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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5章双声子难不成,本
  权烨神威十足,枭卫开道,有刃循审视左右、静立门庭外,迟迟不动。
  太守府里的仆子们往里请也不是,不请也不是,因不知道怎么招待,只好先跪在原处,将头杵低,免得一个不留神触了谁的霉头。郭向松急匆匆赶来,连头也不敢擡,就俯身跪了下去:“下官……下官叩见王爷——”
  “下官不知王爷尊驾南移,接见来迟,还请王爷赎罪。”郭向松静等了片刻,仍未听到回应,这才小心翼翼擡起头来。这一看不要紧,刚好对上那双隼目:幽浪如渊,杀戮气浓重。
  刃循无意威胁他,只因平日里过手的性命太多,周身萦绕的杀意散不开。
  如淬过血海的宝刀无需出鞘,便足够骇人。
  “啊……”郭向松磕巴了两声,颤着舌道:“王、王爷……王爷,下官知罪!下官已备下热茶,还请王爷……”
  轻轻的一声“嗬”笑。
  郭向松嗓子打了个结,硬是勒住话头不敢再说,他先是瞥见一双脆白的手,修长指尖,分明的骨节,漂亮的青筋与血管——他想,那可不是掀珠帘的手,那是掐断人脖颈的手!
  紧跟着,刃循掀袍一跪,递上膝去。
  沿着手腕露出一小截手臂,而后宽袍滑落,袍裾优雅地挪动,荡开一片锦绣花。高台履踩住人膝头,平稳落地,碾开郭向松视线所及的泥尘。
  袍裾上绣着一朵玉兰花。
  幽香若隐若现,是宫廷最隐秘而高贵的味道。
  郭向松头脑混沌,不知所措道:“下官有失远迎,还请王爷赎罪。念在下官不知的份儿上,便宽宥一回吧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叫那一个字儿吓得魂飞魄散。
  那声音轻而缓,是个好听、有带几分揶揄的脆声调。可郭向松听不出来,当即慌了神儿,急切陈白道:“下官得见王爷玉牌之后,便无一分怠慢,只日夜盼着王爷尊驾降临;因听闻江东驻军前往扬州平定乱事,误以为王爷身居扬州,不知……不知王爷来云琅啊!”
  权烨轻笑,“郭大人,起来吧。本王无意问罪,这样跪着,若叫人瞧见——”他微微俯身,意有所指:“怕是不好脱身。本王得父皇旨意、隐匿身份南巡,你还不知是个什么道理?”
  “啊……是是!下官这便起来!”
  郭向松每年只有一回时机得见龙颜,隔着不知多远的朝廷要员在前,模糊地看一眼。这还是他头一次与“上头”亲近,又怕又喜,心里五味翻腾,心底竟莫名有种“天恩眷顾”的激动。
  待他满腹衷肠要诉时,权烨忽然开口道:“在大人的地界上,若是身份泄露,大人可能掂量后果?”
  在郭向松困惑的惶恐揣测中,刃循提醒道:“既说了隐匿身份,若是有人跟踪,大人可知该怎么办?——大人不若派人去看看,外头蹲守是为何人?”
  郭向松当即明白过来,转身朝向府衙侍卫,疾声怒道:“还不快去抓人!什么东西这样胆大?通通下狱先打三十棍再审!”那话说罢,才朝权烨躬身行礼,谄笑道:“王爷、王爷请——若有人胆敢如此,下官定给您一个交代。您放心。”
  权烨被请上明堂,端坐华椅。
  他抚着膝上袍衣,笑问:“若是不见太守,只听传闻,还真当太守是个糊涂人呢。今日一见,倒并非如此。”
  “王爷……王爷,多是些市井传言,民谤官历来有之,不能当真的呀。”
  “哦?那说你偏袒许家,也是传言了?”
  这话才说完,捉住探头眼线来报的侍卫道:“回禀王爷、大人,三人均已拿下,是许家的家仆。”
  郭向松吓了一跳,转眼去看权烨,却见人垂眸微笑,虽未曾说话,那神态风流却似已定夺明白。
  郭向松只一揣摩崇宁与青宫之关系,都不必细思,便明白根本,当即喝道:“不识相的东西,还不拖下去,该打该杀照着规矩,管他谁家的家仆?难道这云琅许家说了算?”
  侍卫面面相觑,不敢多嘴,拖着人下去了。
  也不知他们老爷今日吃错什么药了,竟这么横。
  权烨缓缓笑,“既是传闻,倒也无妨;本王回禀父皇时,倒好有说辞了。”
  “回、回禀?”郭向松刚松下来的心又猛地提到嗓子眼儿去了,他迟疑,听见权烨淡定说道:“是了。南九郡离京素远,平日照拂不及,父皇挂念百姓与诸位,故而遣本王看看,难不成,本王是出门闲散的?……”
  权烨忽然停住话头,轻笑,“罢了……”
  那话说得意犹未尽,怎么想怎么是深意。只听他说话,郭向松那颗心便跳得麻乱,时紧时慢,猛地弹起来,又戛然哽住不动了——怎么就“罢了”呢?
  “王爷、王爷,您……”郭向松站起身来,亲自与他斟茶,扶着碟边儿的手还在抖。那话里带着几分打探的意思:“如今,市井传言可畏,不全是真的!论起许家横行么,下官正在想办法。比方说这码头商船,今年就调了新人用;日后,时令果品与水鲜好货,只怕早早地便能到京中,孝敬陛下与王爷。”
  权烨明知故问:“哦,那倒是好事。孝敬父皇,本王也该尽心,不知换作何人呢?”
  “穆六!”
  笑话,那穆六拿着您的牌子来的,您还能不知道吗?见他佯作不知,郭向松也不敢拆穿,只讨好道:“行事还算不错,他与下官承诺,往日教之许家商船,左右少两日的行程,每批货,都让出一成的利来!”
  “穆六,听着熟悉……”权烨嘶声,佯作困惑,睨着他微笑:“听闻这个穆六是义商?”
  “啊、哈哈哈,是!正是。”郭向松忙说道:“当日蒙将军出征,闻说他捐银无数,倒是不错;南来北往,平日里赈灾平乱也不少出力。”
  郭向松说罢,恍然大悟!他这才转过弯来:穆六与崇宁王还有“捐银”这一档子关系呢!
  权烨欣慰看他,又说,“那他让利三成,意思是?——”他微微探身,扶住茶杯,诧异道:“莫非是要捐作……军费?”
  郭向松:?
  他都懵了,不是说的“一成”吗?怎么才转过三句话去就成了“三成”了?再者说了,何时说过要捐作军费呢?
  他手指发颤,正思量着要如何解释,可才张了张口,对面那银甲罗刹便忽然站起身来:他吃惊擡眼,刃循便擡手摁住了刀柄,正朝他投过视线来。
  ……
  郭向松眨了下眼,下意识朝他露出个讪笑。
  比哭还难看。
  “是、是吧?”郭向松手忙脚乱去捧茶杯,为了掩饰,只好囫囵地往口中灌了口热茶压惊:“王王王……王爷。三成捐作军费?三成可……”
  权烨正色,“也对。怕是不够。”
  郭向松只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!怎么就多嘴递了个话头……在权烨的“亲和微笑”中,他兀自解读出了别的,战战兢兢道:“那……那我有旁的办法。那许家……许家这许多年也该出力。”
  “是了。”权烨颔首,认同道:“将军镇守四疆,为我大盛安定,为小民乐业。我们又岂能叫人寒心?”
  郭向松哪还敢说个不是。
  他左右被人盯着,浑身蚀心跗骨的难受;如架在刑具上,只等着哪句话便要吊颈似的,因而那话便显得荒诞:“这、这位大人,您……您先坐,容我细想想办法。”
  权烨笑,摆摆手唤刃循坐:“太守大人与本王闲聊,你不要扰了我等兴致。”
  刃循这才颔首:“是。”
  郭向松有苦说不出,糟心乱想。只觉得这个“是”字铿锵有力,怕不是杀他的时候也这样!
  权烨道:“太守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,此事非一日之功。照本王看,如寒北那等设个商库司在云琅便极好。往来船队便叫知会那穆六跑腿吧。至于让利么,倒也不好说,只看看人家情不情愿呢?”他笑起来,眉眼在薄薄亮光中流淌出静美神采:“咱们岂是匪徒,竟强要不成?若是不肯,便算了。”
  郭向松捣蒜似的点头,然而心中却另有盘算。
  他本以为,权烨也如太子一等,想图些便利。可如今一看,竟像是狮子大开口——“许家……想必是情愿的。这几日,下官便与他筹划。商库司利国利民,实乃好事一桩,下官定会不遗余力,为王爷鞍前马后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本王便放心了。”
  权烨饮茶,片刻后,又端着茶杯问道:“诶,说起来,这许家与皇兄倒有几门子曲折的亲,平日里怎么不见走动呢?”
  佯作细思了片刻,在郭向松冷汗直流的寂静中,他兀自一个人笑起来了,“哦,对了,本王想起来了。定是前些日子,青宫受罚、母后禁足,兰台中丞遭戮,杨平自绝狱中,这一档子不太平之事将人吓怕了!是顾着不要惹祸上身,方才躲过走动去罢?哈哈哈……”
  杨平一死,皇后禁足。
  连兰台都躲不过去,更遑论许家?
  郭向松越想越后怕,越听越明白:权烨这分明是警告他呢!若是不将事情办好,保不齐下一个就是他,自己这太守又哪里与兰台等人比得了?那不就是等死吗?有这话在先,别说他了,就是许家想要告状,也得先掂量掂量,火烧起来,太子保不保得住自己!更何况,还有蒙廓的百万大军、蒙信的十万江东驻军在手。
  那话说明白,权烨便要起身了。
  恍惚中,权烨唤他近前,拍了拍郭向松的肩膀:“太守安心,你守云琅日久,功成在身,父皇又怎会亏待你呢?”
  那话不像假意。
  郭向松听了,虚汗一松,神色这才缓和下来,急忙谢恩。
  权烨含笑朝外走,没几步,忽静立于中庭,复又侧身朝他一笑:“哦,对了。旁的都好。只是太守呐,你这阔椅不好,未免太硬了些。”
  郭向松如遭雷劈,竟一个激灵、直挺挺朝后仰倒去。
  仆从慌乱,蜂拥扑上去抱住:“太守、太守大人呐!——快来人!”
  待那口气儿缓过来,郭向松扶住床榻边沿,仰面长叹,涕泗横淌:“完了,这下完了——我命绝矣!定是嫌我这官椅坐得不好:哪里是太硬,这是要杀了我啊!”
  夫人替他拭泪,安抚道:“夫君啊,你是不是想多了?无缘无故的,王爷为何要杀夫君?”
  郭向松痛哭,泪比江河。
  “天可怜哉!呜呜呜呜……”
  轿中。
  权烨倚在人肩头,任由刃循与他细揉腰窝,哼笑道:“那椅子坐的本王不舒服极了!连个软垫也无有——”他抱怨,恼道:“都怨你这几日不知收敛。”
  刃循告错,轻吻他眉毛。
  权烨躲,笑着歪下去,一路斜进入怀里。停顿片刻,他又纳闷儿道:“诶,对了。方才好端端的,那郭向松是怎么了?”
  刃循:“……”
  他摇头:“不知道,我听人说,羊痫疯约有此症。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对咯,本王就是出门闲散的。
  刃循:
  权烨:@郭向松不要过度解读。
  刃循:我王的意思只有我能猜中(主打一个配合默契)。
  郭向松:王爷嫌椅子不好坐,怕不是要砍我了呜呜呜呜……(阅读理解高手滑铁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