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春安畔这是想用美
刃循是早就知这一日的。
他为数不多的计谋用起来漏洞百出,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。他原来不往深处想:大不了白挨一顿打;再者说,他这算不上“陷害”权揾,毕竟那位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权烨。
顶多算是耍点小聪明。
若不是这桥今日塌下去,兴许就逃过一劫;也不知怎的这样不小心,开口就被人发现了。
“你自己说说,本王该如何处置你?”
权烨伸手携住披风外襟,侧转身看他,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。他不急于定罪,而是缓步朝内室走去,隔着一道屏风,他目光炽热的定住,眼底隐约映出刃循的身姿轮廓。
见他迟迟不语,权烨便耐心等着,他先是解开披风挂在一旁,而后才斜身往长椅靠住。
那声调慵懒下去,藏着一点戏谑,竟与这石头打起了官腔,“此事,说大可大,说小可小。不是本王不疼你,是你……没叫本王瞧见什么诚意。”
刃循听了这话甚是困惑,他挪动脚步,被人一声质疑的轻“嗯”问住,便不敢继续往前走。
他口中轻声蹦出几个字儿来,“我王,想要如何?”
权烨轻笑不语。
刃循低下眼去,费心琢磨那两句话,好一会儿,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“可大可小”这四个字里有玄机。他试探着开口,“若是此事可大可小,那敢问我王,此事如何才能小?”
权烨懒洋洋挑眉:“你问谁?”
刃循停顿了一晌,听这意思便不许他再问。
他想起那些似是而非的论调,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开口。只待权烨不耐烦似的“啧”了一声,他才隔着屏风将那支银鞭递出来,“不如…罚我?我、我想……想息事宁人。”
“好一个息事宁人。”权烨轻哼,优雅的身形被屏风的花影儿遮挡住,如盛开在雾里的芙蕖。
——没说满意,那就是不满意。
刃循深谙此道,忍不住轻叹了口气,“那事到如今,就只有一件事能平息了。”
难得见他这样惆怅地叹气,权烨撑起身子来,饶有兴致开口,“哦?想到了?——看来也不笨么。”
刃循沉闷点头:“嗯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
这两个字顿在嘴边,再也没说下去了。权烨眯起眼来,盯着他去解外袍的动作,“你做什么?……”
刃循袒露肩背,阔步朝他走近。
厚重的肌肉勾勒出漂亮丰盈的肉骨;纵横的疤痕凸显出更加雄浑的气势、腹线青色的血管蜿蜒而下,隐没在腰间;皮肤的细汗,在权烨眼底闪着诱人光泽。
“嗯?”
权烨挑眉看他——这石头却不搭话。那位挪不开眼神,只好轻嘶了一声,“这是想用美人计?你当本王是那等经受不住诱惑之人?”
刃循俯身罩下来,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,只拿唇蹭蹭他的鼻尖,柔声道:“不知如此,可能大事化小?”
爱意汹涌。
他常有这样亲昵的小动作,不加掩饰的情愫几乎将人淹没。
权烨擡手扶住他的脸颊,轻轻地笑,而后唇肉不自觉去蹭他的嘴角……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沉下去。他本是想说“想得美”来着,可那话几度涌到嘴边都没说出来,到最后,只剩一点点从鼻息里哼出来的细声,“想卖身还债?”
刃循点头,去吻他。
权烨的嗓音一点点被熏染得沙哑,在刃循的热吻里竭力矜持:“既是如此,那本王便给你一点薄面……”
于是,又见细雨缠绵、春宵一夜。
翌日一早,枭卫兵分两路出发,一路沿途查验民情,一路随权烨疾行,御马直奔太守府。
衙役全无防备,变故之快、连拔刀都没来得及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人气势汹汹闯进门去。
紧跟着是慌乱喝声:“来人,快来人呐!”
晌午细雨才停,权烨勒马停在庭中,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罗向明正背手站定、赏看院中新开的海棠花,听见动静,忙转过脸去:仆子一脸仓皇地奔到他面前,急道,“不好了,不好了,大人,有几个凶神恶煞之人御马闯进门来!”
罗向明皱眉,“什么?闯进来?”
“不知什么人,正点名要您去见呢!”
“放肆,反了天不成!”罗向明冷哼一声:“本官倒要看看,何人这样大胆,竟连太守府都敢闯。前头带路。”
“是……”
罗向明曾在丞相手底下做过几年集曹,以为主簿计事,颇得丞相信任;三年前,不知何故调回兆阳;他祖籍便是此地,按道理、亲近乡亲左右,更该为这片土地谋事的——
权烨审查他赴任这几年,还算条理,不知怎的,就在这笔工事账上犯了糊涂。
罗向明随仆子出院门,快步往跟前近身,他迎着淡淡日光擡眼往马上看去——正对上刃循那双锋厉双眼,反倒吓了一跳。他盯着人细看,竟觉有几分面熟,还不等细想,身后的权烨便御马缓步朝前趋行两步……
那张阴沉而气势十足的脸上带着冷笑:“好久不见,罗大人。”
罗向明这回看清了!他大惊失色,“王、王爷?您、您怎么来了?”
紧跟着,是行云流水般的行礼、告罪、跪行——他膝行到马前,欲要起身去扶,却被权烨擡脚踢开。那位利落地翻身下马,将马鞭丢到他面前,冷哼,自来熟似的往厅堂而去。
罗向明冷汗直流,听见背后那声音带着问罪的意思:“养息在祖籍,倒摆起谱来了。罗向明,你好大的架子,莫说本王,只怕父皇来了也请不动!”
“这……”
罗向明脑子转了几个弯儿,低着脸不敢乱答,只敢在心底细细琢磨权烨“因何而来”。
往日任职在京师,他便知晓这位崇宁王的作风。丞相曾谓之其“冰清玉洁”,行事更是“不动则已,动则图全”,加之其素得皇帝恩宠、娘舅撑腰,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物,深浅虽不知,可手段实在了得,故而,令人畏惧。
罗向明混迹官场多年,在丞相手底更是磨成了人精一个,他很快便猜出端倪来了。
听见权烨冷笑,他磨蹭着转身、回过脸来,只先发制人,哀声叹道:“王爷消消气。实不知您前来,遑论迎接……这几日琐事繁忙,因有春安坝塌了,亟须上奏、又要招揽河工修缮,桩桩件件忙不过来,下官忧心暴雨连绵,伤及无辜,只愁得寝食难安,须发冒白,真的不知王爷驾到……”
权烨哼笑:“如此说来,大人也是忧国忧民了。”
“下官不敢邀功,实是无可奈何。”罗向明道,“下官愚钝,实在不知今日王爷动怒是为何事。下官惹恼您、性命不足惜,可百姓无辜。王爷纵是要杀要罚,也请容我安置好父老之后,可好?”
那话说得滴水不漏,怨不得丞相青眼。
权烨轻轻笑,却根本不上当。“自然好,那就……待修缮春安坝之后,本王再杀你。”
罗向明:……
我就是客套一下,怎么还真要杀啊。
见他表情怪异,权烨微微笑,反问道:“哦,若是大人等不及,也可以现在就问罪。待杀了你,本王自会上奏父皇调任他人、再请命修缮,也叫罗大人一片忠心得表,如何?”
罗向明苦着脸,骑虎难下,只得厚着脸皮尴尬道:“额,王爷饶恕!下官、下官……不敢忤逆,只是敢问王爷,不知下官犯了何罪啊?”
“你既知春安坝塌了,为何迟迟不上奏?竟只迁移边户作罢,岂不知下游几百口子人命,全都葬送在你手里。”权烨撑肘在案,微微往前探身,审视看他,目光凌厉,“你作为太守,素知兆阳之地于春夏交际之时,多洪涝暴雨,却不知防范,岂不该视作渎职,将这笔人命账算在你头上?”
罗向明叫他喝得冷颤一下。
他原以为权烨知晓个大概,却不想竟想细处事差得这样清楚。
他无可辩驳,忙说道:“冤枉啊,王爷。当日朝廷天恩,为兆阳之灾修建春安坝,下官与父老一样感激不尽,自以为从此天下太平!实在不是不防范,而是没想到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:“下官真是没想到春安坝这样不结实啊!当日工事得诏,利于千秋,下官怎么会想到才没三年就塌了呢?”
此人深谙官场之道,巧舌如簧,如此这话一出,纵他权烨有通天的本事,难道还能找陛下问罪不成!再者说了,当日修建之事,过手青宫、丞相,又交予中宫亲信来办,再怎么也赖不到他头上。
不等权烨再问罪,罗向明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个大胆的想法:这为崇宁王,得罪不起太子一派,难道还得罪不起自己吗?
若是权烨有气要出、青宫有罪要找人背,自己这个兆阳太守岂不是首当其冲?他猛地想及调任一事:三年前,丞相调他来此,莫非正是要找个“替死鬼”?……
犹如当头棒喝!
想及前因后果、罗向明后背一岔一岔地冒冷汗,好像叫人兜头浇透了。
权烨意有所指,提醒道:“三年前,大人赴任回兆阳,工事初始;如今却想推脱要责,说来怕是父皇不会信。这父皇不信么,本王自然也就不信……”
罗向明口干,没说话,只谨慎盯着权烨看。
“罗向明,你是聪明人,何故搭上性命呢?你祖籍兆阳,水岸皆是你父老乡亲,你当真忍心?”权烨缓声道,“这些年,你长袖善舞,青云直上,一路得丞相青眼,又当真要把前程葬送在此?”
罗向明嗫嚅片刻,“我……”
“兆阳傍水,春安江流荡百年,养育两岸,你生于斯长于斯,吃的是春安水,读的是圣贤书,作的是治国养民的学问。试问这历史长河,丰碑不朽、庙祠长存,又有什么样的功绩又能大过高山,永如江河呢?”
“春安二字,是为何意?你莫不是忘了。当真要做遗臭万年的罪人,叫这万万父老将你的子孙骂遍?”
罗向明擡起脸来看他,一时惊惧震颤加身,思绪复杂,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他跪在这里,本是等着权烨威逼利诱,叫他供出青宫、丞相并杨平等人如何盘削银款,偷梁换柱、将用料以次充好的,以便将这些证据直呈御前,打压青宫一派,博弈江山,觊觎大位。
可权烨什么都没说,只叫他扪心自问,要不要做兆阳的千古罪人。此刻,那位冷若冰霜,正端坐于前扫视自己,他似乎没什么兴致要打压政敌;那凌厉的眉眼间,全是对百姓性命的近忧远虑。
片刻后,在他的茫然与踌躇中,权烨起身走至眼前,居高临下看他。
罗向明艰难开口:“王爷,下官……”
权烨目如无视地越过他,冷冷撂下一句话:“罗向明,本王命你即刻召集河工,加紧修缮,或先埽工防患,势必保全兆阳十万百姓。此工事一日不成,你便一日守在春安水畔,亲自督办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你们这群人,都叫权揾带坏了。
刃循:就是的,我王冰清玉洁!
权烨:丞相也是,私底下说小话编排本王,欠收拾。
刃循:就是的!(拔刀)
罗向明:我说二位活神仙,当官不图发财图什么?
丞相:就是的。
权烨:?为国为民懂不懂?
权揾:以前我可以纵容你贪,因为那是父皇的江山。现在使我的了,你再贪一个试试?(没有人能从我兜里掏银子。)
皇帝:你也很贪。
忽然意识到权烨是为自己的国、为自己的民的权揾:突然感觉七弟也没那么讨厌了
权烨:@刃循,宝贝儿,来,拔刀杀了他。
为什么经常作话最后一句不显示?诶?bug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