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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15章双燕儿你那小夫君
  待到骄阳盛夏,蝉鸣悠长。
  宫里接连传出喜讯,权揾淡黄宽袍加身,额间涌起细汗。他左右踱步,欲要往西走,却偏偏叫另一头凄楚的声音绊住脚。仆从奔忙左右,置换清水,贴身的小仆安抚他,“殿下不必着急,两位太子妃定都安然无恙。如今,您纵是焦灼也无用。”
  从凄楚到凄厉。
  权揾耳边回荡着来自两个女人的、截然不同又同样痛苦的声音,心焦如焚,竟不知该先看谁才好。
  怔愣间,他的视线穿过庭院浓荫,恍惚如那年盛夏。少年心动于席间初见,他仍记得,灵儿那道水绿色裙腰是那样的窄,明媚的双眼透着亮光,狡黠却泼辣—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,生机勃勃,喜怒凭心。
  ——她说,“我嫁的不是太子,是你权揾。”
  ——她又说,“可惜,我偏偏嫁的是太子。”
  权揾没听懂。
  可他却知道,自打自己娶了侧妃之后,便再不见当年竹马青梅、再不见当年的动人眉眼与莞尔笑容。
  多的,只有一日胜过一日、争风吃醋的磋磨。
  不知何时起,那双眼多了一汪泪,时刻望着他:几多幽暗,含着摸不透、说不清的凄楚与愤怒。这许多年来,从未行差踏错的东宫体面,在她的声嘶力竭与哭声中荡然无存。
  后宫善妒本是大忌,遑论他还有储君之威。
  权揾有时常想,难道她竟愚蠢到这般田地吗?难道作太子妃的那一日,她便没有想过:将来要面对这样、那样的争宠手段,面对这寂寞长宫里许多能歌善舞、婀娜多姿的女人吗?
  他有时被怒火烧得喉咙痛,竟会笑出声来——她天真的实在有些蹊跷!
  他调转脚步,终于往西走去——“侧妃如何了?”
  “回殿下,已经见到头了,只消再等些时辰。”
  直到那双手柔柔攀住他,权揾才回神。
  他拿帕子细细与裴澜之擦拭细汗,“澜之,辛苦你了。你放心,日后,本宫定会待你更好……”
  裴澜之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。
  如初见那日、如新婚那日,如此时此刻。她从未有过半分争风吃醋的意思,这会儿开口,竟仍是先关切岑灵,“姐姐如何了?”
  “她……”
  权揾顿住了,没话可说。
  裴澜之见状,便柔声劝他去看。软语哄罢,权揾才终于肯点头——似得了台阶才能去看她。
  待迈进门去,他却迟疑了。
  权揾隔着叫血濡湿一片的纱帘站定,不知所措的接过产婆递上来的孩子;他小心翼翼地裹抱在怀里,垂眼去看:也没顾上问旁的,只瞧见那一张柔柔的漂亮小脸,便兀地露出笑来。
  倒随她——连哭声都显得嘹亮泼辣。
  眼底湿润还未来得及拭去,太子妃虚弱的声音便响起来。
  她先是问,“殿下呢?”再之后,又问,“孩子呢?”
  还没等到回答,那熟悉的质问便抢先一步跳起来,“殿下为何不在?他可知道孩子平安?就知道,他定是又去看那贱人了……”
  权揾抱住孩子没说话,在仆从为难的眼神中,缓慢摇了摇头。
  这时节,满地默然,伴着蝉鸣,连哭声都显得仓皇而单调。
  权揾就站在原处,隔着那道纱帘,遥遥地望着旧时记忆里的岑灵——那是十六岁的她在哭。
  那年他十八岁,被满案读不完的治策压得喘不过气;她不过十六,裙影蹁跹,天真烂漫,竟也肯拿娇生惯养的一双手为他绣手帕、做甜糕。
  歪歪扭扭的绣花和名字,如她孕产时拿手指攥握的软绸。
  皱的展不开、读不懂、抻不平的少女情思,终在岁月里被涂抹得一塌糊涂。
  盛夏朗朗的风吹过来,裹挟着草木清新与雨幕前的湿润气息至庭室之中,漫卷纱帘,像一只绸白的蝶,在他的记忆里缓缓舞动……
  权揾抱着孩子,转身出去了,哭声也渐而远之。
  仆从慌忙跟上去,不知所措……
  两个孩子,同一日,前后的时辰,岑灵的孩子不过晚生半炷香的工夫。产婆传着小话:若不是盼等着殿下来看,兴许更早些。若是那样,只怕就是长子了——庭外光影斜斜洒落,小孩儿哭得脆亮。
  权揾抱着那孩子,到底叹了口气,“赐名朗,是为长子。小字便叫……宠儿吧。”
  权朗哭着哭着,忽然停住了。好似心有灵犀般,他艰难睁开眼,呜咽着看他这位将来的父皇。权揾垂眼,怜惜之外,却怅惘地想着:将来这浑小子,该要听话些,别像自己,为了权力,什么都敢做。
  仆从心惊:为长子二字,太子殿下这是要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得噤声得令,调转身将要去传旨。
  忽然,又被权揾唤住,“慢着。”
  “殿下吩咐。”
  权揾的声音很低、很冷,似将盛夏都催尽了:“长幼之序兹事体大,勿要传出去,你可明白该怎么做?”
  心腹小仆打了个冷颤,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  如此喜日,仗杀诸众。
  却无人懂得背后是个什么道理……
  再之后,圣旨出,宣长子朗,次子钰兹为之喜。
  裴澜之听闻消息却不恼。如往常无数次一样的淡然,她抱紧怀里的权钰,将脸颊缓缓贴近,终于露出更生动的笑,“不怕,日后……钰儿有母妃呢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这样的热闹,权烨头一个便去凑。
  他备足了双份儿的贺礼,特意在盛宴前,与权揾“说知心话”。那模样倒像真心替他欢喜似的,“皇兄如今做了父亲,可更要稳重些。说不定,双喜临门,更明白往日里父皇的苦心了呢。”
  “哼。”权揾冷哼,“本宫今日欢喜,没那等兴致和你斗嘴。权烨,你最好收敛一些。”
  “弟也是真心替皇兄欢喜的。哦不,是真心替皇嫂欢喜。”
  “你。”
  权揾叫他噎住,气得脸色发青,但碍在今日宴请群臣,喜事临门,不好发火。故而,他只好又搁下火气去,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威胁的话来:“七弟不要再打趣本宫,惹人生气。如若不然,你那小夫君,可要遭殃了。”
  说罢,他转过目光去看,出奇的,今日刃循竟没跟着。权揾颇显惊讶,兀自笑了,“往日亦步亦趋尚嫌不够,今日倒奇了!出门这样危险的事儿,竟不叫他跟着?照本宫看,七弟也是越发胆大了。若是在宫里遇见刺客,可不要怪本宫没提醒你。”
  权烨拍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皇兄放心,今日是在东宫赴宴,何来刺客?更何况,有皇嫂坐镇,岂会有什么意外?再者,我那两个小侄儿可怜可爱,更该保护——皇兄还是多关心关心孩子吧。”
  权揾眉眼一冷,竟有几分真要动怒的意思,“权烨,你是在威胁我?”
  “舐犊情深,我说皇兄,原来你也知道啊?”权烨笑了笑,慢条斯理地发问,“若是容弟问一句,虽说胞子连心,可若硬要你选一个呢?”
  “什么选一个?你放肆!权烨,你若敢动歪心思,本宫必杀了你。”
  “哦?看来皇兄也不偏心嘛。”
  “什么偏心,本宫……”那话说到一半,权揾忽然顿住了。
  他脸上的神情复杂变幻着,被两旁璀璨的烛火照的发红,“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。七弟不必话里有话,我到底是你兄长,何时凭你教训我?如今……”他压低声音靠近权烨,缓缓道:“如今,你的好舅舅蒙廓已经交出兵符,你还想拿什么威胁我呢?今日大喜,本宫不愿意与你计较。若是日后再敢造次,本宫就先将你那小夫君杀了祭旗……若是还不知悔改,那就只能锉骨扬灰,叫他与这天下微尘作伴了。”
  “我想,七弟应是舍不得吧。”
  “自然舍不得。”权烨“嗯哼”了一声,攀住他的肩膀,亲昵道:“既如此,那我便多谢皇兄饶恕。可不是么?刃循叫你吓得都不敢进宫来了。我说皇兄,念在往日兄弟情分上,日后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与其两败俱伤,不如讲和可好?”
  权揾冷眼睨着他。
  他最恨权烨这副无所谓的样子,仿佛两人从没什么仇怨,更没什么怒火。
  被人用这样散漫的口吻、从容的姿态敷衍着,权揾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里:自己亮出刀剑,对方却根本不将你当作对手。
  分明是羞辱。
  “讲和?好啊。”权揾几乎贴在人耳边,“只有死人,才能跟我讲和。若是不想斗,那七弟不如死身谢罪、成全为兄,如何?你最喜欢的二哥,还有老四、老五……说不准,都在黄泉路上盼着与你团聚呢。”
  “啧。”权烨轻笑,“皇兄这是承认了?——罢了。既如此,那就没什么情分好讲,只能是……你死我活了。皇兄可想好了,这十几年来,你可就从来没赢过我。”
  “哼。我看七弟是过于狂妄了。”权揾直起身来,“嬴?若不是看在父皇面子上,你以为,我会叫你活到今日吗?如今父皇不问政事,上将军年老体衰,更带不动兵。你以为,你还有几分胜算?”
  权烨摇头,佯作苦恼,“那这次,弟怕是难逃一劫了。不过也无妨,人生在世,何不赌一赌呢?”
  “不自量力。”
  权揾勾唇一笑,撂下这话便转身走了。
  漫卷的夜里,寂寥星子闪烁。
  席间,权烨从奶娘怀里,接过两个孩子,抱在怀里细看。他微笑,反说权钰,“皇兄,这孩子倒是随你,瞧,长得多像。”那话带着几分打趣儿,“就是不知这雄心壮志,是不是也随去了呢。”
  酒过三巡,朝臣皆以为是赞美,顺势附和。
  权揾端坐高台,冷眼看他,多几分心惊胆战,只恨不能将孩子抢过来才好,“七弟高见甚多,今日畅饮便好,还是不要惊扰孩子了。”
  权烨将孩子逗弄得咯咯笑,而后又笑道:“不过,这朗儿倒是随皇嫂几分呢。”
  丞相也按捺不住,隔着两步之遥,探着眼睛去看:“……”
  也不知想到什么,总之,他没有再近前,而是朝权烨行了个礼,便坐回原处去了。
  端着酒杯的手越捏越紧。
  权揾实在没忍住,盯着那柔软缎被,再次出声打断,“好了,七弟。”
  直到孩子被奶娘抱走,权揾才松了口气。
  但紧跟着,权烨便借敬酒的空隙,与他冷笑耳语,“皇兄可记得郭太守一家?”
  “您派人灭他满门之时,他那小儿,比朗儿大不了多少呢。”
  穿廊风掠过席间,猛然抽起一个激灵。
  权揾酒意吓醒大半,转眸去看权烨,只见那双薄唇轻动,无声地吐出几个字:
  皇兄,您就不怕遭报应吗?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权烨:谁说我夫君没来?嘁。
  刃循:谁说我不来?(寸步不离)
  权揾:权烨你又发什么疯?神经。
  权烨:猜猜皇兄的真爱之你选一个呗。
  权揾:你有病啊。
  权烨:(恐吓)那就都杀了?
  权揾:呜呜呜呜呜呜我错了……好七弟,能两个都选吗?
  裴澜之:滚,莫挨老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