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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01章荆州亭昨晚伺候的
  满地水花,落了长久一夜。
  偶尔权烨软语贴在他耳边细细喘时,那波纹便一圈一圈地摇晃。
  翌日,天光大白。
  权烨是被人痴缠吻醒的——他倦倦擡手,将黏在身边的人推开,窄腰旋即就被人抱紧了——“嗯?”
  刃循哄他睁眼:“郭向松派人来请,我王该起了。”
  那眼皮儿抖了两下,勉强睁开。
  权烨斜过眸子去看他,带几分抱怨地哼笑:“若是迟了,惹出乱子来,也该怪罪到你头上。或砍或劈,我再不会心疼。”
  刃循称是,笑着吻他眼皮儿,“好。”
  权烨坐起身来,感觉一夜细泪热汗长流之后,心底焦灼竟纾解了许多;像一树被劈烧过后的枯藤,被养在莲池里,沁着夏日浮起的水雾,浑身都洒落细密的清爽。他想了想,觉得自个儿刚才那句话不公道,遂挑起眉来,擡手掐住刃循下巴,拉到眼前儿来:“算你昨晚……”
  刃循无辜,紧张看他。
  ——“伺候得不错。”
  那张脸上浮现一丝惊喜的裂痕:“那我……”
  后头的话欲言又止,权烨似笑非笑地嗯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  刃循平素日不苟言笑,大家早便习惯了。可今日心中有了喜事不敢表露,只得极力隐藏压抑,眉眼便愈内敛起来,看上去,竟比平日还要阴沉、可怖。
  因而,郭向松行礼的时候,不由得纳闷乱猜:难道哪里做得又不如意了?他将人请至府衙,实在是不得已的难题,如今商库司已成,许家倾囊出力,再没有一分忤逆,只是不知,接下来将要怎么做。
  正愁着,见权烨扫过眼神来,他只好放轻声音,谄笑道:“惊扰王爷,还请您老见谅。现如今,下官心中困惑,还想请王爷指点一二。这许公子……已经认了罪。不知王爷如何打算?”
  权烨微笑,“哦,原是为这些琐事。”
  “正是,正是!没王爷的命令,下官不敢擅作主张。”
  权烨含笑,旋即将责任推回去:“瞧太守大人说的这是什么糊涂话?此事实该你自己拿主意。本王无意干涉云琅要务,至于罪名……”他口气轻快,甚至带点愉悦,“难道是这大盛律法写的不全?还是说,大人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上报?”
  “没,下官不敢。”郭向松当即收声,起身朝他行礼:“如是依照律法,是否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?毕竟这许家也出了大力,更何况云琅商贾……”
  那话没说完,便见刃循看过来,郭向松登时慌了神儿,也不敢再多嘴求情,只颔首道:“是,是,下官明白、依照律法。”
  实际上,他也不全明白,或者说,他从头到尾就没明白过。
  这每一步都是照着王爷的意思做的,怎么到头来,竟好像与王爷没关系?那位倒闲散一笑、置身事外了。郭向松有点纳闷儿,但是为官多年,何时该问、何时不该问他还是清楚的。
  权烨明显想叫他“看着办”——可难也难在这里。
  三日后,以许少游问审认罪为由头,审问时候,竟牵连出许家三十一条命案来。这还只是有名有姓、有人家来认领的性命,因惧怕许家势力或收拾封口费的人家还不知有多少呢……
  权烨端着茶杯,坐在一旁太师椅监审。
  许少游不知细情,拍了拍袖口的灰尘,还朝他笑:“公子等我,将要放出去了,我在玉楼设宴与你对饮可好?”
  权烨颔首、垂眸饮茶不语,吝啬地将视线掠过,神容却含着一点惋惜似的。
  片刻后,讼师近郭向松耳语,复又退远。只见郭向松借着余光看了权烨一眼,而后谨慎拍案,“来人呐!将许少游暂时收押,明日接着审。”
  书房里。
  郭向松借口更换官服的工夫儿,与许从沃碰了一面。眼见情形瞒不过去,郭向松低头看着跪倒在地上、满头白发的人,无奈说道:“我救不了、救不了啊!你我往日交情甚笃,不是寻常的银钱买卖——”
  许从沃不住地磕头,伸出两只手来,反反复复地比划:“十万!十万两!老兄啊,我求你,便救我儿一命吧!”
  实在叫他磨得没办法,那十万两不停地晃在眼前,郭向松迟疑了片刻,蹲下身子去,盯着他看了一晌,说道:“今日我也不怕旁的,与你说句心里话。小侄儿的命真不在我手里,你知道外头坐着的那位任公子是何人吗?”
  那两个字炸响在耳边,将许从沃吓得一个激灵。
  他不敢置信,“你是说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  “哎,万万不可说!此事若是传出去,莫说你许家,我命也休矣!”郭向松急道:“他是奉命南巡,视察云琅,回去还要上报天听……你说,这等杀人放火的罪责在身,我怎么敢放了令郎?这还只是查出来的,便有三十一条人命,更别说你知我知、他不知的那些了!别说令郎,就是你们整个许家只怕都要受牵连……”
  “那、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  “唉呀!……我也正犯愁呢。”郭向松道:“王爷说了,要依照大盛律法,你说我敢不敢放人呢?”
  郭向松是千个不愿、万个不敢,可奈何抵不住许从沃磨破嘴皮子、开出更高的筹码。郭向松勉强松了口,给他出了个主意:“不能说全没办法,我这里有愚见一个,不知你愿不愿意听?”
  许从沃急道:“大人快快请讲!若能救我儿,哪怕倾家荡产,或叫我以命相抵也无妨。”
  “素闻两王相争,许家受青宫眷顾,未必不知吧?若是……若是弃暗投明,不知可有回寰之地?”郭向松道:“说不准,日后,老弟你还是大功臣。但是,兔死狗烹也未可知,现今无计可施,只能豪赌——不知你可敢一试?”
  许从沃吓得冷汗直流,这不就是“造反”吗?他沉思了好一阵儿,为难道:“且不说能不能成,若是青宫得知此消息,是否会……”
  郭向松露出个苦笑,摇了摇头,“现今火烧眉毛,令郎多活三日都是奢谈,你还指望日后?哪怕是饮鸩止渴,现如今,你也不得不饮一杯了!”还不等他犹豫,郭向松就当头棒喝给他泼了冷水:“再者说了,如今,就算你肯,王爷还未必看得上你呢!杀了你、屠了许家,不是照样有金山银山?”
  许从沃如堕冰窟,双眼微睁,跪在那儿、连身子都瘫软下去了。
  郭向松趁这空子,忙唤人来替自己更衣,临出门前,他警告道:“晚间设宴,切莫失态,否则……呵呵,莫说我了,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。”仿佛是见许从沃犹豫,他急得一把薅住人,道:“我会在席间为你斡旋,至于能不能说动,就看你的了——若是、若是救不得……”他松开手,拍了拍人肩头,长叹一声:“老弟,节哀吧。”
  翌日,精兵搜查许家,将证据、赃银等物查封。
  其中家族牵连者、叔伯裙带之流近三百余人,许少游暂且羁押。郭向松与人宽慰道:“老弟,好歹留了条性命,没准三五年便放出来了。只要你肯替王爷鞍前马后,还愁他日后不肯帮你吗?”
  许从沃幽幽地叹了口气,泪如雨下。
  当年,他也这般为青宫做事,可如今呢?却只换来杀身之祸。天有雷雨、势有水火,他不过蝼蚁似的草莽身,夹在其中又能作些什么呢?
  南城春深,不多时便起了雾,三月天,雨势滂沱——
  许从沃怔愣站在空荡许多的庭院里,听着隐隐春雷炸响,心中竟只有四个字。
  天道不公。
  这四个字比雷还响,将他劈得浑身惊麻。他再度想起来那些陈年旧事;譬如五年前那个投河的年轻小妾,譬如十年前吊死在府门前的老乞丐……他们如落叶般飘堕、吊在风中打璇儿,似是一遍遍地朝他说:天道不公。
  雨仍在下。
  权烨却难得闲适。他静坐厅中,含笑赏雨,手边的茶雾飘摇,再没有比这一刻更静谧的岁月了。
  刃循好奇,望着雨幕问道:“我王为何不杀他们?许少游作恶多端,又无用处。就算杀了,难道许从沃还敢忤逆不成?”
  “啧。”
  “蠢货。”
  权烨常这样笑他,但那几个字每每都裹在唇齿间,好听的黏腻,像迷糊睡前的一个湿吻。因而,刃循便乖乖承认,他歪着脸去看他的眼睛,常盈盈亮的水眸却因压低而看不见情绪。
  他按捺不住,跪低到跟前:“求我王指点。”
  权烨垂眸看他,解释道:“若是杀了他们,其他商贾未必不会惊慌。云琅之地,已设商库司,日后人人惊惧,又如何施行?此事利国利民,不可为我一时好恶所悔。我并不是为了叫他做事才留他性命,而是叫他带头,实是为了千秋之计考虑。且先忍他几年,许从沃必会周旋救子……”他轻笑起来,“我便赌这许少游冥顽不灵,不知悔改,必会再有秧辜。”
  “给了机会却不知悔改,再杀,便不是‘卸磨杀驴’,而是‘死有余辜’了。虽然于遭他杀害的百姓有几分不公道。可世事之间,权衡之宜,不公便已是最大的公道。”
  想了想,权烨又道:“另外,照我设想,将来商库司并于朝中,专设府政来管。一来避免盘削,发展郡县,二来,虽不能杜绝,大可减轻贪腐之弊。不过……”那声笑有点自嘲:“父皇是不是这么想的,我便不知了。”
  刃循将脸枕在他膝上,终于明白他的心。
  竟还有几分苦,几分难。
  “那不如,不必管陛下是如何想的。”
  权烨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,不由得哼笑。
  “我王何不?……”刃循说着,伸出手臂抱住权烨,像是哄着他小时不要爬那样高的树一样:“我王难道不可怜可怜百姓吗?——若是权揾在此,当真能担得起苍生之重任?再看此地,贩奴买卖、人命如芥;农者如何?士者如何?修学著述甚少,贪慕富贵者尤多,既无礼义之分,又无孝悌之别……”
  权烨伸手捏住他的嘴:“打住——”
  “唔?”
  “此事又非一日之功,我安能有这等本事?”权烨捏住他的嘴不肯松,打趣儿道:“莫说权揾,便是我,也需费工夫。你倒将我说得神气,难道我来坐那个位子,天底下便无屠狗之辈,只剩清高志士;便无饥肠曝尸,只见田亩胜收?”
  雨势霹雳如玉珠,打落在庭前硕大绿叶上。
  权烨看着他,怅惘叹了口气:“天下,并非我一人的天下。只怕风雨来去,自有主意。”
  ——命运诡谲,我又如何凭人力左右呢?
  但刃循摇了摇头,拉开权烨的手;他直视那双凤眸,坚定摇了摇头,缓声道:“不,我王可以——只有我王可以。”
  权烨垂眼看他,轻笑:“哦?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在你眼里我什么不能做?造反都是小儿科。
  刃循:对(自豪)我就是这样想的。老婆天下第一大。
  权揾:我要杀了你们呜呜呜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