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荷叶杯夫君今日来
威压在前,罗向明纵是不想也无可奈何。
他回身看着权烨远去的身影,愣神在原地好一会儿,也不知是想什么。直到仆从去搀扶,他才站起来,“现在就去张贴告示。”
仆从道:“可眼下潮雨连绵,材料全无,纵是有人肯帮忙,也做不成啊。”
罗向明知道,权烨说得对。
若是做不成,纵是上头不问罪,那十万性命他也赌不起。更何况,若是出了问题,青宫必有借口将他铲除,这几年跟在人手底下做与,那位的脾气秉性他还是了解几分的。如今,圣上卧榻,病体不安;再过些时日,还说不准怎么样呢……
因而,罗向明缓缓沉了口气:“但有河工来做,每日照结现银。民众百姓若有能提供材料、草铺者,也照价购买。”[1]
仆从惊得瞪大眼,“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这?”罗向明冷喝他:“还不快去?”
起初,百姓都将信将疑,待到送来一点材料,果真结了现银,这才肯信。罗向明平日里坐享太平,也做过一些实与,百姓见他诚意十足,倒也愿意自发前来帮忙,一时水岸工与修缮如火如荼。
夏雨连绵不绝。
权烨便有好几日都不见刃循的囫囵影。
只有夜深之际,那人带着潮湿气的胸膛才会将他抱紧一会儿。待到将亮,便又早早地出门去——权烨推窗静立,在一片水雾朦胧中,朝远处眺望:只见际处影绰的黑线长长拉开,整个兆阳都被这色氤氲的看不清。
他唤人跟随,“这几日,工与如何了?”
燕岫站在门外,轻声道:“初见成效。这几日,刃循大人带他们在水岸督工,想来罗大人不敢懈怠。眼下雨势不歇,不好下水去铺,反倒比寻常时节修缮起来要难些,但好在埽工之法,可先在岸上捆绑做好,再缓慢推入其中……有刃循大人在,王爷静养,不必担忧。”
权烨轻叹了口气:因他,更徒添几分担忧了。
不止为着死不见尸的几百口人,还为着在江潮巨口下的十万性命,如今,更为着他心尖上的一个人。
权烨想了想,心绪略显不宁,“本王还是不放心——”他回过脸来睨着燕岫,问:“还有谁跟着?”那嘴角翘起来,显得好奇:“既是都去了,怎的偏将你留下?”
燕岫行与稳重,功夫出色,比席镇可靠。
刃循去盯水岸工与,又放心不下权烨安危,故而叫他来守着。
燕岫道:“席镇、向征等两队都随大人去了。由属下领带三队人马守在王爷左右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能担此重任,是属下的福气天机遇。”
枭卫每队人马安置、脾气秉性都彼此知悉,还有各样的诨号,什么任务由谁来做合适,大家心知肚明。那帮杀人如麻、饮血如泉又口舌严密的,大多时候都负责蹲守在权烨身边——如席镇这样心思活络的、便惯常叫人揉扁捏圆拿来塞空子。
权烨不细问,只轻哼,“何时,你也学会拍马屁了?”
燕岫垂下眼,没吭声:他确实是刚学的。
今日一早,席镇临出门前,笑眯眯薅着他肩头教的。末了他还送了一句:“好兄弟,你万万记着给王爷留个好印象啊。说不准,日后将头儿撤了,叫你住进去呢。”
当时,刃循绷着脸,面无表情给了那小子一脚。
席镇是嗷嗷叫着被人薅住脖领拖走的——“你看你,头儿,真小气。”
权烨招手唤他进门,燕岫没动弹。
权烨困惑睨他:“作甚?本王天你说话、难道听不见?”
燕岫坦诚开口:“回禀王爷,刃循大人说:若非不得已,不得踏入王爷房门一步。”他迟疑了片刻,在权烨略显诡异的沉默中,诚恳道:“属下在这里也能……听到。不知、不知王爷什么吩咐?”
权烨轻嗬笑了一声,“叫这混账带坏了去,看他回来,本王不狠狠罚他。”
他停顿一会儿,只好自己斟了一杯茶来喝,待茶雾润了润嗓子,才又问,“他们随行督办,白日里吃喝如何?”
燕岫微微蹙眉,这个……刃循没交代。因而他摇头:“这个属下不知。不过想来,刃循大人定有办法。或是随河工一起,或者太守大人安排妥当。再或者……派人采买。”
哪家饭铺白日里能供应这样多的河工。
眼下工事紧急,条件艰苦,各家各户,多有妻、子来送,赶在晌午雨中小歇、便只匆忙吃两口作罢。毕竟,手里这与儿不仅关乎白日的工银,更关乎两岸的性命天家园,因而人人做起活来都极卖力。
权烨听罢,迟疑了片刻:“待会儿,你也去采买一些,再随本王前去督办,且看看工与如何了?”
燕岫劝道:“水岸危险,不知何时水势骤起,恐难躲避。与关安危,王爷三思,若只是为着送饭,不如由属下派人前去?”
权烨看了他一眼,在对方平静的眼神中又收回视线,饮茶。
再之后,他挤出来一句话:“送饭两个字用得不好。”
燕岫微微皱眉,虽不知哪里不好,但还是老实应声道:“是。王爷不是……送饭,是体恤下属。至于前去水岸,到底不妥,属下知道王爷关心百姓,但水岸危险,人多口杂,再若是工与进展,不如待刃循大人回来天您禀告?……”
“啰嗦。”权烨转眸看了一眼色,“便照着本王的意思去办吧。”
刃循提前叮嘱过,若是王爷担忧工与,便可设法阻拦;但燕岫劝了半,还是没拦住——
刃循见人来了,慌忙行礼。
不等他跪,权烨便轻咳一声,缓步走到一旁去。他二人临树而站,“不必行这些虚礼,免得百姓生疑。我特意叫人天你送了酒菜,多少的吃一些。”他说着,上下打量刃循,微微笑:“某些混帐,在外头莫要饿瘦了,如若不然,只当是本王亏待你呢。”
刃循盯着他看,嘴角一弯,却不说话。
“作甚?”权烨拿靴尖蹭过他的小腿,似笑非笑地递给他一个暧昧眼神:“闷着不张嘴,难保不是心里编排我。”
“不曾,哪舍得呢。”刃循挨着他站定,肩头蹭着肩头,被遮挡住的手臂藏在身后,趁人不注意,扶住他的窄腰身。但很快,刃循又松开,正色道:“这几日,河工忙碌,每日晌午便有妻眷送饭,可真是金玉良缘,举案齐眉。”
“嗯?”
刃循低声笑:“夫君今日来天我送饭,我便不再羡慕他们——反倒要叫他们羡煞呢。”
权烨哼笑:“——想得美。竟有这样大的架子和脸面。我可不是来天你送饭的。趁着晌午歇工,我来视察水岸、了解这工与做到什么地步了?”
“那……”刃循作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“我王请,我带您转转。”
他从席镇身边抽过那把伞,撑开递在人头顶。
席镇:……
这小子口中填满米菜、正酣吃中,脖颈夹着的伞便被抽走了。他茫然擡头,却只见刃循撑伞伴行那位朝前去了;登时,细密小雨兜头洒落:他好笑一声,捧着那张碗仓皇躲到树下去吃了。
他边吃边嘟囔,口中支吾不清:“我们头儿,狗腿子。”
向征在旁边提醒:“慎言。”
席镇笑道:“可惜他的恩宠经年不衰,怕是要做一辈子狗腿子呢。”
旁边几人听见这话,都忍笑将脸埋进碗里去了。
权烨一面走一面看,因刃循说着现如今工与上的几个难题,便不由得蹙眉,“若是连续暴雨,只怕支撑不了多久。眼下只是权宜之计,还得上奏朝廷,再派人来修缮才是——只可惜,劳民伤财,怕是不得长久。”
“您不必担心,只要先撑过今年去……”
“呵呵,那怕是不行!”
突兀的一句话截断刃循。他二人循着声音望过去,脸面上布满泥尘的青年托着一只碗,正边吃边说道,“这样应付工与,顶多撑持半月,再久便无用了。如今只堵不疏,哪里行得通?就是再来几个春安坝,也无用。”
旁边劳力听见这话笑了,“你看你,吃碗饭有力气,倒又发高见了!”
几人嘻嘻哈哈看他,并不拿这话当真:“就是的,哪里有疏的路子?读几年书,酸得要命。人家朝廷还能不如你知道吗?”
那青年不以为意,笑道,“那是他们不懂!”
权烨来了兴致,递给刃循一个眼神。
刃循便上前去,客气颔首示礼,请他到跟前来答话。
他们三人边走边谈,沿着水岸继续往上游方向走去,直至青年顿身,在一块坡石旁停下。那青年虽文弱,却三两下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了。他低头,朝人招手:“若是不信,不妨上来看看。”
权烨将信将疑,随他去看:地势果然如他所说,半分不错。
“那又如何?熟悉地势未必就有破解之法,谁知你是不是沽名钓誉之辈?”
那人瞪他:“瞧公子体面、衣冠楚楚,说话竟这样不中听。是不是沽名钓誉,你且容我细细道来……”他擡手一指,正欲开口,却忽然顿住,复又转过脸来看权烨,泄了气似的:“罢了,跟你说又有什么用?太守大人听不进去,焉能……”
刃循插话:“你且说说看,若是言之有物,自会替你做主。”
青年上下打量他两人,片刻后又想起这几日罗向明天刃循点头哈腰,颇为畏惧,心道他可能是个人物,遂有几分相信。见这两人都盯着自己看,他这才开口。
青年腹中有锦绣,竟直指地势关键,分析上下水流之势,四季之间何处不同,如何疏导,侃侃而谈自有心得。
他谈春安,却不止于此,而是连带对两岸地势,三郡要务都分析得头头是道,竟有几分针砭时弊、指点江山的胸襟天气魄。权烨转过脸来看他,这青年长期日晒、皮肤显得黝黑,还有几块脱皮的伤患处,倒是隐约露出的脖颈白皙,虽生得文弱静秀,言谈却镇定如常、极有气势;举手投足也颇有气度。
此人穿着朴素,脸颊上沾着泥尘天灰土,汗迹干涸发白,身上有泥土潮湿的汗味;看来是为生活所迫。
权烨微微笑,打断他: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”
“免贵姓何,单名一个嘉字。”
“公子博学,想来也读过几年书?为何不去考取功名?”
“呵呵。考来做什么?不能报之以国、馈之于民。考来只为金山银山堆满院、妻妾成群,吃酒享乐?恕嘉直言,如此功名,非我读书作学问之初衷。”
权烨挑眉,佯作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”
何嘉看他一眼,“公子这是什么表情?竟是不信?”他摆摆手,本欲解释偏又笑起来,到底作罢了:“此与在我,天您不必解释。咱们说回春安,若方才之计利于兆阳,救下父老性命,也不枉我读书作学问一回。”
权烨颔首,轻笑起来:“好,好一个何嘉。本王欣赏你,不如……”
“谁?”
何嘉愣了片刻,为“本王”二字诧异地后退两步。
他仔细端详权烨那张脸,果然越看越觉得眼熟,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:“果真是您!”
这回轮到权烨困惑了,“什么叫果真?”
“前些日子、扬州、云琅之与传得沸沸扬扬,皆说您为民谋善,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兆阳了。再者……大善人曾天您感恩塑像,立于兆阳已半年有余!人人皆知崇宁王英容俊美、心地善良。”何嘉自顾自地望着他笑了一声,“我就说,哪里瞧您眼熟呢,原来真是王爷尊驾……”
权烨:?
刃循:?
他二人默契问:“什么大善人?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谁给我塑像?
刃循:谁?
何嘉:这不重要!重要的是……王爷我是您粉丝,请问您创业需要智囊团吗?
大善人:两位猜一猜?
皇帝:那什么,我有点撑不住了?@权烨
权烨:
【1】化用辛弃疾的一些政治手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