装卖一下)(信誓旦旦)兄长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