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凄凉犯崇宁王来了
晨光熹微,那身影摇摇晃,却再度跪直。
权揾背手阔步迈进殿来,扬声笑,“哟,七弟还在呢?今日来得倒早。”
“是呢。弟一直跪在这里等着皇兄呢。”权烨淡定地扫过眼神去,见容战也跟着来了,便冷笑问,“哦,我当是谁呢?原是容小将军。不知昨夜,刃循可还安好?”
容战不语,冷眼看他。
权揾见状,便拂袍坐下去,他唤道:“容战,将鞭子拿上来。”
那条两指粗的鞭子布满血迹,呈在面前,登时叫他脸色激变。
权烨强压着情绪,冷声问,“皇兄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容小将军的功劳。昨晚,他审了刃循一夜呢。”权揾笑着看他,“七弟啊,你瞧瞧,这鞭子上的血迹,都是你的宝贝留下的。可惜刃循这人,嘴巴实在硬,竟然一个字都不肯说,啧。倒可惜了,白打这么久。只怕啊……哈哈哈,连容小将军都累坏了。”他扭过脸去,调侃去看容战,“怎么样?是不是手腕还酸着呢?”
容战拱手,只好称“是”。
不知是假戏真做,还是怨他手不留情,总之,权烨眼神似刀,剐在他身上。
权揾唤人递上茶来,“七弟不要生气嘛。来,不如静心,尝尝今年新贡的好茶?”
权烨冷哼一声,缓缓揉着膝站起身来,连站定的姿态都有几分踉跄,他问,“皇兄昨儿说饶他,那是假话了?”
权揾搓着指尖,好笑看他,“我是说的看七弟诚意如何,可又没说七弟诚意足便饶过他。不过是句玩笑话,七弟又不是小孩子了,怎么还能傻傻当真呢?况且,这造反之罪有多严重,七弟应该很清楚吧。”
权烨凝视着他,蹙眉,薄唇冷淡地抿着,却迟迟没有说话。
直到权揾不耐烦的笑了,“我看,七弟跪了一晚也该累了,不如,还是早些回王府休息。有这工夫,反省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,该是感激我今日只是小惩以戒,而不是真的杀了他,你觉得呢?”
权烨盯着他,忽然笑了,“皇兄,造反之罪很严重吗?”
权揾愣了愣:?
“哪里是刃循造反,分明是我造反。”权烨笑着朝他走近,“皇兄,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吗?若我造反,是不是就遂了你的意?”
“……”
权揾嗤笑,“嗬,我看七弟是气糊涂了,才这样胡言乱语。不过么,你若当真想下狱陪他,兄也可以成全你。”
在权烨开口之前,容战抢先一步拦在前面,冷声警告道:“还请崇宁王退后,勿要在陛下面前失礼。”
“嗬?陛下?——这倒奇罕,父皇不是在殿里养歇吗?”
容战没答,只是借对峙向他提醒道:“事关紧要,眼下只是按部就班的审讯,还望王爷不要将事情闹大,免得……免得让刃循大人受无谓之苦。”
到底,权烨让了步,只默然拂袖,阔步退出宫去。
至于几句话,却“无心”下作一盘棋,透露了顶顶紧要的一点消息。
容战与权揾说道,“方才受辱、心焦至此,崇宁王仍没有半个字提及太上皇之下落,照我推测,恐怕不是他。”
权揾也困惑了。
照理说,他都肯为了刃循跪足一夜,若是手握皇帝生死,如此情急之下,怎会不拿出来威胁自己?可他不提便罢了,仿佛全然不知这回事儿。
权揾迟疑了一霎,“不应该啊。”他扶住案几起身,“可七弟奸猾,到底信不过……容战,随我下狱。”
“狱中阴湿,陛下最好还是不要亲自前去,不如交给……”
“不。今日,我定要亲自会会这硬骨头的人不可。”权揾冷笑,“你未必有我清楚他的软肋。”
狱中。刃循双手垂吊,两腿铁链锁紧,浑身斑斓血痕——血污布满脸颊,唯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定住不动,冷冷地看着缓慢走近的人。
权揾冷笑,“瞧瞧,不可一世的刃循大人,怎会这样狼狈?”他笑着扭过脸来与容战说道:“往日知道他身手好,今日却甘心困在这牢房里,不知为何?”
容战微笑,“他逃走事小,连累崇宁王事大,小臣已再三警告他。”
“好一对苦命鸳鸯,好一个鹣鲽情深。”权揾嘲讽出声,“一个胜一个的情种,实在难得。刃循,你可知,朕今日下狱探视,所谓之何?”
刃循冷眼看他,不语。
权揾道,“你若乖乖地说呢,待朕登基之后,说不准饶七弟一命。你若嘴硬到底,只怕……就再也见不到七弟了。当然,他早晚下去陪你,黄泉路上,你们照样做伴。”
“这鞭铁不留情,容小将军呢,也未必有朕这样的耐心。”
刃循沉默看他,眼珠微微滚动:……
“?”权揾不悦,“朕问你话呢,为何不答?”
刃循轻轻从喉咙里滚出来个沙哑的嗤笑,而后,仍那样冷眼看他,丝毫没有要配合的意思。
权揾头疼得很,审问他,还不如审块石头有意思呢?闷着声响,只拿那双冷眼盯着你,也就勉强算个活人,至于旁的,门儿都没有。
但凡问权烨两句,还能斗嘴呢。
问他——只比死人多口气。
权揾不爽利得很,警告出声,“刃循,不要以为朕会看在七弟的面子上饶你性命。若你不答,朕今日便可杀了你。待那时,你且看看,他权烨能奈何?”
刃循微微擡起脸来,从眼皮儿底下睨出一道冷光,高大的阴影投下来,镇定到无所畏惧的姿态,反将权揾激怒。他怒颔首,气笑了,接连说道:“好!好!——朕就喜欢你这等嘴硬之人,不说是吧?容战,拿鞭子来。”
鞭子狂烈地抽在身上,如疾风骤雨,携带着许多年来不可得、难超越的愤懑与嫉妒,似要将刃循吞噬。鞭风带起一丝肉芽,于皮肤上剖开一道肉痕,先是白色如浪痕的脂花,而后是细密滚出的血珠,热辣地烫着、绽开一层又一层馥郁的赤红丹花。
伤痕缠绕着刃循。
像血色的藤蔓扎进血肉——那是权烨的爱在他生命里、灵魂里留下的痕迹。可他嘴角微微翘起来,连一声闷哼都听不见,都有略显沉重的呼吸,和隐忍咬到颤抖的铁腮。
——他的肉身、生死,早已献出去。
值二两银子,也值权烨的一颗心。
权揾被他气得发疯,绷紧的手臂累到发抖,他怒喝,“说话!朕问你呢!说,人是不是权烨偷走的——你们到底将父皇藏到哪里去了?”
刃循终于露出笑,血色的牙齿间,挤出一点惊讶:“您是说,陛下不见了?”
权揾:“……”
他有短暂的失神,心中困惑会不会是自己过于草率了?可他不信邪——不是权烨还能是谁?再者,能出入宫城自如,带着卧病之人越过那么多眼线,非刃循这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人?
或者,不是某个人,而是一群人。
他咬牙——伸手摸过烙铁来:“刃循,我知道你喜欢你主子,不是叫你背叛他。你今日只消说一句是或不是,我立即就放了你,如何?”
刃循终于开口,“嗯。”
“什么‘嗯’?你是……”
“喜欢我主子。”
权揾舌尖顶了顶腮,两耳后的青筋都爆出来,他似被人戏弄了,怒擡手起来。烫红的烙铁发出刺啦声响,只一逼近脸侧便能感受到热度。
那手推近前去,却被容战轻巧擒住,“陛下且慢,陛下,若是无有证据,将来……”
“什么证据!朕说是他,便是他!”
容战道,“如他这等受过训练之人,寻常疼痛根本无妨。殿下纵是在他脸上添个烙印,又能如何呢?男人美丑难道妨碍?”
权揾可看不出刃循什么美丑来,只恼火道,“难道,他还不怕死?”
容战推着他的手搁下烙铁,轻声凑近在人耳边,“眼下这情形,竟像真不怕死。陛下何必与这等蠢物计较,我自有审问的法子,保管叫他开口。”
“哦?”
容战低声道:“那皮鞭子蘸辣椒水,老虎凳上刑,拔了指甲让他知道十指连心,哪一样不比这个疼?毁了那张脸又如何?叫他受不了折磨,早些开口才是真的。不过……怕是有些血腥,我看陛下还是回避的好,剩下的事便叫小臣来做。”
权揾迟疑一瞬,预备往外迈的脚步顿住,忽然又折身来看刃循:“不,朕不怕血腥。朕就要看看,这刃循骨头有多硬,能忍到什么时候?”
他唤人搬来座椅,稳坐三步开外,冷笑道,“我偏要听他求饶,听说小将军在寒北审问战俘颇有手段,尽管使来,叫朕也见识见识。”
容战看了刃循一眼,意有所指,“刃循大人,容战也不想为难你,只因事关紧要。你若开口说来,陛下兴许能饶了你,可你若这般抵抗、沉默不作声,只怕崇宁王来了也救不得你。”
权揾冷笑,“不必与他废话。”
容战唤人去擡辣椒水,又缓声说道,“昨夜,听闻你收押入狱,崇宁王第一时间入宫求见,为你说情。为使你少吃苦头,他诚心在殿里跪足一夜,你若不领情,可就辜负他的心意了……”
或是刃循随意说些什么消息,也好过不作声。
哪怕据理力争,辩解说个不知情,也好叫容战替他陈情——可不知怎么回事,那鞭子晃在眼前,刃循偏如不知觉一样,竟半声不吭。
蘸足了辣椒水的鞭子甩在身上,斑驳伤痕里滚出红色,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辣椒渍……
痛楚难当之际,刃循猛地挣了挣!
铁链哗啦啦地响着,铁桩都因他的力气在剧烈颤抖。
权揾略含紧张的吞了下口水,唤人将牢门锁住,将座椅搬擡远一些。待打了一阵子,仍听不见刃循的只言片语,他急道,“难道哑巴了不成?混账!换老虎凳,将他十个指甲通通给朕拔下来,送到王府里给权烨瞧瞧!”
容战压低声音,“刃循大人,你只消假意配合,为何……”
刃循轻笑,喘息嘶哑,“一时为苟全性命假意配合,便有一时为生死大势投身于他,再有将来,拿我性命威胁我王……呵,呵呵,若叫他捏准了这点痛楚,便有数不尽的再退一步。我刃循死生不惧,决不肯为我王埋下一分一毫的隐患。”
容战怔住不语,竟为他这两句话震颤。
该怎样的忠君意气、生死相依,才能在严刑拷打之中,守得住这样的微毫利害。
权揾在身后扬声,“容战,不要磨蹭,快些动手!”
那一颗血淋淋的指甲拔下来时,鲜血飞溅。
到底往日有情分,如容战这般铁石心肠也俱是动容不忍,他颤了一下,后退半步。
权揾猛地探身去看,被眼前惨烈的场面撼住,忍不住皱起眉来,扶住胸口。
他强忍恶寒、站起身来,“你且说与不说?!”
苍白的脸上汗珠与血迹滚坠,刃循缓歇着吐出一口气,却跟着冷笑,眨了眨眼,缓慢将手朝前递出来:……
分明是“请他继续”。
权揾怒不可遏,“你!”
他大手一挥:“容战,继续,继续给朕审!”
说罢,他冷眼扫过满地狼藉,在血腥的空气里,不悦地吐出一口气来,只憋得肺腑都难受。容战回身看他,“陛下还是回避一下的好,免得……”
权揾冷哼,这才拂袖转身朝外走了——远去的那句话滚在空气里,不知是在骂谁:“混账!疯子,全都是疯子——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呜呜呜
刃循:*()
容战:呜呜呜呜(我也完蛋了,殿下不会将来秋后算账吧)
蒙廓:*(给我儿婿打死,我儿可不会饶你,小子,下手轻点)
容战:我还不是为了保住刃循大人的盛世容颜吗?呜呜呜呜(做卧底真难,夹心受气包)
矛头一致指向权揾:@权揾,你最该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