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滴滴金杀将进宫,
盛宴摇曳的烛火与附和的笑声,卷着长宫森森的蝉鸣,搅动在耳边,聒噪,令人厌倦。
直到觥筹渐愈阑珊……
列队而行的侍从,才一路提灯引路,步履齐整,将那顶软轿护出宫门。
夜风漫卷,沿着宫道扑涌到面前,卷着盛宴散场后残余的烛火气息,热而沉。雨幕倾泻前的最后一点灼热仍在,黏紧皮肤,叫人越发的不爽利。
那双手搭在凭几上。
仍如往日素白——权烨靠着软垫,闭目养神。
他漫无目的地想着:今夏,京师的风雨倒格外绵长,一日多一日的滴漏个没完。
忽然,轿帘轻晃。
熟悉的黑影安静滑进来,掠起一阵凉风来。
那人阔身落座,轿身只微微一沉,便恢复平稳。权烨眼皮儿都没擡,便知道是刃循回来了。他哼笑道:“你倒知道往哪里来?也不怕夜深钻错了轿子。若叫旁人掳走,本王可没地方救你。”
刃循哂笑,摸着凭几的木角,“怎会?怎会错呢。我王……为何取笑我。”
“取笑?”权烨睁开眼来,盯着人细看,眉眼溢出柔软笑意,“我是你夫君,正喜欢取笑你,怎么,不许?”
刃循坐在他对面,阔身在轿内愈发显得局促——偏他自己不觉,笑着默了一会儿,便不作声地将身子往人跟前儿挪近一点儿。片刻后,又挪近一点儿。
直到……近的权烨伸手,便能捏住他的下巴。
那位好笑,睨着人问,“磨磨蹭蹭的,靠本王这样近作甚?难道想讨赏?”
刃循将脸贴近他,在那位的默允下,轻轻凑上去吻了吻嘴角,却摇头道:“不……不是讨赏,只是想念我王。”
权烨挑眉:“哦?”
“今日没跟着,心中忐忑难安,才一见我王,便觉得那颗心搁回肚里去了。莫名地难挨,竟格外地想亲近!”刃循说着,没忍住,又去摸他的手背,直到将他的手整个儿地扣在掌心暖着。
权烨嘴角弯着,将视线重新收回来,轻描淡写道:“还说呢。今日你不曾跟着进东宫,权揾倒多嘴打听。”
刃循没接这茬儿,反将声音压轻,“今晚,我找到陛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仍困在圣德殿里,叫人看着。层层精兵守卫、轮值换岗严密,里头侍候的,也早已换成了太子心腹。我猜想,不是养病,实是囚禁。”刃循微微抿唇,“我看陛下,昏昏沉沉,精神头不大好。”
权烨的眼皮微微一动。
刃循顿了片刻,似在斟酌。他将语气细微地沉了一沉,“陛下侧卧在榻,仆从浣洗虽不懈怠,可汤碗就搁在枕边,不知是什么灌法儿。再者,陛下久咳不止、浑身发颤,瞧着,实在……实在没什么神采了。”
轿内沉默了一息。
刃循继续道,“我王,兹事体大,必有蹊跷。要不要先去查查医师和用药?”
轿帘寂寞晃着,权烨没说话。
夜色蔓延,似连脚步声、夜风声,都好像退得远了。
权烨没有动,就那样靠着,轮廓在细碎光影里显得格外阴郁。过了许久,他才淡淡开口,无甚喜怒:“嗯,查查吧。总不能真叫权揾那几碗药毒死,好歹……”
那话顿住,权烨自嘲轻笑,“好歹是父皇,该叫他颐养天年。”
刃循握着他的手抵在唇边细吻,又说,“不过,我王也不必过于担心。圣德殿里,还有容战。公公们虽不敢忤逆,只能在殿外候着伺候,但好歹可以照看;他们这些年待陛下忠心,定不会容权揾造次的。”
权烨转回眼神来看他,唇角微微一勾,口吻玩味,“难办。”
刃循没说话,只是擡眼,“我王说的是……”
权烨轻“哼”了一声,反问道:“他可要杀你,你却救他?”
“……”
长久的沉默里,珠帘打出清脆的响声,外头风雨洒落。刃循擡手掀开轿帘一角,朝黑暗里看了一眼;片刻后,忽然开口,声音极低,“往常不觉得,现在,我只当他是我王的父亲。”
权烨一顿,“什么?”
他都快忘了问的什么了。
石头实诚地解释:“我是说,我王待我这样好,死生相照;如今又不嫌弃我卑贱,与我衷情互许。那我王的父兄手足,岂不也是我的父兄手足?虽说不能前尘尽忘,可我怎能记仇呢?往日里,我只是因陛下偏心,厚青宫而薄我王,方才怨恼,并不为自己……”
刃循说这话,忍不住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把权烨扣进怀里。
他神色认真:“可我王仁心,却不计较。我自愿意为了我王,也待他一样好。”
权烨露出笑。
长睫压低下去,视线流连在那张翕动的薄唇上。
他说那样多的话,可权烨却实在没耐心听了——他耳边只有刃循的呼吸,带着熟悉味道的身体。这些,叫他腹中长溪比外头的风雨还急。
权烨“嗯哼”了一声,极好心地提议道:“那看在你这样体贴的份上,本王该赏你些什么好呢?譬如赏你吃足……”他忽又停住,“唉,可惜,你伤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刃循喉结滚动,将权烨握得更紧了。
那双手拿惯了刀,掌心结了薄茧,一点点在权烨心里摩挲出细密的痒。石头打断权烨的话,一本正经:“谢过我王。但、但我的伤全都好了!——若是不信,我王大可来验验。”
“仍……仍猛着呢。”
王府烛光摇曳。
刃循将脸埋在他的发间,乱乱地嗅,复又去咬他的嘴角,吻他的唇;权烨不知餍足,借着轻薄酒意,扬起下巴回吻。
细密的热吻像下雨一样,落得到处都是。刃循钳住他的手腕,另一只手极轻地,将权烨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去。待指腹蹭过他的耳廓,却莫名顿在那里:那双眼漆黑、此刻盛满汹涌情愫。
权烨由着他,眼皮半阖,懒洋洋地笑,意犹未尽似的,拿膝盖磨着他的侧腰。
夜色琳琅,风雨细密。
不知谁的影子、叠在一处,迷乱地晃。
……
三日后,王府夜客来见,是容战。
刃循候在廊下,隐秘将人迎进来。
“可有什么消息?”
容战压低声音:“青宫欲动。”
权烨端坐,扫了容战一眼,从容饮茶,“如何?看来时局已紧。”
“正是,那些汤药致疾,已用了有些时日了……太子有意逼陛下写传位圣旨。陛下不肯,然而如今,却连话都说不出来。”容战拱手,神色焦灼,已然按捺不住,“再者,太子怕日后翻出事来,陛下有话要说……群臣吵着要见,哪日若是拦不住,也好有个回旋余地。”
权烨端着茶盏,擡起眼来定定看着容战,口吻微妙,“那照你看,父皇因何卧病?”
“容战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权烨忽然冷笑,“是不敢?还是不想、不愿意?——依着本王的意思,你如今青云直上,怕是不必再理会本王与舅舅了。”
翻脸这样快,全无因由,不止容战困惑,就连刃循都没反应过来。
容战眉头一皱,当即跪下身去,“王爷何出此言?容战忠心耿耿,从无有一分行差踏错,更无有一分私心。如若不然,今日也不会在紧要关头冒着风险来王府了。”
“啪!”
茶杯砸碎在面前,在袍衣溅出一片湿痕。
权烨冷哼,挑眉看他,自有要论的道理:“好你个容战,实在大胆。当日权揾伙同医师下药,你为何不加以阻拦?或是密处与人递信说白?总也好过今日叫那位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。”
刃循吃惊,跟着皱起眉来。
他这才明白过来——权烨气从何处来。
容战没有否认,却不肯接茬。他只是平静别过脸去,提醒道:“属下来,是为了提醒王爷,太子知道哑药瞒不了多久,已生旁的心思,叫人着手……替陛下预备后事了。”
权烨冷眼看他。
因眉峰压低,那双眼漆黑,周身萦绕逼人的气势,更显威严。他缓声道:“何苦这样避重就轻?说什么权揾,只怕那事倒不急。本王且要先问问你,是效忠本王还是舅舅?只怕上将军没少与你知会紧要吧?”
那声冷哼格外厉,“照你所为,本王与权揾,难道有什么分别?”
听罢这话,容战终于擡起脸来:“王爷,眼下火烧眉毛,您还要管什么清白吗?杀将进宫,勤王夺权正是最好时机!”
这话,倒说进刃循心坎里了!
见刃循颔首认可,容战继续说下去,那张严肃冷脸尤显果决,隐晦提醒:“再者,这么多乱麻似的事情捋不清楚,倒不如不理。毕竟,战乱中死谁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儿。不管是陛下,还是太子,到时候,王爷……”
权烨喝住他,“混账。”
刃循沉默片刻,在权烨警告的怒意中,挨着容战跪下去。他颔首,“若是如此,属下也以为,容小将军所言甚是。”
权烨轻哼,“你才说了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不说——“你们二人倒是一心。不知何时,竟这样沆瀣一气了?”
容战无意顶嘴,可那话却字字珠玑,“刃循大人,或是我,都与上将军一样的心,只盼着王爷将来成就大业。如今时局在前,王爷该要果断。大丈夫生死予夺,事关天下,更该心狠手辣。我们若是犹豫,只等着错失良机,反叫他人拿住性命,到那时,难道便是王爷所愿?”
权烨轻哼:“所以,你便要将错就错,视而不见凭着权揾毒杀父皇?”
容战低下眼去,咬了咬牙,“属下知罪。陛下待我看重,容战所为不仁不义。待大业将成,但凭王爷处置!”
权烨站起身来,垂眼盯着他二人看:跪得端正极了,可却没有半点要认错的意思,分明是“生杀随意”,拿捏准了他心软。那点恼火的意思跳起来,权烨轻踢了刃循一脚,“你!你也随他胡闹。”
刃循摇头,难得站在容战这边,“若不想陛下遭权揾毒手,我王正该勤王,带兵入宫!如若不然,悔之晚矣。”
权烨缓缓踱步,视线沿着明堂朝外望去——漫漫无垠的昏暗中,沉默蔓延着。
良久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样沉重,“旬日后,请上将军来议。容战,你放出消息去,就说太子意图谋反篡位……”
在这两人惊喜的神色里,他再度开口,“不过,不是要带兵勤王,而是要:貍猫换太子。”
“待消息一出,满朝震惊,权揾必会叫你将父皇看得更紧。严防死守之中,你只消刻意留下破绽。”权烨转过脸来,去看刃循,“至于你,便带人进宫,将父皇……偷出来。”
两人齐齐吃惊,“啊?”
容战蹙眉,忙道:“可若是陛下恢复,将来如何,王爷可能预料?再若是有些风吹草动,或陛下病死王府,罪责如何洗脱?岂不是……”
权烨幽幽叹息,“眼下,已无更好的法子了。或者,我还有些话,想问问他。”
“去罢,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至于勤王,待时机合适,我自会带兵入宫。”权烨气定神闲地露出一个笑来,“将来必有血战那一日,本王并不害怕,遑论是躲?”
容战犹豫片刻,“那属下之罪……”
权烨唤他起身,挑眉睨着人,哼笑道:“罢了,还真将气话当真?这些时日你也委屈,守在权揾身边,为本王、为舅舅、为天下绸缪。本王若是还要罚你,岂不叫人寒心?但……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若以后再敢擅自妄为,本王定要将你还给舅舅去!”
容战一喜,“谢过王爷!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算了,还是将人偷出来吧。
刃循:(偷人)……
皇帝:还是我儿好啊。权揾你个不孝子,你等着的!
权揾:(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)你只是长得和父皇像!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