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喜迁莺刃循,你先
临夜,湿润细雨贴着金砖玉瓦洒落,在光影下溅出一层淋漓的水光。随着夜色蔓延,蜡泪长滴,圣德殿里通明的灯火漫过暗处瘦伶的树木与枝桠,逐渐地黯淡下去。
小仆跪坐榻前候着,业已垂低身子,一点一点地歪过头去。
极细的一点动静。
凉风打在脖颈间,小仆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“阿嚏——”
他猛地惊醒,擡眼去看:周围寂静,灭了一颗烛火,远处那扇窗不知何时吹开了,带着雨痕,一点点浸湿窗沿。他先朝床榻上看了一眼,见皇帝仍阖眼安静睡着,才放下心来。小仆起身去关窗,而后躬低身子打了个哈欠,复又转身朝侧殿走去……
身后冷风如刀。
小仆心惊,还来不及反应,便觉眼前一黑。
外头不知什么声音响起来,常岁贴身伺候的仆从轻声等待示下,“老奴方才好像瞧见什么?还请大人通融,叫我进去看看陛下。往日里全是我伺候,兴许有个什么不称心,他们都不知情。”
很快,其他仆从将视线低低地转过来:容战冷着一张脸,不近人情。
“无有殿下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容战从喉间滚出来个冷哼,“本将在这里守着,难道会有什么差池?”
“话是这样说。可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!
似是什么摔碎的声音,在寂静夜里尤显分明,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!
容战这才扶住刀,转身朝里走去;待转过后殿,屏风影绰不显,珠帘摇晃。
黑影人扫过凌厉眼神来,与他对视:……
容战轻轻勾了下嘴角,看见阔背上那位眼歪嘴斜,竭力睁大双眼示意自己:那手指颤抖着,到底没能擡起来——容战垂低眼,看着地面上被拂落的汤药碗,扬声朝空气轻喝道:“放肆,怎这样不小心?打碎玉碗,惊了陛下休息,该当何罪?!”
那黑影人朝他颔首,背紧皇帝轻盈翻出窗外,跃然隐没在昏暗之中了。
好在病骨瘦削许多,奔逐不算费力。
待叫人平稳搁在榻上的时候,皇帝只觉天旋地转,被一路夜风和湿雨淋透,整个人湿喘的格外虚弱。他怒意尤甚,恐惧不竭,因不知所措,此刻,正艰难从肺里滚出一声比一声低的喘息;那双泛黄的浑浊眼珠艰难滚向一边,盯紧黑衣人的身影看,徒留嘴唇张动着、颤抖着,却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。
顾着挂念刃循的那位,全然没察觉他父皇正动怒。
权烨拿帕子给人擦了擦汗,心疼笑道,“背着人一路逃得倒快,没人听见动静吧?就知道你能干,瞧瞧,出了这样一身汗。”
皇帝躺在那里,隔着屏风瞧不见,却听见这声音耳熟得很!
他“额…啊…”的唤,权烨都没听见。
待那两人腻歪过去,权烨才问,“应当不曾伤了父皇吧?若不然,怕是那位要算我的账呢。”
“不会。”刃循忙道:“我将陛下护得很好,全无妨碍。不如,先叫医师来看看?”
“嗯,已经等候多时了。”
待所有人围上来的时候,皇帝的眼皮儿乱跳着,似是有话要说。医师本不知情,但一瞧见那张脸,比夜半见鬼还惊悚,登时吓得连滚带爬地跪下去,“王、王爷!您这是……这是?我等不敢、不不……”
“请你们来与父皇看病,怎的不敢?……”权烨冷笑,垂眸看着他们,“本王不知道是你们之中的哪一个用的手段,但本王知道的是,若是治不好父皇,你们就只能随本王一起,担上这大不敬的弑君之名,与父皇殉葬了。”
神容淡然,微笑冷冽。然而,那话里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——“诸位放心,本王早晚查出来,到底是谁,串通太子谋害父皇,又或者,你们全都有份儿。今日,不捉出病因来,谁也别想踏出王府一步。”
医师战战兢兢,吓得筛糠似的转身,朝外看去……
然而下一秒,刃循阔身踏出半步,站定在旁边,擡手扶刀;他身上湿淋淋的,脚底洇出一小片水痕。那张脸上的杀意湛然,似只等着权烨一声令下,便抽刀动手,将他们切成碎片。
“这……这,我们实在不知啊!”
权烨冷笑,“放心,本王也不难为各位大人。当日受皇兄之令,想来你们也不敢忤逆,只得照做。今日保命容易,只要问出病因,治好父皇,本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前尘既往不咎,如何?”
他说着话,施施然俯身下去,用一双含着诡异笑容的双眼盯紧人,直将他们看得毛骨悚然,“但诸位若是不配合,那本王也不介意,在这府上多添几条性命。”
皇帝躺在床榻之上,除了眼珠,没一处能动弹。不知道是不是那话将他的心搅乱了,藏在软被下的手痉挛着颤抖。他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——
那声响忽然将权烨唤醒似的,权烨停住话头,缓步朝榻前走去。
他就坐在榻边,蹙眉看着他这位瘦到形容枯槁的父亲。
富丽华奢的金袍将病体包裹着,湿淋淋的,像被雨幕冲刷过的、衰败腐朽的老树。常年尊贵的身躯无人打理,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胡须贴在脸上,再没了往日威风。
权烨眼底流光闪过,竟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他们父子,此刻竟如此般陌生。那种哀伤、绝望和恐惧的目光,他从来不曾见过……是啊。这世间人大多畏惧他,他又怕谁呢?但很快,权烨就明白过来了:他怕死。
和所有衰老的黎庶一样,他对再也无法掌控的命运,生起难言的敬畏。
权烨长长叹了口气,“父皇,怎么……”
那话没有说下去,权烨掏出帕子给人擦了擦脸。因瞧见身下洇湿的软褥,他才反应过来,忙唤仆从来替皇帝更衣。缄默的忙碌中,权烨复又回过脸来看那群跪倒的医师,“唉,诸位瞧瞧,父皇卧病如此,你们侍奉御前几十年,于心何忍?”
“这……”
那笑冰冷,“有谁,肯说?”
……
旬日后。
那位汤药吊命的皇帝,已经治养安好,每日里米水调和,竟喂得愈发丰腴;伤透的嗓音虽然沙哑到不好分辨,却开始能听出一些简单的字眼儿来了。
难得一个响晴天。
权烨唤仆从推他去外面晒晒太阳——刃循跟着,又说,“我来吧。”
权烨颔首,见刃循从仆从手里接过素舆,推着他往院中去。
遥望院中芳草绵延,晴日朗然,颇觉开阔。权烨露出笑容,忽然就开了口,“父皇呀——不知如今,您可否庆幸,当日留了刃循一命?”权烨缓缓蹲下身去,递上茶水与他饮了一口,又哼笑,似再寻常不过的抱怨:“当日若是杀了他,今朝,还不知谁去救你呢!”
皇帝看他,“混、混…”
权烨好笑。
他替人将艰难凑出来的话说完,“是,儿臣是混账。偏皇兄那样的不混账,您倒是喜欢?——”
叫人忤逆和“欺凌”,却难以反抗。
皇帝情绪激动,那茶水吃一口溢半口,从嘴角裹着涎水淌出来。
权烨微微后撤一步,擡手,缓缓将他嘴角的水痕擦干净,睨着人调侃道:“瞧您,不原谅便不原谅,这样激动做什么?倒是糟蹋好茶!这可是儿臣从南乡带来的鲜芽儿,自己还没吃足呢。”
皇帝:……
骂不出来,只好瞪他。
权烨不恼,戏谑道:“父皇如今该收敛些,少拿那等九五之尊的架子。这可是在王府,您也不怕……”
那个词儿是竭力蹦出来的,“我儿。”
权烨擡脸,被日光映照的眯起眼来,那神色饶有兴致,他拖长了腔调回应:“是——父皇吩咐,儿臣不敢忤逆。”
皇帝缓缓地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艰难:“我……我儿,委屈。是、是……是朕,不,不……”
不知道怎么回事儿,那话说得太急,越是想要说清,越是磕磕绊绊——那口气怒涌上的顶上来,紧跟着,是“呕”的一声,滚了口血痰出来。
胸前衣襟脏了一片:……
三个人,沉默了俩。
权烨率先打破沉默,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来,轻叹了口气,打趣儿道:“唉,也不知父皇是心疼我,还是为难我?素知儿臣不会伺候人,倒没法子了。”
“唉,也罢。瘀滞吐出,兴许好得快些,咱们父子倒不必天天凑在一起,相看两厌了。”
权烨说着,擡手预备去擦,却被刃循擒住手腕;石头俯身下来,接过帕子,柔和一笑,“我王往日里不知怎么照顾人,我手脚虽粗笨,却做惯了。还是叫我来吧。”
权烨起身,小小地在心里松了口气,由他去做;自个儿则是扶着人肩头,煞有介事地笑道,“哎呀,父皇,儿臣真不是嫌弃您,您可不要误会。”
刃循听了,忍笑低下脸去。
权烨轻踢他,眨了眨眼,轻咳一声:“笑什么,本王说得难道不对?你这混账,当着父皇怎的这样吃里爬外?”
刃循见状,忙收起笑来,只管绷着脸一本正经回答:“回禀陛下,王爷真不是嫌弃您。都是属下混账,不分场合乱笑。”
那话不说还好,一说连权烨都逗笑了。
权烨扶着皇帝的肩膀,轻揉捏了几下,又轻啐他,“待将来父皇问罪,第一个先杀你。”
刃循迟疑片刻,天真擡脸,“?”
他壮着胆子开口,似是不解,“啊?救驾有功,将来……却还要问罪吗?”
权烨“嗯哼”一声,捉弄人道,“自然,你将父皇偷出宫来,不问你的罪,问谁的罪?说不准,明儿,皇兄就带人来审,到那时,本王可不管你的死活。”
刃循起身,将帕巾收好,蹙着眉,正色朝皇帝说道:“那倒不好。若不然,今晚,属下再将您送回去吧?”
皇帝:……
骂不出来,刚才应该将这俩浑小子一起骂的。
借着这话茬,权烨笑道:“送么,怕是送不回去了。如今旬日之期,舅舅也该来了,怎的没动静呢?”
他毫不在意皇帝在场,只擡眼望着枝头拥挤的花朵轻叹了口气,复又提醒刃循道,“这些时日,你切记要盯紧宫里的动静,免得权揾发觉异常,来王府要人;他虽不敢明目张胆,可随便找个由头还是不妨碍的。眼下舅舅没了兵符,我也不好与他起冲突,有容战哄着,若能支开他,咱们拖过一日算一日。”
刃循受命,“是。”
皇帝“额”了一声,努力擡起手指来:……
刃循瞧见,便俯身下去,歪过头看他,“陛下,您可有什么要说的?”
“当、当面。”
刃循困惑,愣了片刻:“面?什么面?陛下……您是饿了吗?”
权烨“扑哧”笑出声来,“什么面?”他擡腿踢了下刃循小腿,神色戏谑,挑眉道,“你这呆子。我猜……父皇是想说,你我不避讳人,谋划这等事,岂不是当着他的面儿造反?”
在刃循“原是这样吗?”的震惊与困惑中,权烨跟着凑低身子,得意笑道,“父皇,您都说不得、动不得了,怎么还管我是不是要谋反呢?”那话是个问心不愧的调侃:“我看呐,与其关切国家大事,您还不如琢磨琢磨,晌午饿了吃什么好呢!”
皇帝:……
他没话可说、想说的又说不出来,憋得脸色发红,权烨倒是笑得更开心了!他递给刃循一个眼神,眉眼发亮:“今日正好,你有什么话,也该抱怨来听听。趁着父皇如今问不了咱们的罪,你我该要出口恶气,反正将来,是要一并得罪的!”
刃循摇头,这不好吧?
权烨眉眼狡黠:有什么不好的?
皇帝竭力闭上眼睛:……
喉咙里轻轻滚动的喘息和发颤的手指呼应着,却没什么怒气。仿佛这几日习惯了他二人凑在耳边作恶,竟是个绝望的回应:你们骂吧,朕就当听不见。
权烨扬了扬下巴,轻哼:“刃循,你先来。”
“我?……这……属下?”刃循跟着憋红了脸,“我……”
“若是不说,本王就当你忤逆之罪,先打三十大棍。”权烨推着素舆逼近他,眼神藏着促狭的意味:“再不说,那就是怠慢陛下。你瞧,陛下不说,正等着你开口呢。”
皇帝:?
谁还找骂?
刃循犹豫着,鼓足勇气蹦出来一个词儿:“您不好。”
皇帝瞪大眼——刃循心底几分没底,只好仓促补全:“您偏心,待我王不好。”
“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哈哈哈你说的狠一点嘛
刃循:?(要不还是造反吧)若不造反我小命都保不住了。
权烨:wink(父皇你看我夫君多可爱,你还要杀他?)
刃循:害羞(会不会不好?)
皇帝:当、当面!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