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阳关引听不懂王爷
刃循磕巴了一声,“我、那……”
权烨打圆场,亲自起身给他斟茶,赔罪笑道:“好世子,好榕儿!别同他一般计较。不知他是块愚忠的石头么。”
“哼。”凤榕不客气地接过那杯茶,吃得心安理得,他笑:“早先就瞧出猫腻来了,如今再看,才知深处的道理。怨不得护主心切,合着是鸳鸯成双、栖枕一对的有情人。罢了、罢了,谁叫我一时好胜心切呢。”
权烨笑,又扯开话题与他道:“这不是与你赔罪来了吗?云琅九郡,旧俗当改,不知你以为如何?此次事关紧要,必得是你出马才行。”
“听说郭向松已经遭了灭门之灾。”凤榕先是看权烨,复又转过脸去看刃循,那眼神在两人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,终于叹了口气,“我就知道,王爷找我准没好事儿。家父有言在先,不许我出仕,故而,不是推脱,而是无奈。此次前来,我便是要跟两位说清楚——这太守之职,以我之力恐难胜任。”
权烨微微眯眼,审视看他,“就知道你这样推脱。上头的委任马上便到,若你不肯,只怕得用些诡计了……”
凤榕忙拉住他的手腕,告饶:“菩萨哟!怎的一句话说不好,就要打打杀杀。还能不容商量?出仕事小,惹来杀身之祸事大,你也知道家父脾气秉性。”
“平玉侯征战悍勇,岂是贪生怕死之人?休要拿这等话搪塞我……”权烨看他,带着了然的把握说道:“必是心中有鬼。你且说来听听,我若办得到,定会答应你。”
凤榕看他一眼,摇头,别过脸去不语。
权烨“嗯”的一声,擡手点了点,“少拿架子,快说来听听。不然,今日叫你左肩也添一箭。”
凤榕叫人气笑了,擡眼去看刃循。
石头无辜挪开视线:……
权烨追问道:“好世子,与我说来听听嘛。”
凤榕扭过脸去,似信非信,“你果然要听?若是听了,可不许……”
话都没说完,权烨便爽快答应,“这是自然,你我之间,焉曾有过失信?”
风榕点了点头,竟当即搁下茶杯站起身来。权烨正困惑之际,却见他掀袍跪下去——利落不容拒绝,那话脱口如玉珠,铿锵有力:“凤榕请王爷为国三思。当今太子残戾庸常,难当大任!大盛江山,绝不可拱手让与他人。”
刃循心头一颤,定睛去看:
凤榕跪得端正,脊背挺拔,敛去笑容后侧脸如铁。
权烨当即变了脸色,端起茶杯来,冷哼看他:“放肆。世子不可妄言,天下大事,岂是你我可左右的,若是陛下……”
凤榕没说话,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对视:……
权烨只好轻咳一声,“他与你我同窗,如今已为储君、更有君臣之分,残戾庸常四字怕是不妥吧?”
凤榕若无其事地拨了拨袖口,站起身来,“哦,哪里不妥?”
刃循默不作声地看了权烨一眼,又别过脸去。他心思与凤榕实在的一样,故而不敢帮腔,这会子因见权烨被这句反问噎住,竟忍不住想笑:没有不妥,依他来看,甚至格外的妥帖中肯!
权烨看了他一眼,提醒道:“祸从口出,世子且要谨言慎行。”
凤榕坦荡一笑,施施然行礼,一副君子进退有度的风范:“唉。王爷教训的是,原是我不知分寸。若是如此,还请宽恕凤榕失礼,那我……便不叨扰了。”
“?”
权烨盯着他看,哼笑,不语。
凤榕仰面朝庭外花树看去,叹道:“可惜啊可惜……唉,想为大盛效力,却没这样的机遇。”
刃循察觉,自当年一别,这位世子学得更狡猾三分。
往日熟稔的同窗好友,最熟悉对方的底细,这会儿捉起人把柄来竟也不手软。凤榕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,那长长的一口气都要叹到天上去了……
终于,权烨哼笑,唤住他:“作什么去?”
凤榕回过脸来,从容微笑,给他台阶下:“怎么?王爷这是要留我用膳?”
权烨眼皮儿一低,“嗯。”
他既不情愿又无可奈何,便显得那点口是心非格外明显。只怕再多说一句,他都要撵人走了。
凤榕笑,见好就收。
权烨见他坐回身边,才哼了一口气儿,问道:“好大的胆子。说是不出仕,心里倒管起天下兴亡的事儿了。难道,这也是平玉侯教的?”
凤榕不上当,为他试探口风好笑。
他摇头:“凤榕愚钝,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哦,是哪个字儿不懂?你若不懂,只怕再没人懂了。”权烨偏过脸去,阴恻恻磨牙,声音也放低下去:“凤榕,别怪本王没提醒你:若叫我知道,你受了指使,莫说是世子、纵是老侯爷出面调停,本王也要与他闹一闹。”
“是是是——”
凤榕求饶,苦笑道:“家父年老体衰,不比上将军,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征战四海。他可经不起您这小小一闹……”
那话说着说着,不知怎的拐了个弯儿,似玩笑话一般:“说来,我素日钦慕上将军,王爷必是知道的。也不知将军如今征战,是为山河安定,还是为他人作嫁衣?——唉,莫不是须发全白之际,也要为他那小外甥争一争?”
权烨臊面儿,登时凤眸凌厉:“嗯?”
凤榕淡然视之,与他斟茶,又无辜笑道:“王爷切莫误会,我只说这蒙信、蒙锐两位小将军,不叫人省心。”
“……”
权烨不吃,将茶杯重重一搁,嗔怒:“嗬,我看小世子越发不讲规矩了。”
凤榕忙去攀他手腕,却叫人不悦抖开——片刻后,两人似真似假的视线对上,彼此心知肚明,便都勾唇笑了。
权烨啐他:“你这浑小子,惯会拿架子。”
凤榕开诚布公,赔笑道:“您这话怎么说?万万别将我这颗心误会才是。凤榕不是与王爷唱戏,而是家父言犹在耳、实为无奈之举。青宫素日忌惮军政,若他将来做主,只怕要拿你开刀;如家父与蒙将军之流,更是首当其冲……我说王爷呐。如今陛下病榻在卧、青宫摄政,您就真的……不担心?”
权烨道:“担心?如我这等在他心底死过千万次的罪人,担心有什么用处?徒添烦恼罢了。”
凤榕没忍住笑出声,一时不知该劝慰还是该生气。他也不傻,当年那点恩怨便闹得沸沸扬扬,如今满宫皇子只剩他一人,就更不必说了——他顿了一晌,转过脸去看刃循,忽然开口:“当年求学,可还记得你主子说了什么话?”
权烨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笑问:“那便多了,他岂能句句记得。”
凤榕盯着刃循,直到那石头脱口而出。
——“烨之天下暂居你手尔。”
凤榕颔首:“正是,看来不止我一人记得,王爷雄心,我等皆记忆犹深。”
权烨垂眼笑,神色如常,照饮茶不误:“你也真是糊涂。非是雄心,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。那时不懂规矩道理,只看不过他作乱,顶撞几句。再者说了,儿时戏言岂能当真?”
凤榕道:“朝中拥护王爷者多不胜数,皆惊惧青宫残戾。寒北、南疆都是蒙将军的战果,再辖制江东九郡,为王爷捂紧钱袋子,形成包围之势,京师一角岂不如探囊取物?不知王爷到底有何疑虑?”
他看了看权烨,权烨擡眼看了看刃循,凤榕于是追着他的眼神去看刃循。
两个人、四双眼将刃循看得愣住不敢动,只得缓缓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很轻的困惑:“什么?”
凤榕摇了摇头,笑,“富贵家、痴情钟,实乃世间罕见。”
权烨没说话,哼笑一声饮茶。
刃循也没说话。他不语只因不知深处缘由,此刻,心中正慢吞吞地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。
晚间,别院设宴款待凤榕。
山间清风过庭院,幽静雅致。两人对月相酌,颇有几分少年同游的荡然意气。
权烨唤刃循饮酒,这石头却杵在旁边不肯。
到最后,便也随他去了。
明堂大敞,刃循借故出门,扫了一眼天色,叮嘱他们看紧。他心里有几分疑虑,想及权揾才杀了郭向松,却没找到勾连的证据,难保不会追到这里来。再者说了,如今他摄政掌权,没了皇帝辖制,岂不更是无法无天?
刃循心中乱绪愁肠百转,酒水半滴不敢吃,只为保持清醒,时刻顾好权烨安危。
枭卫受命而下。
待月明中天,畅饮满爵之后,静谧之中不见异常,刃循方才放下心来。
他巡视左右,扶刀静立片刻,才准备回席,后背一转,忽有破风声——
箭矢簌簌如雨下。
紧跟着是脚步落地,刀剑激鸣。
刃循疾奔关门,猛地翻身跃至权烨身边,扶刀跪住,神色警惕。凤榕提剑要起,却被权烨拦住了。他淡定笑道:“
慌什么,这杯酒还未吃完,勿要扫兴。”
凤榕战战兢兢坐下,却见那位饮酒谈笑,气度如常,一时间不知该怕还是该笑:“王爷果然胆识过人。”
这话听起来也好笑。
权烨“嗯哼”了一声,轻描淡写地开口,“若是你,只怕也习惯了。”
哪一日转过檐角去,便有猛然劈落的刀剑。哪一夜阖上眼皮儿后,便有猛然烧灼的烈火、投射如雨的利箭。每分每刻,悬颈吊命,只为着一场生死苟活——
刚开始,为着他或死或伤的枭卫都有名字,权烨颤抖着,眼泪涌动,血色中竟不知该先哭谁才好……
后来,他渐渐麻木,刻意不去记住那些年轻的面孔、不记住他们的名字或代号,更不去理会他们或好奇的眼神、或灿烂的笑容——凭着一张冷脸,拒人千里之外。他只怕自己为这些凋零的性命哭不过来。
再后来,他叫他们遮住脸。
为着他死了千千万万次的,许多的人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权烨为自己斟了杯酒,微笑着擡杯,一饮而尽,“他们追随本王日久,按理说,该活着才是。”
凤榕有短暂的失神。
猛然一支利箭破窗射来,笔直插进权烨面前的桌案!凤榕为这惊险吓了一跳,可那位却神色从容、视若无睹,不仅身形纹丝不动,就连眼皮儿都不曾多眨一下。
利箭疾颤着,发出嗡嗡细声。
权烨便在这时开口,口吻一如往日淡然:“凤榕,这丞相之位,你当真想坐?”
凤榕怔了片刻,在血雨腥风、箭雨飞逐的席间起身,袍袖带倒了一杯酒。他单膝跪下去,在寂静的滴答声中,朗笑一声,只见其眉眼坚定,豪情如云:“榕负壮气,奋烈有时,这大盛山河万里,未尝不能一试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权揾你每天都在作死的边缘试探。
刃循:你死了。
权揾:?作死和死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。
刃循:(死人的话听不见)(这辈子最烦的人就是权揾)
枭卫:(这辈子最烦的人就是权揾)(每天增加工作负担)(凭一己之力持续提升职业死亡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