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章台柳权烨带兵勤
比权烨带兵勤王更先传到耳边的消息,是裴南霜跪在殿外求见。
“他?”权揾皱眉,分明不解:“他来做什么?”
容战沉声不语,等他决定;权揾便擡手唤人:“传他进来。”
裴南霜似是心焦,这一路奔波慌张,犹见额间湿痕,肩头也淋了许多雨,他拂了拂袖子,俯身行礼,“拜见殿下。殿下,实在要紧啊……”
“哦?所为何事?”
“小臣、小臣所禀之事不可声张,还请殿下……”裴南霜擡眼,看了容战一眼,又顿住了,“这……”
容战见状,便擡手回礼,“殿下,容战先去巡……”
“哎——”权揾拉住容战手腕,朝他擡了擡下巴,“你若有事,直说便是,容战是自己人,不必避讳。”
裴南霜面露难色,蹭着汗默然不语,似是不好开口。
权揾蹙眉,松开容战手腕,摆了摆手“示意他退下”,直待瞧不见那背影,裴南霜才快步朝前走近——他左右扫视了一眼,急声开口道:“殿下,不好了呀!小臣听说,王爷将要带人勤王!”
“勤王?”权揾惊得差点跳起来!
这些时日,他囚禁皇帝、制衡朝臣,自觉风光无尽……因不肯在人面前露怯,便只好压住神色,好叫自己显得镇定:“他何以这样大胆?”
“这,小臣也不知,兴许关切?”
“七弟实在放肆!本宫是受命代理朝政,焉能怕他?再者,还有容战带兵值守宫门,料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裴南霜摇头,“有他,那就更不好了!”
权揾狐疑,掀起眼皮儿来审视着他,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想来你不曾见容战之威,他自是长枪战马,以一敌百,是举天下难找的猛将。”
“不是这个!”
裴南霜急切地踱步,在殿中漫无目的地连声叹气,直到权揾不耐烦喝他,方才定住身子,将心中担忧说个明白:“不是不信容小将军的身手,是不信他的心!”
权揾没说话,盯着他看。
“小臣怀疑,这容战与王爷有什么猫腻儿!”裴南霜说罢,见他不信,便又解释道:“如今,我们裴家与殿下您是何等关系?我怎会骗您呢?我虽往日与王爷走得近,可今时今日,早便弃暗投明了呀。我听人说,这容战受恩王爷与蒙将军,兴许是奸细,殿下糊涂,恐怕为人所蒙蔽啊!”
“……”
权揾不悦看他:“你说谁糊涂?”
裴南霜顿住话头,忙道,“是小臣失言,您知道的、小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权揾反问:“谁叫你来的?莫不是司农大人?”
裴南霜犹豫,露出一副心虚神色:“非是父亲叮嘱,是我关切殿下……”
“哦?这倒奇罕了。往日里你与权烨沆瀣一气,如今却要反过来帮本宫?”权揾摩挲着膝头冷笑,“这容战乃是陛下和司农大人所爱,难不成父皇也看重奸细,难不成司农大人也举荐奸细?——裴南霜,你瞧瞧自己说的什么话!”
裴南霜欲辩无言:“这……”
“什么这那的。本宫看你,是见容战忠心,欲要挑拨离间才对!”
“自他追随本宫以来,何等悍猛忠勇?怕是比得过刃循。你却在这节骨眼上污蔑他清白,无非是想叫我二人心生罅隙,好给权烨空子钻!”说到这,权揾不悦拍了下桌案,冷冷地拿手指点着裴南霜:“你这贼子,怎的恁毒呢?”
“啊?殿下……”裴南霜吓得跪下去,“实不是这样!我也只是听说。殿下不如将他遣去,暗中观望,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“将他遣去,何人来保护本宫?凭那些不忠不义的东西?”权揾站起身来,缓步下了台阶,垂眼看他,“容战此人,忠君意气,实是难得的忠臣,为了本宫,受人冷言讥讽,还叫父皇几度警告——你说,本宫不信他,难道要信你空口白牙的诬陷吗?”
裴南霜脸色沉下去,“可、可若是他与王爷联合起来……”
“哼。”权揾越过他,往外走,“若是信了你的话,冷落了他,才要叫你和权烨得逞呢!念在澜之的情份,往日里,本宫几度饶你,你却不想想,到底你与权烨亲近,还是与本宫亲近?——实在错看了你。”
裴南霜跪住不动,带着一种被人揭穿的窘迫,“可……殿下为何这样信他?”
权揾冷笑一声,没解释,却擡起手来下令;他带着点火气,叫侍卫将裴南霜押去狱里“反省反省”。
那话说得委婉,“日后,你若还这样不识好歹,就休怪本宫不客气。到那时,哪怕司农大人来求情也没用。”
因而,狱中便添了一位熟面孔。
鸣九见他也来,笑眯眯道:“从此有人陪我,倒是没那样寂寞了。”
裴南霜笑着啐他:“九公子落井下石,甚是讨厌。”
此刻,他神色淡定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岂不正是来“挑拨离间”、与太子假意告状的?
幸好权揾多疑。为他这一出戏、兀自坐在殿中思量,不免越想越多,心眼里更明白容战处境几何:定是权烨想除掉容战为自己清路,方才使这样下作的计谋。
——你挑拨离间,我偏不上当。
章台雨势越发的疾,不多时,容战便拱手来禀:“权烨带兵勤王,已至宫门。”
权揾攥紧双拳在袖中,冷脸背过身去,沉默不语。
容战望着权揾背影,面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强势态度,“值守精兵、弓箭手已经到位,若是强攻,保准叫他们有来无回。只是……还需一个由头。”
权揾背对着人道:“什么由头?”
“陛下,您是想……赶尽杀绝,还是想平息事态,旧臣照用?”
“这……”权揾犹豫了一晌,回过脸来,细细看他:“不是本宫害怕,实是寒北百万兵仍在,眼下根基不稳,不宜赶尽杀绝。再者,那蒙廓也绝非吃素的,若不是连哄带骗,当日他又岂会交出兵权?”
“既如此,那陛下何不……将计就计。”
权揾被他的镇定弄糊涂了:“什么将计就计?”
容战勾起微笑,仍正色唤他“陛下”,“您若做了陛下呢?”
权揾明白过来他是要自己“即位”,惊了一霎,“是不是有些着急?”
可眼下火烧眉毛,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,因而,权揾顿了一晌,便急道:“你、你说得有理,快!现在就去圣德殿!”
“是。”
檀香寂寞缭绕,药汤玉碗冰凉。
珠帘被人掀开,复又荡回去,波澜未消,权揾擡眼去看时,那句“父皇”哽在喉间不动,已然愣住了!
床榻空空如也。
权揾怒喝:“人呢?!父皇呢——”
容战掀帘追进来,却见窗扇大开,风雨潲淋些许,探出视线去看,泥泞中远去的脚印踩得很深……他冷喝仆从精兵去追,“瞧着没多久,宫里层层保卫,料他走不远,小臣这便派人去追!”
权揾“哎呀”了一声,长叹!
此刻兵临城下,父皇失踪,他只觉焦头烂额,细想想,自己手里连个保命符都没有!如崔祀那等在身边、更全是无用的。
权揾怒火中烧,本欲问罪,可又想起裴南霜的话、思量着如今身边只剩了容战可靠,便怒道,“不怨别人,定又是权烨之计!方才叫裴南霜拖延你我,实是为掳走父皇!”
容战镇定如常,安抚他道:“陛下勿要着急。待事态平息,小臣再来请罪,可眼下最要紧的,却非追回陛下。既然人没了,不管怎么没的当真重要吗?”
权揾困惑,扭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管是龙驭宾天还是遭人掳走,都不打紧。总之,您安心登基便是,到那时,谁还会这样不长眼,追问太上皇何在吗?”容战继续说下去,“还不是陛下您说了算吗?”
“可若是父皇活着……”
容战冷笑,“天下容貌相似的人何其多?只能说那人荣幸,长得与太上皇有几分相像罢了!陛下不认,朝臣又能如何?”
权揾转过脸去看他,激动的手都在颤动,“那、那传位圣旨……”
容战含笑站起身来,唤人将皇帝的玉匣取来;他擡手,在权揾紧张的注视下,缓慢打开匣盖:那里头,赫然放着一卷圣旨。那蛊惑的声音再度开口,似是催促——“陛下,何不打开来瞧瞧?”
圣旨连传位褒奖都已写好,却独空着一处没填,只等着写下名字。
……
晌午雨停。
微光薄薄一层洒落在大殿之上,凉风吹拂,蝉鸣又起。
权揾从容着金袍,施施然站定在高台。
他的声音如此气定神闲,仿佛只是平日里兴致好的寒暄,“诸位关切父皇,本宫敞开宫门欢迎,可是,何故带兵啊?若是为有心人误会,倒要以为是七弟伙同诸位,想要造反了!大盛自古立长,怎么,竟有人要背弃祖训,与这逆贼勾连吗?”
权烨下轿,从容微笑:“皇兄误会,我等是来探望父皇的。”
“哦,那倒简单。不过,不急。”
“探望父皇之前,本宫还有一件事要宣布……诸位皆知,父皇卧病已久。你们心中担忧,本宫也能理解,”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,“唉,本宫又何尝不是呢?这些时日,衣不解带的仔细伺候,可惜……”
权揾拨了拨手。
容战会意,当即拔刀长举,紧跟着精兵蜂拥而至,埋伏的弓箭手与刀斧手赫然出列,围住面前这群人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权揾扫视目下,竟不曾在诸众脸上找到一丝惊慌。但不妨碍,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诸位不要怕,这些兵马是用来对付逆贼,而不是用来对付忠臣的。七弟,你说呢?”
权烨搓着指尖,不动声色地催促道:“皇兄说这样多,不会是为了拖延时间吧?为何阻挠我等见父皇,莫不是对父皇做了什么?”
“休要造次。”权揾冷笑,紧跟着擡高手里的圣旨——“诸位请看,这是什么?”
诸众仰面看去,待看清是什么后,不由得左右相觑。
那话含着几分讥讽:“怎么?诸位看见圣旨,都不肯跪了?”
“这……”
连带权烨、蒙廓等人,皆俯身跪下去;诸臣有样学样,不敢忤逆,跪低身去……
章台风流之中,唯有仆子宣旨的声音高昂。
权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弥漫,直到整个人都流露着志得意满的朝气:“圣旨在此,若有谁要验个清白,大可上前。若是无有异议……”
容战忽然跪下:“臣等叩见陛下。”
诸众皆扭头去看权烨,却见这位笑而不语。尽管心底许多疑团还未解开、不满还未抒发,可眼下权烨不肯举事,皇帝又将皇位传给权揾,他们追问下去,哪还有什么意义呢?
声音稀稀落落,“臣等,叩见陛下。”
“嗯。诸位识大体,往事都好说。”权揾冷笑,接过圣旨起身,提醒道:“父皇今日病体不安,实见不得诸位,若有人定要觐见,也好。惊扰了病体定要担责——哪位若是敢,现下,便起身随我同去吧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。
手心里的薄汗被他攥得黏腻,说不清心底是紧张还是期待;他不回头,轻声问跟在后头的容战:“可有人跟来,权烨可来了?”
“不曾。”
权揾心底没底,“你说,权烨既知道父皇不在,为何不当面拆穿,强要入宫?”
“且不说那些精兵猛将在此,就只说圣旨已召,他纵是拆穿又能如何呢?再者,陛下也未必是他带走的。崇宁王怕是知道自己大势已去,不敢再争辩了……”
说到这,容战忽然停住脚步,拱手道,“此事,是容战照看不力,还请陛下责罚。哪怕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,待我查清真相……”
“什么过?”权揾站定,朗声笑起来,“哪里有过?——容战啊容战,此次,你只有功!”他激动地回过身来,拍着他的肩膀赞道:“待我登基,定要好好地赏你!”
“那……”
权揾望着他,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如今箭在弦上,只得齐发了。吩咐下去,为本宫筹备登基大典,三月后,找机会让父皇驾崩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意思意思得了。
刃循:诶?准备好要杀进去了。
权揾:菜鸡。
容战:确实是菜鸡(指的是权揾)现在好了,你死罪多加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