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拂霓裳我怕不是爱
这事儿,不是没有第二个有心人察觉。
皇帝唤权揾到跟前儿来答话。圣德殿里罗帐层叠,馥郁的熏香被笼罩在淡淡的药材苦香里、变得厚重而沉闷。权揾跪在湿冷玉砖上,鼻息和肺腑都感觉艰涩。他问:“不知父皇身体可好些了?风疾为何迟迟不好?”
“早先好些了。”
停顿片刻,那沧桑下去的嗓音又出声:“不知为何,近日里来更觉乏累,比往常还难些。兴许是厉冬春寒,受了凉风,不过也不妨碍……”过了一会儿,权揾探着头往里看,却听他说,“太子侧妃娴静淑德,品性实是不错的。怎会年纪轻轻,便害这样一场病呢?”
权揾没吭声。
皇帝咳嗽了两声,喘歇片刻,复又说下去:“你该放在心上。裴女聪慧……”
权揾皱了皱眉,不知他父皇何以这样关切他的侧妃?是聪慧啊,可那又怎么样呢?这么想着,他嘴抿了抿,袖里手指蜷在掌心抠弄了两下,眼皮儿擡略擡一擡,复又压下去了——那点细微的动静自然叫人看在眼里。
皇帝叹了口气,越发觉得,权揾竟有几分不成器的样子。
——“不知父皇的意思是?”
“总之,长门祸深,妻贤无咎,聪慧未必是好事。”皇帝见他听不进去,倒也没再多说,而是扶着软榻上的凭几歪靠住;他唤人来递送温水、以湿帕擦了擦脸:虚弱的细汗从皮肤中渗出来,仿佛衰朽的老树漏了汁液。良久,他仰靠下去,借着那个姿势歇了一晌,才又说:“我儿啊。这些年,你苦心用功、勤奋好学,朕不是不知;你想做好太子,游说左右、案牍不辍,朕也看在眼里。如今,你长大了——辅政三载,日愈长进,也该……”
猛地——
权揾那颗心跳起来。
他眼珠震颤,有种猛烈而激动的情愫涌现着,因迫切期待地等着下一句话到来,膝盖几乎离地——
“唉,也不知你七弟如何了?我儿啊。你也该想想,那是你亲兄弟……”
仿佛淬火的一块铁,猛地叫人摁进冰水里。
权揾感觉自己的心肉冒出“滋——”的一声,紧跟着是无名怒火烧灼起来的腹痛。
他克制着,声音仍有些发抖:“父皇……”
“朕知道、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这些时日,朕身子不爽利,精神乏得厉害,便常想起烨儿来。你七弟年纪还小,养尊处优惯了,怕是受不得风吹日晒。如今在外,不知可否吃了苦头,知道悔改了?若是哪一日,必要将他召回来的……”
不知是不是叫苦香浸透了,权揾感觉他这位习惯发号施令、惯常居高临下的父皇,竟连口气都变得苦涩。那些话不是命令,更像是衰老的念叨。权揾没接话,他不知道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个七弟该抱有什么情感?
还能是什么呢?恨他,或者厌烦,恐惧。
甚至还有点嫉妒。
见他不说话,皇帝也没再追问,只是自顾自地叹气,紧跟着又说:“罢了。儿啊,打明日起,你便代朕……主持朝中政务吧。”
那句话在这个时机里跳出口,有些突兀。
权揾都没顾上兴奋。
或许该说他没防备、被消息撞得有点怔愣:喜讯来得太突然,他脑海中还滚着对权烨复杂的恨意——他盼着争着抢着、生怕被权烨夺走的东西,为何如此轻易得到了?凭着一句话,抛掷如薄纸的命运便这样眷顾他。
权揾下意识地回过头去,望向殿门口:阳光绚烂,春日曦和,柔风吹起一片落红,飞舞着远去;那里仍静悄悄的,没有权烨扬起来的、带着几分混不吝和戏谑意味的一句“且慢”响起;接下来,大约不会再有什么戏剧性的变故了。
直到玺印递在他面前,他才俯身跪下去磕头:“谢、谢谢父皇,”
权揾有些语无伦次,手心都涌出汗来:“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
那话没说出个所以然,皇帝便摆摆手:“我儿,去罢。朕乏了——”
权揾捧着脆玺,连轿銮都没坐,一步缓着一步,脚步虚弱、时轻时重,仿佛连肩膀都教它压歪了。哦不,是叫他父皇托付的重任、权柄与江山压歪了——他怔怔,轻笑了一声;而后举起玺印来,对着金日细细地欣赏和品味起来。
玺印底下有一抹琥珀色的龙痕,流光溢彩。
忽叫他想起权烨的那双眼。
权揾越看,越想起这人讨厌的脸来,在诸手足中,他最讨厌的便是权烨;旁人都用功读书,唯有他最顽劣,每日里挽弓御马、奔逐在宫墙下。可偏偏贵妃骄纵他,父皇也偏爱他;就连他捡来的小乞丐都那样忠心,凭他说一不二。
——稍有不如意,便含着两汪泪装可怜,谁都向着他!
可权揾知道,那些手足里,再没有比他更奸诈的人了。
他作学问好,聪慧过人,无须用功也会被少傅夸;他身手好,嘴也甜,惯会讨兄弟姊妹喜欢;他还有个好舅舅!就连权柄都压不住他——凭什么?权揾甚至开始嫉妒他活着,又怨上天偏宠,那么多次刺杀,偏叫他死里逃生。
又如何呢?
权揾微微眯起眼来,尽管眼底湿润得厉害,却还是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。他想起小时候,母后常说的那句话:“揾儿,你们不一样。你将来是要做太子的人,你要承继大统,与你父皇分忧。”
他稍有懈怠,母后便耳提面命,“只怕将来,那小贼要取你而代之。”
就连娶妻都是如此:“你若不娶,便叫他抢了先去!”
抢抢抢!权烨什么都要与他抢。
权揾拿拇指摩挲着那枚翠玺,逐渐为其染了温度:他想,还好,还好是他!这江山从来都与权烨无缘,他才是天命所授,众望所归。
聪慧如何?有个好舅舅又如何?这大盛,还不是他权揾说了算么。
“哈,哈哈……”
躬身伺候的仆从悄悄斜着脸去看: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?又哭又笑的。
……
南城风过,消息传到权烨耳边时,这位神色淡定,还不如听见太子侧妃病逝的消息来得震惊。
他先是问:“父皇如何了?可曾查明病因?本王走时见他还好端端的,日常饮食可有不妥?”后又说:“算了,刃循,你来研墨,我待要写信回京。”
刃循看了他一眼,向征便识趣地退出去了。
那封信写得不长。
权烨字斟句酌,才将关切剔得所剩无几,叫那封信看起来像是公事公办。这节骨眼儿,他既不想因一封慰问书信惹权揾生疑,引来刺客打破这平静生活;更不想为着那点关切,叫他父皇拖着病体疑心翠玺该在谁手。
——他只是想问问,父皇身体好些了么?
待掌灯时分,刃循将信收好,才把搁在心里的困惑说出来:“若是消息传出去,云琅恐怕生变,不如早做决断?一旦生变,这郭向松必也靠不住,眼下是靠威慑,将来权揾若有心,只怕博弈全是难处。”
“嗯。”权烨笑,“不日便可……斩草除根。”
刃循听见这话刚才放心,便去摸他的肩头。那指头捋着去揉肩肉里藏着的那两根紧绷的青筋,他动作娴熟,很快,权烨便将头靠在他小臂上闭目养神,刃循放轻动作,歪着脸去看:“我王可是……心中担忧?”
权烨阖着眼,睫毛抖了两下。
“困惑,而已。”
“陛下正值壮年,为何会因风疾卧床?会不会是有人蓄意……”权烨将手搭在刃循手背上,那句话便停住了。
刃循察觉自己失言,正欲告罪,权烨便抢先一步,轻笑出声:“不知呢。我也困惑——按理说这许多年他都熬过来了,不至于在我离京之后铤而走险,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,何必急于一时?更何况,舅舅还在寒北,这个难题他解不开,更无自寻麻烦的道理。”
“我猜,父皇本想等到解开这难题,再将位子传他的。”
不是怪罪,是熟稔的闲谈与调侃。
紧跟着,他眯着眼往上看,从下巴尖瞥见刃循英挺的鼻梁——又笑了:“整日里犯糊涂,心里话与我说又何妨,难道判你个死罪不成?不知谁与我更亲近?”
刃循俯身下来,亲他额头,实诚道:“我。”
仿佛那个字不足以说明白,他又强调:“我才是我王最亲近的人——陛下……不算。”
权烨笑着亲了亲他嘴角,“亏得山南海北不见,叫他听见,定要再砍你一遍了。”
刃循笑,被这句话勾起回忆,脑海便闪过那日被拖出去要诛杀的情形。他又想起那个混沌的黄昏、朦胧的盈月,想起权烨泪痕才干的浮肿神容,想起京城寂寥萧瑟的宫墙。
除此之外,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那颗心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若是自己死了,谁又能替权烨再死一回呢?
若是变作一缕魂烟,是不是能不散去,日夜地陪伴在权烨身边,抚摸他的冠,吻他的嘴角。
他都快忘了两个人是在哪一刻稀里糊涂地私订终身了。但他走在赴死的路上,权烨温柔的情话便一遍遍地响起在他耳边,仿佛不知疲倦地向他述说着,两个人自年少起,私心互许,偏错过了许多珍稀时光……
没头没脑的,刃循后悔:“都是我太傻。”
是啊!他怎么就没猜透权烨的心思,没读懂权烨的口是心非,没看出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愫呢?他怎么就像是傻子一样挨在人旁边,却离得那样远。分明无数次,权烨露出马脚,将那些少年情思表露无遗:许多遍的“我想你”“我要你”“你是我的”“乖乖”……许多次的酒后吐真言,泪眼婆娑、痴缠细吻,还有那道银鞭——疤痕,比谁吻的都多。
权烨睨了他一眼,见他杵在那里傻傻发呆,好笑:“又怎么了?”他拿指头点住他的额头,皱皱鼻尖,“正是,我怕不是爱上个傻子了。”
刃循俯身吻他,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权烨挑眉,“那不如……换一个?”
在刃循微微瞪大的眼睛里,权烨开始点兵:“容战好,南霜也不错,鸣九么,只好强掳来了;再有什么芳华秀色……本王这等身份,难保不会通通要了……嗯?我看呢,这里头,总有一个不傻的。”
刃循猛地摁住他的唇。
“唔?”
“不要,都不要。”刃循盯着他看,恳求似的:“我不傻,还能学得再聪明些。我王可万万不要变心啊!只说一说,怎能当真呢?……”
权烨戏弄他,“那可未必。日后的真心谁说得准?只得看你表现了。”
“我表现,我现在便去表现——”刃循两手捧住他的脸,狠狠地啜吻了一口:“不如,我这便去烧水,伺候我王洗澡好不好?今晚,你叫我快便快,叫我慢便慢,绝对不……”
权烨擡手递给他个巴掌,轻得像貍奴的软垫。
他嗔怒:“不许再说。”
刃循笑着告饶……而后猛地俯身,拦腰便将人扛起来了。
软腹垫在肩头,腿弯受人辖制,袍裙翻过去遮住背,带了几分诙谐的狼狈!
“作甚?你这呆货。”
权烨颠倒、神思恍惚,一时哭笑不得,只得擡膝撞在人心膛。
刃循吃痛:“唔——”
权烨正欲再开口,便听石头傻笑道:“既打了我,便不许再恼。不知,待会儿我可否与我王一起洗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谁教你的动不动就扛人?
刃循:(挠头)(但是认真回答)自学成才……
权烨:……(完了)真的爱上傻子了。
刃循:只要被老婆喜欢,做傻子也关系。
哈哈哈好一个聪慧老婆和他的傻子丈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