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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03章桂枝香叫我再抱一
  这么狠的手笔,倒像是权揾的作风。
  马车都叫人掀翻了。
  锋厉宝剑隔着轿帘刺穿里头的人,箭矢扎满整个车马,射的到处是窟窿眼儿;鲜血流了好一阵子,将底下的黄土都沁成黑色。待人上报、收拾残局时,轿子里的尸身已然泛出腐臭味。
  两日的发酵,把临死前惊恐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。
  枭卫奉命勘察,欲要找到青宫留下的证据。
  席镇站在轿边,手提一个染满血的包裹。他擡手要扔,忽然意识到不对;只定睛一看,不由得吓了一跳:襁褓里竟有一颗圆圆的血脑袋。
  他抿唇:好狠的心,竟连这样小的孩子都不放过。
  他叹了口气,才要搁下……糊满血痕的眼睛突然滚了滚,极微弱的啼哭响起来。那孩子有气无力的沙哑声息,像是打磨过的砂纸,再两声便只剩几个气音了。席镇无措瞪大眼,伸手探了探呼吸……
  院中。
  权烨盯着那个刚叫奶娘喂过、此刻正好奇打量着他的孩子,神色复杂。
  元坚——元者,始也。坚如璧,无不摧。
  这死里逃生,侥幸活命的傻小子,仿佛是从权烨赐的名字里赚来的一点眷顾。
  “照我看,那个姓也不好。往后,便只唤作元坚吧。”权烨蹙起眉来,撑肘在案前,揉了揉太阳xue。他头疼得厉害,怎么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  南下不过万里,后院战马不见长,巴掌大的孩子倒越来越多——
  父母双亡,灭门之祸。
  偏又捎带着与他有关,故而,权烨那句无奈轻笑带着自嘲,“罢了,罢了。带下去吧……不过多个傻小子,王府又不是养不起。”
  刃循沉默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委任诏旨如今还未到达,那郭向松便还是朝臣。谋杀朝臣,是为重罪。这事儿已出云琅,故而难题在扬州,我王为何不叫鸿域与青宫狗咬狗呢。”
  与此刻权烨悲悯的困惑比起来,刃循镇定的口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。
  权烨擡起脸来,看他——眼底呼之欲出的某种情绪酝酿着。
  刃循低眼,“找出凶手,让他死得其所,也算告慰郭家。”
  权烨没答,他就这么看着刃循,直到石头表情松动,将周遭枭卫撵下去。
  刃循迎着他的眼神,自觉跪低身体来,放软几分口气:“我王为何这样看我?可是哪里不妥?莫非我说错话了。”
  “刃循,你不会的,对吧?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“你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的对吧?”权烨眼珠滚了一下,凝视着他,有些警惕:“哪怕一日,你手里的东西更多,哪怕一日,你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。”
  刃循顿了一下,仍旧实话实说:“不一定。”
  出乎意料的、这个答案不是宽慰。
  权烨神色复杂——但紧跟着,石头又开口了:“权烨。若是他们伤害你,我未必不会变得他们一样,说不定比他们尤甚。但……”他捧住权烨的脸,“但你知道的,我的心,在你这里,永远都不会变的。”
  ——若是为着你,杀他们千遍万遍我也不会手软。
  ——若是为着你,便没有稚子何辜,只有……斩草除根、永绝后患。
  若今日为你而杀郭氏满门,我又岂会让这个孩子逃过去?
  为你,这天下敌手,我必杀个全无纰漏。
  心里的爱翻滚着,几乎在这一瞬间掀翻他的理智。
  因而,被热切的爱堵住,刃循只是无声张了张口:竟不知该先说哪一句。
  见他迟疑,权烨神色复杂变幻。
  刃循在他眼底捕捉到了极细微的震颤,心中那些话便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亲了亲权烨的鬓角,柔声笑道:“不是的、不是的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是想说,这一辈子给我王当牛做马,我哪里敢忤逆半分?若你不变,我又怎么变呢?”
  “我王若是担心,便叫我永远如此——只做枭卫、籍籍无名的伴在你身边好不好?”
  “没有权力,没有虚名。”刃循望着他,眼底虽是华袍玉骨的崇宁王,口中哄的却是当年那个七岁的权烨:“我什么都不要。若是不要、没有,便不会变的对不对?”
  权烨摸他的脸,“那你……”
  刃循轻笑了一声,去亲他,耳尖,鬓角;而后起身将人抱紧在怀里,额头抵着额头,安抚道:“我王是不是想问,那我要什么?我王忘了吗?我想要的,就只是守着你。想要每一天、每一刻,都不与你分开。”
  权烨轻哼了一声。
  他别开脸,似是在想旁的;可刃循却捧着他的脸转回来,低声恳求道:“我王,答应我好不好?”
  似有了安心答案,权烨自漩涡似的情绪里脱身;此刻,见刃循追问着要他答应,便又没忍住翘起一点嘴角来,“答应你?本王有的是时间,到时想想再说罢。”
  片刻后,他不满足,又摸着刃循嘴唇,多一点点笑,压低的声音似是个警告:“若是日后不听话,别说陪在我身边了,只怕保命都不能,说不准,将你放去两广守水。”
  刃循笑着求饶:“那我保准言听计从,寸步不离。只求我王不要将我撵去那么远……”
  权烨推开他一寸,又被人强抱紧。
  他再推了推,刃循便凑上去在他脸颊狠亲一口,抱住他窄腰轻晃,鼻息里挤出个哼音。
  权烨嫌他腻歪,挑眉,“作甚?”
  “叫我再抱一会儿好不好?就只一会儿。”刃循求他,抱得更紧。
  他低头便能闻见权烨的发香、再之后,是皮肤清爽的幽香气。不知为何,涎水自舌尖往后滑、顺着吞下去,不由得、他喉结滚了滚。刃循越抱越紧,自觉如梦如幻,心中热浪阵阵,简直不知这一刻还能幸福到什么时候去。
  哪怕三月的幽兰也没有他的权烨香。
  哪怕雕琢精致的翡玉也没有他的权烨昂贵。
  每一刻流过,便还想再多一刻。
  刃循感觉,他们的那颗心好像长在一起了。但离得远一分,都被扯拽得难受;整个□□以至于灵魂都盘根错节地交织。如是一盘软藤爬满整棵玉树,权烨侵占他、吞咽他,将他腐蚀的斑驳,用柔软的藤蔓和藤蔓上的利刺扎进他的身体里,然后再混着血泪缠在一起,长成一体。
  吃尽天雨晨露,熬过春秋日暮。
  他们的生死与枯萎,也如斯般被命运浇灌着;若是将他们分开,便要将藤扯碎、便要将树剥皮——他们活着、活在一处,死去、也死在一起。
  ——“有情人生死相依,我倒来得不巧。”
  那声调将人吓了一跳。
  权烨擡眼去看,凤榕正欲背身回避,那调侃声如故,“不知我这双眼,可还能保得住?求王爷看在我欲要报效大盛的份儿上,便原谅我这回讨嫌吧?”
  权烨也不轻饶他,哼笑:“知道讨嫌还开口?瞧见人家腻歪却不躲——非礼勿视难道不知?”
  凤榕忙道:“躲了、躲了!哪敢多看一眼?我说好王爷,怎么才来就要杀我!”
  权烨笑道,“许多年不见,我正想你呢,哪舍得杀你一下?快些给咱们的凤太守看座。今宵梧桐已铸,还请世子给几面薄面。如何?”
  “太守?”凤榕笑道,“我还当王爷请我来是要做丞相的位子呢!竟只是个小小太守。”他佯作苦恼叹息,“照我看来,这官么,不做倒也罢了——”
  “哎,且慢。”权烨笑着迎上去,“今日是个太守,你怎知明日不是丞相呢?”
  凤榕便朝他走近,“哦?那不知这个明日在哪儿呢?”
  待权烨擒住他的手腕,当即轻啐他,“好你个凤榕,叫我捉住了吧。竟敢肖想丞相之位,待我上奏,岂不要将你关进天牢去?”
  凤榕“哎哟”了一声,当即作懊恼色,睨着他,“瞧我多嘴、多嘴!——将心掏给你,反倒叫你暗算,实在是识人不清呐。”
  权烨叫他逗笑了,“越来越贫嘴了。”
  刃循静立一旁,朝他颔首:“见过世子。”
  凤榕多看了他几眼,忽想起点别的,忙抖开腕上那只手,说道:“我说王爷啊——想叫他杀我,也不至于用这样的诡计吧。”
  刃循轻咳了一声,微微后撤一步,给他挪开点距离。那张向来镇定的脸上涌出几分不自在,“世子说笑了。我……我……只是奉旨守护王爷安危,不、不会误伤。”
  凤榕道:“哦,那定是我方才眼花了。”他摇摇头,笑着坐下:“谓之所见不实。”
  刃循:……
  石头目不斜视杵在那里,硬是装作没听见。
  权烨哼笑,“我说世子,若是你此行前来,竟是为欺负他,那本王可要送客了。”
  凤榕叹气,转过脸来看他:“王爷好小的心眼儿,我说他一句,竟成了欺负。当年那道疤,现在可还……”
  “呵、呵呵,不是欺负。说句玩笑话么!怎能当真?……”权烨及时扼住他的话头,生怕他旧事重提。
  说来真不怪凤榕记仇,实在是无妄之灾!当年他与权烨玩乐、约着比武一较高下。校场酣战三五回合,正激烈难分之际,因权烨失手,凤榕的长戟便直袭他肩头而去——凤榕心里有数!
  见权烨输了心中得意,他正欲回手避开,后肩便叫人一箭扎透了。
  哪还有旁人,岂不正是刃循。
  凤榕“嗷”的一嗓子,痛滚在地。
  刃循惊慌失措跑近前来,却只顾着扑住权烨满身翻找,待瞧见人没事儿,半滴血都不曾流,这才长舒一口气。
  权烨是“有惊无险”了,但凤榕却“命悬一线”了。
  凤榕哀嚎,有气无力骂他:“你这小贼护主心切,难道是个瞎的不成?本世子还能杀他吗?——混账,还不快来扶我……”
  刃循心虚,有愧在心。
  故而,这事儿也搁在心里记了许多年——恰逢云琅事变,他便想起这位叫他误伤的世子来。
  眼见他要提那茬儿,刃循便想回身退下,可惜凤榕眼明心亮,笑着叫住他:“怎么?还想跑?——我说刃循,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一箭之仇,何时肯叫我报啊?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我们夫夫俩给你赔不是,还不行吗?
  凤榕:好端端的叫人戳个窟窿()
  刃循:(挠头)实在对不起。但为了保护老婆,只能……()
  凤榕:你还好意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