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雨中花[卷贰完]没有人,能
刃循一向不善言辞,但他擅于用行动来证明。
他格外的“顺从”,直到天香怒放了旬日,缠绵雨潮停歇。
自京师纷至沓来的飞书若雪。
权烨随手撂下,连看也懒得看了……
刃循先是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棋谱,复又垂下眼去看书信;待一一展开细读,不由得心惊胆战,“竟已到了这般地步,怕是太子按捺不住,欲要篡位了?”
“篡位?”
权烨漫不经心接话,“他本就是太子,怎能说是篡位?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。”
刃循摇头:“那可未必。太子虽为储君,却仍有天威震慑。若是将来陛下改变主意,我王大可取而代之。”
“凭他如此大逆不道,不顾孝悌,便不配做储君。”他凑近一点儿,又说,“可若是我王误了时机,待到尘埃落定,再想将他拖下来却不容易。”
他略显急切,忍不住在权烨身边多转了几圈,“我王,我王早做决断,不如,明日便启程回京?”
权烨眼皮儿也不擡,听他继续道:“现如今春安已定,应该能勉强撑持一段时日,挨过今年无妨。待到京中诸事有了定论,再派人前来重新修缮,也算有始有终。”
权烨敷衍应声:“嗯。”
刃循喜道,“那?那我现在便去准备?”
“准备什么?”权烨终于将目光投过来,分明困惑:……
刃循苦了脸:“啊?”
权烨好笑,“呆子,谁说要走了?再说,纵要走也不带你。”
刃循委屈问道:“可是……上次我王答应过,将要回京。再若我以后肯乖乖听话,便会带我一起。”
权烨装傻,“本王可曾说过?”
刃循走近,将他手中的棋谱抽出来,震惊问道:“难不成,我王要赖账?”
见权烨不以为然,他只好坦荡的邀功陈情:“我这几日,半分不敢逾矩,我王说要一次,我便不敢再来三次,我王说快些,我便绝不敢慢……”
权烨猛地捂住他的嘴,尴尬的轻咳了两声,“好了好了,怎么将这些都要翻出来说呢!”
刃循只好随便捡起一封散落书信递给他,轻轻拉开他的手,“好好,我再不说了。只是我王该心急一些,如今形势不容乐观,权揾追杀在后,当真不能等了。”
“心急?”权烨抽回手来,斜往后躺去,枕着双手,淡淡的笑:“这么心急做什么?我打赌,皇兄比咱们坐不住。与其叫人抓住把柄,不如等他先出手,如今一来,方才师出有名。”
“说不准,今日他便要召我回去呢。”
那笑得意,他停顿一霎,又转过来脸来看刃循:“若是今日不来,那也就是明日嘛。”
刃循素知权烨聪敏,此刻这样说,必是拿定了主意。
他心里稍稍安慰些,便问,“那若是,他不召见咱们,又当如何?”
“他只恨不能早一分、早一刻杀了我,暗地里早就等不及了。如今,他兴师动众的接手权柄、意要彻底接管朝堂,又知有人心中不服,无外乎还多一个我活在世上。若是我死了,岂还有谁能拦着他?这蠢货……”
那话还没说完,外头门扇便被人敲响:“启禀王爷,京中要事。”
是向征来禀。
只见他眉头紧锁,将信递上前来,又说,“京中有消息,太子以摄政之名,急召上将军和蒙信小将军回宫。”
权烨坐不住了,他撑起身,“什么?”
向征神色凝重,“据情报所说,是真的。京中眼线得知此事后,不敢耽搁,当即飞鸽传书。只不过如今已过三日,不知此时诏旨是否已经发出?”
权烨蹙眉,沉下脸色来,“竟想引我上钩?可直接对付舅舅,他没那样的胆量。此事不像太子的作风,恐怕……”他冷哼,“有人指点。”
“不过无妨,以探望父皇病体为由,本王遵从孝道,奔赴回京,也算名正言顺。”
向征问:“若是诏旨发出,那上将军他们?……”
“虽说太子不敢轻举妄动。可若是将军诏而不回,恐怕有违臣道,反叫他钻了空子,有了说辞。故而,我想,这等面子,将军还是要给他的。”刃循担忧道:“可待到回京,上将军与小将军境遇便危险了。如太子这等狠毒,又垂涎兵符日久,恐不会叫他们全身而退。”
权烨轻叹了一口气,缓缓出声,“正是。说是为难舅舅、兄长,可说到底,却是冲我来的。”
刃循与向征皆沉默在原处。
这样的处境,立锥之地,刀剑齐发,只怕不容权烨细思和斟酌,更不容他置身事外。
以权揾的性子,权烨远走山河间都躲不开:只怕是斗也得斗,不斗也得斗了。
他们的沉默之中,有种默契的低沉与惋惜:将来龙驭宾天,棠棣阋墙之日,还不知血河要长流多少里……
权烨站起身来,捏着那封信,神色凝重。他甚至都没有打开看,只是抿紧唇,似有话要说,可在原处静静怔了一会儿,他却什么都没有再说,只是摆摆手,示意他们先出去。
刃循道:“我王——!”
权烨便垂下眼来看他:这石头单膝跪住不肯走,那双眼里,是积蓄已久的困惑和期待,是凝重的执拗。
他用隐而不发的目光,一遍遍朝他请求。
片刻后,“噗通”一声,向征竟也跪下去了。
权烨极轻的嗬笑一声,似是无奈,那句话带着自嘲意味发问,“你们当真准备好了?可知此去京师,处境后果难料?莫说富贵荣华,只怕苟全性命都难。”
向征提着那把刀,不知追杀过权烨多少次。
他甚至都不求权烨心中毫无芥蒂的接纳他,只求苟全性命于眼下。此刻,向征神色平静,连声调都没有一丝起伏:“王爷,属下想……想早日与妻女相聚。还望王爷成全。”
刃循又何尝不是呢!
权烨沉默着叹了口气,好一会儿,才终于开口,“好。既如此……收整齐备,明日,启程回京。”
就在向征得令要走时,权烨又唤住他:“慢着,本王还有封家书,你即刻派人交给蒙信将军,务必要送到。”
不日,崇宁回京。
车马疾行,越兆阳、云琅,转过扬州境。
山野两岸长阔,刃循勒马,扫视前路,沉了一霎:“加快速度,必要在天黑之前出此地。”
席镇颔首,回身打了个手势,叫前队跟上;刃循则回马朝权烨方向而去。
向征与席镇开路,燕岫断后,枭卫分作前后三路,将权烨护在中间。
御马疾驰,过林野之地,刃循与权烨并行说道,“此地乃是扬州,再有十里便出山野,五十里至曲襄,今晚便在那里落脚可好。”
权烨颔首,双眼微眯:“好,只是不知兄长如今可得了诏旨,扬州……”
不怪刃循谨慎!
这话还不等说完,“嗖的”一声,密林中便有利箭笔直飞来!
惊险一刻,刃循拔刀护住,枭卫当即勒马迎战。
有席镇等人在前头迎战,刃循这处护住权烨还不算吃力——“不要厮缠,保护王爷。”
刺客伏击,显然有备而来,缠住枭卫脱不开身,暗箭循声而来,“小心!”
刃循猛地抱住权烨的肩头,奋力将人扑倒下去。
两人从马背上滚落——权烨重重的撞倒在地上,震得胸肺喘息都难。他嘶声,拉住刃循:“你没事儿吧?”
箭矢扎在后背,刃循却像无知觉似的,他迅速起身,抱扯住人,闪身躲在树后。
不等权烨开口,他便轻抵住权烨嘴唇,“嘘,我王躲在此处,不可再冒险。待会儿我去引开他们,若有时机,我王便先逃走——假设前队遭袭,躲不过埋伏,我王便出山野西行。此小路御马疾行,约二十里到江东驻军营,待我善后,再去与我王回合。”
权烨摸了一把他的手背,湿淋淋的血浸透手指。
他手指哆嗦着,两手捧住人的脸,血迹乱糟糟的糊满。他急道:“你受伤了,刃循。好多血!”
刃循微笑,吻他的指尖、柔声安抚道:“我王别怕。”
那话甚至带点释然的意味:“这一天终于到了。我等了很久,如今……才刚开始,丈夫顶天立地,岂怕这点小伤?再者,不见我王坐上那宝座,我哪里敢死呢?”
是了。
他从十几岁,便在等着为权烨的珠冠而杀戮的那一日。
他的刀从不曾疲倦和停歇,任凭他日复一日在血海里打磨——
蹄下尘烟激荡如雾,刀光剑影乱作激鸣。
惨叫不绝于耳。
刃循翻身上马,枭卫轻巧隐于树影间,配合他的行动。
登时,暗处箭矢齐发,近处横刀斩首——血雾弥漫在空气中,熏得人作呕。
直到刃循勒马站定,偏了偏头,枭卫纷纷涌上来,查验四周,收拾残局。
燕岫等人这才看见他后背和肩窝各中了一箭,唤着“王爷呢?王爷!找王爷”的,和急着“大人您受伤了”的响成一片。
刃循摆摆手,“不碍事。”
再看四处,以权烨所藏之处为中心,叫他护出一片净土,周遭杀的满地狼藉,竟无一人越境。
刃循翻身下马,叮嘱道:“对方来势汹汹,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。”
他神色焦灼,疾行朝权烨而去!视线从肩头一路探到靴子尖,瞧见权烨完好无损这才放心下来。
刃循牵住他的手腕,长舒了一口气,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怕。若不是此刻在外头,他简直想把人抱在怀里狠狠亲一口,“我王,此地不宜久留,还得速速启程。”
权烨袖中的手攥紧,他的表情克制而镇定,可双眼却直直盯着他肩头那柄箭不动。
眼见那位唇肉颤了颤——!
刃循这才反应过来。他生怕多惹人掉一滴泪,遂慌忙擡手握住箭柄,猛地!
“噗嗤”——
温热的血溅了权烨一脸。
权烨怔怔眨了下眼,睫毛上滚动的血珠坠落。刃循捂住心口、半肩发麻;他疼的双唇煞白,却只顾着掏出手帕来去给他擦脸,柔声笑道:“我王……我王,别怕,没事儿的,半点都不疼。你瞧,这都拔出来了……”
刃循强忍着痛,扶权烨上轿。
“御马危险,让王爷乘轿,诸位随我护送左右。”刃循草草包扎了一下,神色凝重的问道:“前队可来信儿了?若有伏击,不如退回阳城走大路。”
燕岫正要答话,远处一粒黑点疾驰朝这而来。
待近了,瞧见那金襟一道亮在眼前,他才松了口气,扬声道:“前队如何?”
“回、回大人,死伤惨重!”那人几乎滚爬下马来,“伤亡一十三人,席镇……”
刃循皱眉,急问道:“如何?”
来人战战兢兢,“怕是不行了。是否就地整顿,还是……”
燕岫慎重,当机立断道:“去曲襄!”
若是如此,只怕伤亡之人便要遗留在原处。
这些年生死见惯,他们都知道,拿几条性命换权烨安危无恙,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刃循沉默片刻,擡起手来,面无表情的开口,“兵分两路。我护送王爷去曲襄,你带几个机灵点的,带受伤的兄弟去江东驻军营,待安顿妥当,再追上来。”
“可……”
刃循那张脸上的线条冷而硬,如石头的质地。他缓声道:“这是命令。”
燕岫颔首:“是。大人小心。”
浩浩荡荡车马奔袭而来,细微的动静跳跃在耳间。
刃循神色一动,俯身至地面去听:“不好,另有大队人马来了。”
……
鸿域也没想到,权烨没有逃走,而是静立马上,冷眼看着自己。
那冷笑显得有点渗人:“鸿域,你找死。”
鸿域拍着肚皮呵呵笑,他坐在轿中,神色无辜,竟有几分人畜无害的姿态,“王爷误会了,我是奉命前来护驾的,怎么能说找死呢?”
“哦?奉谁的命令?”
“自然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,哦不,应该说是奉‘储君’之命,再过些时日,便是奉陛下之命。”鸿域盯着他上下打量,又看周边满身血迹的枭卫,掀起眼皮儿来,摆出素日里那副腔调:“哎哟,我说王爷呀,您就安生些不好吗?叫这么多人与您陪葬,您也不心疼?如今,蒙将军已经得诏北上,只怕是没人能护照王爷咯。若是王爷识相,下官愿意……将来在陛下面前,与您求求情,如何?”
权烨缓缓拔剑出鞘,“鸿域,你当真以为,你杀得了本王?”
鸿域“啧”了一声,叹道:“王爷呀,这个么,下官可说不准。但若是反过来,您杀了我……倒好猜,您说太子会这么样呢?借机难为王爷还是……难为蒙将军?”
权烨眼底滚烫如火光一般、燃烧着的愤怒,几乎将这片山野都淹没。
他擡剑直指鸿域,朗笑声幽冷:“不。没有人,能威胁本王。”
鲜血飞扬如雨。
烙印在每个人眼底的红,尽是权烨的愤怒与心疼。
激战之中,杀戮浓重。
忽然,远远一道蒙字军旗闯入视线,紧跟着是战马金蹄催动尘土、银甲精兵肃杀直逼。为首之人的冷峻脸上只有湛然杀意,“刺杀王爷,势同造反,得本将军令,一个活口都不留!”
喊声震天:“杀!”
终于,鸿域察觉不对。
他疾声拍案,惊慌唤仆从掉马回车!
正欲逃走,猛然一剑凶狠刺去。
银光从一个心口跳跃、刺进另一个心口。
“啊!”
马仆被那凶悍的力气带的猛然撞在香案上,连吐香的金猊都被袍袖带歪、颤抖着滚下去。
诸众循声望去:只见一前一后,一剑穿心,挂住两人。
一样的惊恐扭曲神色。
一样的后悔不叠。
仿佛在这一刻,他们才明白:于波澜诡谲、云雨翻覆的王权斗争之中,性命是最不值一提的献祭。
漫天云霞乱涂,山野天香一丛一丛的被红淹没。
自此一路,便将烧到京师长宫。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给你捅成筛子砍成肉泥。
刃循:都说了别惹我老婆……(他脾气有亿点不好)
蒙信:豆沙了。(我爱豆沙)
蒙廓:不错,后生可畏。
刺客:?不是哥们我这两箭这么粗都扎透了你说拔就拔?猛男都这样吗??
中间几天不更(等下周四更新,这周没榜啦)爱你们!!我这几天整理一下vb碎片~吃香香饭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