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步蟾宫大不了,大
容战为此劝了好几次,直到权揾不耐烦地看他:“你倒与他一心。你莫不是权烨的人?这样阻挠本宫,竟为了保全刃循!现如今,父皇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偏偏是叫你守着将人弄丢了,本宫不曾追责,还命你将功补过、去查清真相。可是你呢?”
“将要一年了!你拖到什么时候去?”
权揾猛然拔高声音,擡手将茶杯砸在他身上。
热茶滚烫飞溅,在容战下巴与手背上烫出一片红晕、很快就肿起细小水泡来——容战不躲,面色无虞。他冷静地擡脸,“小臣忠心是为陛下,纵然遭陛下怀疑、此心亦是不悔。若是杀了刃循,以崇宁王之心性,必有血雨腥风,届时朝堂不宁,天下不安,陛下顺利即位将成泡影。”
“放肆!”
权揾站起身来,“泡影?!什么泡影,他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!亏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忠心,我杀不得权烨,难道连一个侍卫都杀不得?”
叫容战那两句话挑起怒火来,权揾心绪不宁的烧灼越来越疼,直到耐不住,他冷嗬出声,“今日,我还就不信了!我偏要杀他,那权烨能奈我何?本宫名正言顺即位,将为九五之尊,又岂会怕他?难不成,他还会带兵造反,撕毁即位圣旨?”
“天命在我,虎符在我,民心在我!权烨——权烨有什么?不过有个‘年老体衰’的舅舅!”权揾冷冷扫视着容战,“我不只要杀刃循,还要严刑拷打,势必问出父皇的下落!容战,本宫命你,即刻前去捉人——不计任何代价,只管拿住刃循复命!只他一死,权烨不垮也要丢掉半条命。”
“但……若是捉不到他,本宫便只有将你下狱!”
那一番狠话撂出来,权揾怒得声嘶力竭,喘息皆重。
容战跪在那里,只好拱手称“是。”
刃循与人刀剑相逢时,容战擡手,示意其他人不必靠近。
他深深地递给刃循一个眼神:……
刃循怔了片刻,缓缓收刀入鞘。不知因何,仿佛在那短暂的对峙中,他们达成了某种隐秘的约定。
愈深愈沉、愈不可说。
无视生死,只是莽撞地为着某一个共同的目标。
容战押着人步进宫城时,才恍然明白过来:那个约定实于大业无关,刃循无视生死所为的,是权烨。只不过,在自己筹划大业和他为权烨献祭的过程中,两者如宿命的巧妙安排一样,竟不谋而合,激烈地共振。
漫天暮色倾泻,宫城寂寥的灯盏跳跃着亮起来。
铺天盖地的荒诞之中,被推着往前,至于这条道路将要通向何处,他们便都不知了。如历史千万年的重演,或生或死,谁都没有置身天地之外的被命运偏爱。
权烨派人去打探消息,多候了半个时辰,便迫不及待地去催,又说,“将官袍拿来,本王实在等不得,要即刻进宫见权揾。”
仆从吃了一惊:“这……”
皇帝出声拦住他,“烨儿,你怎的这样沉不住气?”
权烨看他,困惑拧眉,脚步钉在原处,似乎是最后的隐忍:“沉住气?父皇在与儿臣说笑吗?那是刃循!他叫人捉走了,我如何沉住气?权揾此举所为何事,您应当比我清楚。他杀不得我,难道杀不得刃循吗?兴许严刑拷打,兴许刀砍斧劈,刃循那样刚烈的性子,怎会说出您的下落?后果可想而知。”
皇帝扫了他一眼,仍如往日那样的淡然神色,“他若捐躯,是为大盛,是为忠君义气。”
权烨眯起眼来,仿佛受伤炸毛的野兽,整个人浮起一种警惕而震惊的状态:“什么?”
“我儿啊,所谓成大事不拘小节,你皇兄如今谋权篡位,你却在这里儿女情长,算怎么回事儿?”
皇帝有些不悦,自以为苦口婆心道:“父皇如今已经接受你喜欢男儿,待你登基,何样的君子美人寻不得?不过一个侍卫,你偏要为他冒险,若是你皇兄盛怒,或是落下话柄,将来……”
权烨猛然怒道:“住口!”
皇帝愕然。
“都怪您!——若不是为了您,他也不会搭上性命。早知您待他这样狠心,当日就不该将您偷出来。什么侍卫,他是我的人,与我长在一起的!”权烨双眼泛红,为他这样冷漠而愤怒,“不管是躬耕田亩,还是做走卒贩夫,我都不会离了他。今日我封王、许他为夫君。假以时日做了那劳什子皇帝,更要封他入主中宫,权揾若胆敢伤了刃循,我必要找他算账!”
被他突然的指责吓了一跳,皇帝气得猛咳了一阵。
他实在想不通,自己都许诺令他登基了,为何权烨还这等“不通时务”,竟不惜为了这个侍卫忤逆自己——“你怎的意气用事,丝毫不能顾全大局?不为了天下百姓考虑?成就大业,牺牲总是难免的,休要仁人之仁!”
“什么顾全大局,为了天下百姓?”权烨冷眼看他,“父皇说得这样冠冕堂皇,牺牲这样多的无辜之人,又将百姓照顾到哪里去了?贪官横行,以公谋私;难民、流民食不果腹;水患、匪贼镇压不止。可父皇为了自己的太平江山,默许如鸿畴等人肆虐当地,无视丞相横征暴敛,更纵容皇兄勾结朝臣,党同伐异,残害手足——你们向来将人不当人!”
“可侍卫、流民,如何能与你的性命相提并论?你贵为……”
权烨当真怒了,他眉眼烧出一片的粉红,脖颈上的青筋跳起,突突的跳着,那张漂亮的脸上是尖锐的冷笑,“我权烨不过生在皇家,实与世间人一样,不过贱命一条!皆是人生父母养,若是父皇以为,人命也分贵贱,那恕权烨不能苟同。”
他俯身下去,摁住素舆,拧眉看着他,“若您不再是皇帝,性命可还珍贵?——自古以来,太多能人异士、帝王将相为谋事窃国,牺牲他人。皆以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皆以为顾全大局便要牺牲无辜之人,皆以为儿女情长、仁人之心为所不能容,可牺牲无辜之人、牺牲百姓,换来的江山,真的有意义吗?一个不懂得珍惜百姓性命之人,当真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吗?不,你们只是为了一己私欲!为了至高无上、说一不二的权力,为了天下归顺,号令八方的欲望。”
“父皇,‘成大业者’……从不会珍惜蝼蚁的性命。他们为了冠冕堂皇的‘治世’,可以牺牲任何人。可权欲是没有尽头的……谋世者何其多?若手握生杀大权便可为所欲为,那今日可以牺牲刃循,明日可以牺牲百姓,后日,也可以牺牲你我。”
“在权欲的闸刀之下,没有谁的性命珍贵。”
“嗬,您以为百姓如何想?——百姓不在乎谁做皇帝,他们只在乎自己吃饱穿暖。”权烨的冷笑越发的苦涩,眼底的水光漫上来,“我从来都不信,牺牲百姓之人,能真心照拂百姓;牺牲无辜者之人,能够庇佑无辜。你们,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为了你的宝座安稳,为了你的江山太平,牺牲谁,都无所谓,对吗?”权烨轻轻地笑起来,那张与贵妃相似七八分的神容在烛光里明暗交错地闪烁着。皇帝浑身僵直在原处,耳边是怅然若失的一句质问,带着恍惚的困惑,像是来自另一个人:“所以,你当年便是为了这个,牺牲她的吗?”
皇帝就这样怔愣着、与权烨对视:那双眼睛之中流露着深沉而难以名状的情愫。
忽然,他怒擡手,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,“啪”!
权烨没动弹,被打得偏过脸去,他呵呵地低声笑起来,浑身都在颤抖。那笑声诡异而扭曲,连带着阴暗暴戾的眼神,被嘴角的血迹带出更瘆人的气氛。
他开口,冰冷与倔强没有丝毫变化,“父皇,我是不会牺牲刃循——大不了……大家同归于尽。”
“你、你……你!”
“我,什么?”权烨收身站直起来,拿拇指轻蹭了下嘴角血迹,冷哼,“父皇恼羞成怒,又是何必呢?怎的每次论起我母妃来,都这样激动。”
直到皇帝怒道:“朕、朕——朕不曾杀你母妃,你这混账,到底要揪着说到何时?”
“是了。”权烨轻嗤,“父皇不曾杀,是母妃福薄,为这大盛牺牲,忠君义气罢了。”
“你……权烨!”皇帝重重地拍了两下素舆,“当日之事,你不明就里,朕不怨你。可你不该将这件事记作父皇要……”
“好了,好了。”权烨摆摆手,分明没兴致听他讲下去,“父皇无辜,父皇仁心,父皇啊,您还是早些歇息吧,免得儿臣动摇,将您送进宫里去换刃循。”
“可惜,父皇冷血无情,儿臣却实做不了这样的人。”
——“你这逆子!”
权烨冷哼一声,没理他,阔步迈出去去了。
深夜入宫,他难得礼数周全。
权烨隐忍跪低在殿中,压着怒火开口,“皇兄,不知我的侍卫做错了什么,要压到牢中问审?凡他知道的,我也知道,皇兄若是想问什么,倒不如问我。”
权揾倦倦打了个哈欠,冷笑,“七弟果真急不可耐。”
权烨勾勾嘴角,冷眼看着他,“弟与刃循衷肠互许,夜夜厮缠。他不在,我这做夫君的睡不着,怎能不急?”
权揾叫他噎住,不自在地轻咳一声,“这等事,本宫不好奇,七弟就不必详叙了。”
“既如此,那弟也不好多说,还望皇兄体谅弟相思之苦,即刻放人。”
“那倒难了。”
“哦?既如此,那容弟问一句,皇兄拿人是什么道理?”
权揾坦诚冷笑,“本宫……哦不,朕看他不顺眼,便拿人受审。怎么?如今储君行事,倒要问过七弟意见了?我想这天底下还惯没有这样的道理吧?”
“是没有。”权烨颔首,讽刺笑道:“皇兄权欲熏心,草菅人命,弟本不该过问。可是……皇兄,那是我的人。这些时日,弟如履薄冰,不敢忤逆惊扰皇兄,咱们二人相安无事,不知怎的,又让您看他不顺眼了?”
“往日之仇未报,怎能顺眼?再者,朕怀疑,他有心挑唆七弟造反,故而,拿进狱中审问一番。”权揾摊开手来,笑笑,“七弟总不想背上造反的名声吧?故而,只能委屈你那侍卫了。”
权烨不欲与他废话,只起身拂了拂袍衣,“那听皇兄的意思,是不肯放人了是吧?”
“不肯……嘛。倒也算不上。”权揾轻嘶了一声,“朕就是心焦。登基大典迟迟不能举行,又想起往日仇怨,只得拿人出气。不过呢,念在七弟这样喜爱他,朕愿意网开一面,若是七弟肯好好的求我,倒也不是不能放他出来……”
权烨沉了一霎。
浑身的阴冷气势搅得令人胆颤,权揾正拿不准他这样盯着自己是何意思,忽然,他对面眼皮儿一低,忽又掀袍跪低下去了,权烨双膝磨着,将额也贴住地面,“弟诚心……”
权揾冷笑,意有所指,“若是不甘心,七弟还是回去吧。”
——“弟诚心恳求皇兄,放过刃循。”
“如何诚心?”
权烨擡起脸来,看他,“皇兄想要弟如何诚心?”
“嗯…这个么…”权揾嘶声,起身走近他身边,似为难似困惑,“其实朕也不想难为你。唉,也不知七弟怎会为了个侍卫痴心至此?甚是稀奇。”
“当日,牢狱之中,你为他打朕,如今却甘心跪在这里求朕。啧,实在叫人咋舌。”说着,他扫过眼神去,正欲再说,却瞥见权烨受伤的半张脸来……权揾笑着蹲下身去,眼神锁定在他唇角,伸手擡起人下巴来,“哟,兄这才瞧见,七弟这脸,是怎么了?”
权烨平静地露出笑来,“皇兄,叫人打的。”
“嗬,何人敢打七弟?”
那话忍气吞声,却无半分不情愿:“若是皇兄也想报当年牢狱之仇,大可打回来。弟保准不躲,也保准不喊疼。还望皇兄解了气,速速将人放了。若是皇兄‘不忍’,弟也可以自己打:皇兄看着便是。”
眉眼漂亮的骄扬,鼻梁弧光分明,因挺拔而投下一小块阴影,薄唇挂着笑,全无往日狂纵,反倒显得乖顺。
权揾冷笑着盯住他看——实在想不明白,为何权烨做事这样不计后果。那石头似的刃循。不苟言笑,全无个性,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好的?若是自己这个弟弟往后都能这样乖巧,说不准,自己还能大发善心放他一马。
可惜,这许多年来,他早便将人看透了。
权烨狡诈狠毒,不知心里藏着什么诡计,若叫他乖顺,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!
权揾哼笑,甩开手,挑眉睨着他,“那倒不必了。朕可不像七弟这样鲁莽,更没有什么打你的兴致。只不过……”他站起身来,“七弟深夜入宫,惊扰了朕歇息,若要放人,也只能等到明日一早再说了。七弟么……既喜欢,那便在这里跪着吧。”
权烨垂低眼,微微笑:“皇兄,那这一夜,该不会对我的刃循用刑吧?”
权揾嗤笑,低眼盯着他头顶发冠冷笑,忽然觉得这样居高临下身世权烨的姿态实在舒适,便露出个意犹未尽的笑来,“用刑?想来刃循就要吃苦了。这事儿实在说不准,不知容战会不会那样好心饶过他。”
权烨耐心道:“皇兄,求您了。”
“求?”听见权烨低声下气,权揾感觉后背都浮起一层喜悦的颤栗,“若是如此,那……就要看七弟的诚意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甚是可恶。算了,为了刃循忍一下。
刃循:夫君你怎么不暴起杀了他即位呢?(跟预想的不一样)困惑.jpg
容战:是因为你现在还没受伤(你怎么知道王爷不会暴起?)
权烨:你们俩是不是给我下套呢?
刃循:呜呜呜呜(那开始吧,我不怕疼。)
权烨:??!!@权揾你最好掂量清楚。
超粗长的一章!主要是剧情后面也快完结了,而且这周也没榜,所以会少更一点点。另外想问下大家意见,下本大家更想看哪个(考虑要不要全文存稿再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