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忆旧游因何下狱?
刃循连自己要挨三十大棍的准备都做好了。他单膝跪下去,与权烨求饶道:“是属下大逆不道……”
可惜那话还没说完,枭卫便来禀要事,“王爷,上将军到了。”
他们相聚如亲,却闭口不提兵权之事,坐在庭院中闲看落花静饮茶。
皇帝按捺不住,盯着蒙廓看,“将、将军。”
蒙廓搁下茶杯,拱手看他,分外平静:“陛下请说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皇帝急得额上出汗,仍说不出肺腑里的话来。
此刻,他遭了权揾暗算,被人救出宫来,正心急如焚、不知宫里何种境况呢。再听权烨与刃循方才提及“兵权收缴”一事,见蒙廓前来,便急欲问个明白。
可惜,蒙廓佯作听不懂,皱眉看他,“陛下何苦这样着急?您先养息几月再说。什么都不如您的身子要紧。”
“不、不……不行,”皇帝看他,“兵……兵马,太、太太……”
权烨心知肚明,猜出根本来了。但他忍笑,强作不明白皇帝的意思,反问道,“难道是太多?我说父皇,如今兵权都交出去了,您还这样忌惮舅舅吗?您瞧舅舅,哪有一分要夺权的意思?放心吧,这天下乃是皇兄的,我等不敢置喙。”
若是不争不抢,他岂不是要老死在这王府里了?
皇帝急切地擡手,被权烨“贴心”地摁回去,“父皇,您莫不是口渴了?”
终于,皇帝最后那个词儿说出来了,“太子。”
蒙廓叹气看他,困惑道,“额,这……不知陛下所说何意?太子殿下怎么了?”
“太、太子,造、造……反。”皇帝喘了好大一口气儿,才将那话说全:“兵、马——夺……夺回,来!”
蒙廓听罢,似是震惊不解,又似是为难;只好缓缓摇头,镇定道,“臣忠心大盛,不敢造反,还望陛下体谅。”
而后,便怜惜地看着权烨,将话锋一转,说道:“这些年,臣如履薄冰,尚且不能顾全左右性命,遑论要起兵造反呢?……唉,如若不然,只怕连我儿都剩不下。”
皇帝听出了,那话是在讥讽自己。
可他没话辩驳,只得青着脸色,继续说下去:“不、不是,造反。是……是勤、勤……勤王。”
权烨“嗯哼”了一声,他们倒是想一块去了。可惜,他哪里肯轻易叫皇帝如愿呢。
那神态显得委屈:“那怎么好呢?皇兄视我如肉中刺、眼中钉,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,儿臣可不敢。”
皇帝急得身子都发颤,他努力将脸拧到另一边儿来看权烨。那苍老的面庞上尽是懊恼和悔切,因动弹不了,只得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沙哑字眼儿来,“是……朕,不对。”
权烨视而不见,微微笑,垂眼去饮茶,“不知父皇何故这样说。”
“他,他杀,你……朕,朕、知道。”
权烨转过脸来看他,惋惜似的劝道:“何苦再提,已经陈年旧事罢了。父皇,难道您留在王府颐养天年,不好吗?”
“混、混……混账。”
权烨撇了撇嘴,知道下一句定是又要说他“志不在大业”了。
但他不恼,仍旧从容去饮茶。头顶纷乱的花瓣坠落在肩头,发间,带着夏日最灿烈的芬芳——竟不知世间人趋之若鹜的权力有什么好呢?比得过一个春天、比得过一朵花开吗?
但他转过眸去,瞧着刃循略显热切和期待的眼神,终于勾起唇来,肯应:“也好。”
也好,叫他的刃循去坐坐中宫的位子,或是什么威风将军,什么宠臣、爱臣。
像一株泥尘里扎根的树,冲破云霄,说不准,他的刃循也会开花呢。
那句也好之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
权烨端着茶杯啜饮,却想起寒北滚在尘烟里的一双双黑白分明,透着坚韧斗志的眼珠;还有南乡茫然无辜的、饱含热泪的乡民。终于,他转过脸来看皇帝,微笑如常:“父皇,您说,这偌大朝堂里,若要勤王,有谁愿意,又有谁避之不及呢?”
皇帝:……
不日,群臣得柬至于王府赴宴。
名为赴宴,实则议事。
权揾胆战心惊,唤容战,“权烨奸猾,不知这盛宴是何目的?你定要盯紧他们,防止闹出什么乱子。”
容战受命称是,又说:“殿下不必过于担心,蒙将军已无军权,权烨曾被南迁,如今您大权在握,朝臣多会明哲保身,他们知道该怎么做。再者,权烨如此兴师动众,生怕您不知道似的,难道他会这样傻?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权揾想了想,“若是七弟不想本宫知道,必会低调行事。故而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怕是个陷阱。”容战道:“若是我们草率出面,没捉到把柄,反而打草惊蛇;到那时惹得朝臣众怨,便不好了。”
权揾颔首,思考片刻又说,“嗯,若想举事,必有丞相、太尉、司农等人。如今,司农稳坐家中,太尉叫本宫下狱,丞相么……呵呵,刚得了外孙,哪有那样的闲工夫。”
他话锋一转,继续说道:“纵使有,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。他就不想想,若是如此,定会连累灵儿吗?料他爱女心切,也没有这个胆子。凭他那些散兵游勇,成不了什么气候;照本宫的意思,只要父皇一日受辖制,这帮人就一日翻不了天。”
“待哪日拿到即位圣旨,本宫才要叫他们好看……哼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
权揾难得脸色柔和,听见这话,更是盯着面前这个沉着冷静的青年细看起来。
一时间,只觉容战简直是司农大人送与他的最贴心的礼物。
自打容战进宫,夺权逼宫,哪一步都走得那样轻松。想到这儿……权揾露出笑,“小将军也想想,待‘朕’登基之后,讨个什么封赏好呢?”不过很快,那笑就隐没了,“只要不学蒙廓那老东西,‘朕’待你,定如自家兄弟。”
自家兄弟?
容战没来由地想笑:那还有什么好下场吗?
容战生得身姿颀长、姿颜壮美,挂了笑容,倒显得更亲切几分。故而,权揾没往别处想歪去,只等着他应声。
容战没有求赏,只是朝他笑罢,掀袍单膝跪下,当即改了口:“陛下待臣真诚,臣不敢奢求浮名富贵,臣只求追随陛下,图谋大业,守大盛江山百年。”
权揾微怔,盯着容战看。
说来奇怪。
他见惯了那些奸猾讨赏的交易,熙攘朝臣,无非想变着法子从他手底得到点什么。这许多年,他多与“奸臣”打交道,竟不想,原来,身边搁着这样一个忠直清白之人竟有这等妙处。
仿佛那一刻,“大盛江山百年”这几个字竟如图卷,徐徐在他心底展开。
而这盛世基业、千古功名,将由他权揾缔造。
权揾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欣喜,他道:“说得好,说得好!你乃是本宫之左膀右臂,将来登基,我定要第一个为小将军披红挂绿,开府庆贺——!”
“如今,万事俱备,只等父皇传位了。”话说到这里,权揾才想起来他那位“病榻”上的父皇,故而又问,“对了,近些时日,父皇可曾松口?”
容战淡定摇头,“不曾。臣想,陛下年迈,短时间内想不清楚也正常。”他暗示道:“若是受了冷落,熬个三五月,不必殿下去请,只怕自己便要将圣旨送来了。再者说了,您本就是青宫,即位名正言顺;殿下天命所归,静气等待便是,何故心急?”
权揾赞道:“有理。那……”
“殿下放心,属下今日巡视完宫城,便再去狱中探望太尉,保管这京师千里,无一处遗漏。”
“好,甚好!容战,有你,本宫甚是放心。”
容战见火候差不多,便称是告退。
为了安全起见,他巡查圣德殿时,特意加调了心腹精兵、愈发的严密守护:就连寻常仆从再想进去都难。
待万事妥当,他便预备去探望关在狱中的那位“太尉大人”:权烨叮嘱他要“照顾周全”,故而,他去得殷勤些,生怕老大人年迈,受不得狱中湿寒之苦。
太尉面无表情,见他来了也只是个冷哼。
直待容战压低声音,与人道,“崇宁王嘱咐我,要照顾好您。大人若有什么需求,可得紧着说,只等您再委屈几日。”
太尉吃了一惊,待对上容战隐秘眼神之后,便赶忙压下表情去,扬声道:“你这奸贼!离老夫远些,趋炎附势的小人!”
容战佯作恼怒,冷哼:“不识好歹!”
“老夫不怕牢狱之苦,若是你等奸贼横行,倒不如死在狱中呢!”
容战没说话,拂袖扬长而去。
任肇不怕牢狱之苦,可牢里自有怕的。
相隔不足百米,鸣九看着从面前匆忙掠过的威风身影,惊得猛然从地上跳起来,迸发喜色:“哎——容战!容战,是你吗?”
容战顿住,迟疑转过脸来:“……”
脏扑扑的一张脸,泥尘滚过似的华袍已经勾了几道撕裂痕迹。只有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仍旧熟悉,眸子亮黑,满含期待。他没忍住,往回倒了两步,扶住刀,上下打量他:“九公子?”
“是我,是我。”
“九公子因何下狱?竟如此狼狈。”
鸣九这样手无缚鸡之力、惯爱在牢狱吃苦的常客,又是步家的小公子,实在没什么可防的,故而,身边连看守之人都无有。鸣九讪笑着,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,坦荡地贿赂道:“我说,小将军。往日无仇、近日无怨,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你通融通融,将我放出去呗?”
容战轻蹙起眉毛来,垂眼去看金子,却没动弹,只反问:“此话怎讲?”
“你瞧你,这样不近人情,怪不得招人讨厌,这么大了讨不到家眷呢!”鸣九睨着他看了片刻,才凑近人,神秘兮兮道:“裴南霜都跟我说了,你跟王爷什么关系、我能不知道吗?咱们是一伙的!”
容战抿唇,愈发的不近人情了,“在下听不懂九公子在说什么。”
“听不懂?”鸣九正要动怒,忽然想起自己有求于人,只好又将火气压下去,“好好好,容将军,听不懂我便不说了。往日的事儿是我对不起你,那年是我吃醉了,顶撞了你。都过去这么久了,你总不会还生气吧?”
容战朝他展住手背,嘴角一弯,“是。”
鸣九:……
当年容战擒他上马,混乱中他怒火中烧,便在容手指上咬了一口。
他打眼一看,哟。到现在,那牙印儿还亮着呢。
鸣九心虚:“行,都是我不好,我发酒疯,我对不住你行了吧?”
“你就大人有大量,放了我呗。”
求了一阵子,鸣九擡眼看他:分明没有动容的意思!
见这人顶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看戏,鸣九登时觉得受了戏弄。他拂袖冷哼,下巴一擡,发恼:“罢了,小爷不求你了。大不了再蹲仨月!”
容战垂眼看他,“九公子到底因何而来?若是说清楚,兴许容某能帮忙。”
“不是什么大事儿,那日我与权揾相见,说白几句呛嘴。”鸣九不以为意,“他仗势欺人,竟拿架子将我下狱。”说着,他眼珠一滚,透出点笑意来,盯着容战:“你我都与他不对付,你何不行行好,放我出去?正所谓,敌人的敌人……”
“如何呛白?”
见他来了兴致,鸣九便一五一十细细道来,说到精彩处,还特意学着权揾盛怒的样子朝空气“指点”:“你、你甚是无礼,来人呐——将他……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……”
鸣九笑了,“我岂用他看我父亲薄面,因而与他说道:太子殿下莫不是没胆量,不敢得罪我爹?”
洋洋得意的模样带几分孩子气。
鸣九说罢,又看向他,自表道:“平日里,我虽吃酒看花,却实是忠义之辈,故而呛白生怨。念在此次确实无辜的份儿上,容小将军,你发发善心,便放我出去行不行?”
容战看他,戏谑一挑眉,淡定吐出两个字:“不行。”
鸣九:……
“不行?不行你擎等着听戏呢?”
“早知道,小爷将你十根手指都咬断!”
那日,鸣九大怒,指着容战的背影,将嗓子都骂得沙哑了!那声音响亮,连太尉大人都听得清楚,任肇心道:鸣九这小子往日不着调,作戏起来倒在行,竟比他还像真的。
容战站定在暗处,失笑。
也不知如他这等愚钝之辈,怎也搅进浑水里来了。鸣九若能知道他心中所想,只怕是三天三夜也骂不尽了。
但他可顾不上鸣九这等“不入流”的对手。
如今,天底下骂他的人多了,等着杀他的……很快,也堵在宫门前了。
章台夏雨滂沱。
精兵云集,以乌云压城之势直逼宫城。
权烨静坐金銮,朝臣拥护。
蒙廓身骨如铁,横刀立马,仍可见当年血战之威势。
他扬手,命传:“臣等,请见陛下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牢狱里人太多了,还没来记得捞呢。
刃循:现如今,牢狱之中最安全,让九公子待着吧。
容战:(无辜)你看吧,这事儿不怪我。
鸣九:就怪你,容战你死定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