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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12章玉堂春真不知你何
  仿佛过往都是儿戏,自此时此刻,杀戮才真正开始。
  权揾惊讶地“哈”了一声,愣在殿中良久。
  他问:“他说什么?”
  仆从“噗通”跪倒一片,面面相觑:……
  没听懂。他们哪敢接话啊?
  权烨说什么?——他说,你我该好好斗一斗了。
  这话在他扶住雕花床槛时,又轻笑着与刃循重复了一遍。仿佛还不过瘾,权烨又强调:“你放心,凡是我答应你的,一样也落不下。这满身的伤,许多年来的账,我该要一笔一笔与他算清楚,定与你解气。”
  “成王败寇。那时杀他几万次,都随你说了算。”
  权烨撂下这话的时机刚好,就在刃循肩背软痛的时候。
  这石头轻轻呼出一口气,垂低眼,随着权烨手指抚摸的动作去看:指尖停在洇血的绷带上,一点点缓慢地蹭,带着幽怨的心疼。
  “不疼。”
  “可……”
  权烨长叹一口气,收回手来,“你不疼,本王倒疼。若不杀他,倒不知何时是个头了……可怜席镇那小子还年轻。”
  这么说着,他坐在床榻边,轻抚弄了两下膝头,转眸去看桌案的香雾袅袅,思绪随之飘远。
  刃循没话可说,“是我……办事不力。”
  听见这话,权烨忙转过脸来,他点了点刃循的唇,“胡说。跟你有什么干系?你差点儿将命丢了,更将我也吓个半死。”那话停在后半截,权烨撇了撇嘴,轻哼,“若你死了,岂不是要拉本王殉情?倒白便宜权揾了。”
  “嘘。”刃循当即直起身来,攥住他的手啄吻了两口,眉毛紧紧拧着:“才不许胡说。纵谁死了,我王也千秋万岁。”
  权烨垂眼,“怎么?许你自己死,偏叫我独活?——呵呵,你可要自个儿掂量掂量,若敢这样不惜命,本王纵是下黄泉,必也饶不了你。”他拿手指爬在刃循手背上,再反过来去攥人的手腕,恶狠狠地磨牙:“若有哪日,我必将你捉到阎王殿告状,且看看什么罪名——往后天下苍生不济,也怨你不肯好好活着!”
  刃循微微睁大眼:“……”
  仿佛被那无赖的口气唬住了,他无辜问道:“这也怨我吗?”
  权烨点头,挑眉睨着他:“正是。”
  刃循失笑——望着他,“那……我定会好好惜命。”他擡手摸过去,指尖轻捋着权烨蹭起一点汗痕和凌乱的鬓角,眼底流光滚动着、饱含爱意,“守到咱们须发尽白的那一日,和我王一起好好活着。”
  权烨挨着他,又想起来一件事儿,便放轻声音,笑道:“对了,你这几日回来,还不曾去给老夫人请安罢?待好利索些再去,莫要让你母嫂她们担心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刃循往后头跑的向来不勤快。
  平日里在府中见了兄长也只颔首应一声,倒显得生分。
  好在他兄嫂并不介意,觉得他性子如此,素来沉闷寡言,又全当他自家兄弟看待,更不往心里去了。权烨心知肚明,笑道,“你也给他们些好脸色看看,昨儿,我听你兄长说,嫂夫人有孕了?这倒是个喜事。你可送去什么贺礼?”
  刃循摇头,“不知。”
  权烨将手指钻进他掌心,轻笑,“问你朝中大事,谁的小账也逃不过你,可论起家事来,这也不知,那也不知,竟成了撒手不管的糊涂人。唉……”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,“真不知你何德何能,竟有我这样的夫君;连这等小事儿都替你想着?呆子。礼物我都备下了,待你好些便亲自去送,如何?”
  刃循本想说不用的,可他擡眼,却瞧见权烨亮着一双眸子,带点得意的神采,顿时忍不住露出柔和笑意:“好,我都听你的。只是……这点小伤不碍事,我现下就能起来做事。”
  “偌大的王府,养着许多仆从,难道白吃饭,偏叫你一个伤透了的去做事?”权烨俯身,凑在他嘴角亲了一口,那唇游移着挪到耳肉处,竟舍不得起来了。他虚虚地挨在人肩头,带点抱怨的依恋:“你就乖乖待在这里陪着我,安心养伤,半步也不许走开。”
  刃循顺势抱住他,亲他的头顶,“好。我哪儿也不去,就守着你。”
  “莫说是今日,就是这辈子,都是如此。”
  为着权烨怅惘的依赖,刃循微微偏头,带点打趣意味地说道:“当日,我王还说要将我撇在水乡,独自回来。若真的如此,这天底下岂不是多了一对伤心人。”
  权烨摸着他的下巴,笑道:“谁说本王伤心了。若是不带你,又怎会受伤?既不受伤,哪来的伤心。照我看,旁人说你沉闷是假;这般捉我的小辫子,你这贫嘴的功夫一流才对。”
  刃循捧着他的脸,狠亲了一口。
  那话荡在嘴边,一日比一日更亲近坦诚:“只待我王这样。我与旁人,实在没什么话可说。”
  权烨听了,一时不知是美还是喜,总之神情亮起来,“果真?”
  “自然。”
  权烨忍不住翘起嘴角,鼻尖一皱,哼道:“可惜是个活人,还真恨不得将你拴作吊坠子。”
  刃循失笑:如今不拴作吊坠子,自己也逃不开了。
  得幸于养伤的这几日。
  刃循挨守着人,白日摸着肩头,夜里抱着窄腰,再没有更快活的了。有时候,他那点小心思在心头跑马,魔障似的跳出来,竟想着:若是此生只做世间一对寻常璧人,举案齐眉、粗茶淡饭倒好了。
  权烨叫他拿热辣眼神盯着,便轻啐他:“这样看着我做什么?小心将你那双眼挖出来。”
  刃循可不怕。
  他只是笑,“若是我王喜欢,尽管剜去便去。”
  权烨懒洋洋地拿腔,给自己台阶下:“可惜剜去了,没人与我卖命。看在这份上,便先留着。”
  两人一唱一和,贫嘴逗趣儿,好似过起美梦般的寻常生活。
  半月后,蒙廓班师回朝。
  蒙信滞于春昌,与其汇合后,一同回京。他二人此次所带精兵不过五万,然已浩荡威风。马蹄高扬,剑戟破光,带着寒北江东的肃杀之气,携砂裹尘、直逼京师。
  寻常百姓不知底细,只扼腕叹息,“听说陛下卧病,不知什么境况呢?上将军班师回朝,不知这仗还打不打了?”
  “打不打的吧?不干咱们的事儿啊。”
  “那倒也是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权烨闻此喜讯,早于三日前便吩咐仆从备下接风宴。
  待见了那张络腮胡的黝黑脸膛,更是笑得神采飞扬:“舅舅!”
  “好小子。”蒙廓上下打量他,仍旧神采奕奕,声如洪钟:“听说这趟远走,为百姓做了不少事?知道我儿天纵奇才,实没有看错。”
  权烨拉住他的手腕,笑道,“舅舅莫不是找了眼线来?——怎么事关我的踪迹,您倒一清二楚。”
  “嗯,只怕再不盯着点儿,一家三口倒在南乡过起日子来了。”蒙信紧跟其后接话、笑着踏进门来,极矜持地朝人行礼,又添了一句,“见过崇宁王,不知王爷今日设宴,有没有我的份儿啊?”
  “兄长好会告状。”权烨笑道:“只怕连壶酒都不让你吃,这就叫人将你撵出门去。”
  “来者是客,撵人是何道理?”蒙信施施然地坐下,大方道:“今日只怕一壶酒不足,我要吃个痛快,醉在王府里才好。”他将眼神投出去,复又回来睨着权烨:“不然,将来奔忙,可再没有机会吃醉了。”
  权烨听出他话里有话,笑道:“哦?何来奔忙?”
  蒙信装傻,起身示礼,请蒙廓落座之后才说:“这话问我不妥,恐怕只有咱们的上将军知道。”
  蒙廓含笑坐着,浑身的戎武气将整个人衬得镇定,字里行间皆是杀伐果断的定论,“嗨。我儿,事到如今,不得不动了。他叫我回来容易,可若想将我送走——却难!”
  权烨不接茬,笑道:“那舅舅便在京师,多歇几日。”
  蒙廓佯作愠怒,瞪他,“好小子,还敢捉弄我来?——别的不说,”蒙廓偏过头去,视线寻到刃循,擡手一指:“蒙信,先将这吊坠子铰下来,狠打三十大板解解气。我倒看看,是知也不知?”
  权烨:……
  他心疼,登时换上一副软笑,“好舅舅,说话便说话,何故动怒呢。再者,纵是埋怨我罢了,这样欺负他做什么?”
  “哦!我欺负他?……”蒙廓一副“恍然大悟”的模样,“如今没许进门便要护着,连我也罚不得了?还是只兴你欺负?”
  权烨脸皮臊的薄红,愣是没接上话来。片刻后,他微微眯起眼来看蒙信,暗藏“杀意”:知道是他泄露了底细。故而,似笑非笑的恼道:“兄长所为,实非大丈夫也!竟连这样的小事儿都说与舅舅听,再不敢信你一回。”
  蒙信搁下手中茶杯,举双手“投降”。
  蒙廓见状,便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,愠怒威胁道:“好你个刃循,本将叫你守着他,竟守出罪过来了!竟敢勾引我儿犯错,你这混账。当日叫陛下撵出京师,所为何事?难保不是跟你有干系。”
  刃循当真了。
  他俯身跪下去,挚诚道:“王爷……正是为我。是属下有罪,难辞其咎,上将军要打要罚,属下不敢违拗。”
  “?”
  他倒实诚。
  权烨坐在一旁,轻咳两声,借着眼角余光去看蒙廓,欲要找补:“舅舅呀,此事不算与他有关,当日实是……”
  蒙廓沉得住气,轻哼,“不必替他遮掩,难道现在,舅舅连问一问都不行了?”
  权烨只好轻声道:“行,哪里不行……”
  刃循实在没有半句虚言,问什么答什么;事关爱慕倾心,他没有一个字的遮掩,恨不得当即连心都掏出来给人看,再若是更深的,他却不肯说了。
  蒙廓点着指头看他:“你主子只知躲避,不肯去争天下,定是与你有关。就连顾及儿女私情、久留南乡,也未必不是你教唆的。”
  刃循便道:“王爷是为百姓,其为国之忠心可鉴,并非儿女私情。”
  “那,于大业所益者何?”
  刃循突然不吭声了。
  私底下,他每日里劝,可那话事关权烨性命,他却不肯当众说出来——竟连蒙廓都信不过。
  权烨托腮,佯作深思;可目光盯住刃循细看,却渐渐地走了神儿:好英俊的一张脸,冷峻的仿佛冰雕玉琢。鼻梁高挺,两瓣薄唇紧抿,不解风情的肃杀气里,是不为风雨摧淋的坚毅。就这么沉肩一跪,阔挺身姿自有悍勇气概。此刻眉眼压低,幽深目光透出锐利和机敏,微微侧脸时,下颌便露出锋厉清晰的线条——
  “唉。”
  三个人,齐齐地扫过眼神来,是为权烨那声叹息。
  权烨是想:待到夜深,他将身体俯低,下颌因卖力而缀着细汗,亮晶晶滚在眼底的时候,比这会儿还要性感……
  但此刻,被这三个人“各怀心思”的盯紧,他只好故作严肃,干咳了两声作掩饰,而后淡定接话道:“舅舅便饶了他吧?一家人,何苦说起两家话来!知道你们苦心是为何事,他哪里不劝,平日里快将嘴皮子磨破了——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“府中已备足好酒好菜,咱们不如边吃边聊。”权烨微微扬起下巴,唤人关紧府门,方才幽然笑道:“舅舅呀,难道,这江山和美人,便不许我尽享吗?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美滋滋的娶刃循。
  刃循:(同意)(永远听老婆的话)
  蒙廓&蒙信:疯狂试探。
  权揾:你们俩给我分开!分开!(棒打鸳鸯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