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引驾行枕边人,才
五万精兵之外,蒙廓又私自调兵十五万,对整个京师形成包围之势。
他动作很快,或者说,在权烨下令之前,他便已经大手一挥,蓄势待发。精兵蛰伏于外围,暗自呈聚拢之势,待到为权烨所用之时,已然不费半分功夫。
权烨怅惘坐在厅中,连一盏茶水都吃不下去。
此刻,他看着明媚春光,默然不语:院中一对儿小鸟嬉戏,啄着羽毛,叽叽喳喳,好不快活!只恨老天将他二人强分作两处受苦。
荷池里蜻蜓展开透明翅膀,抖动着,再转过眸光来,府中宝瓶却已然空了好几日了。
越是心焦,越该静等。
因而,他便坐在椅上,任凭日光流转、静等着自大敞府门而来的诸位朝臣。
没有盛宴,只有桌台上寂寥的茶盏。
诸众见他面色难看,不由得出声问道:“不知王爷召我等前来,所为何事?王爷脸色不好,定要关切身子,少些操劳啊。”
“嗬。”权烨淡淡笑起来,转眼去看他,“少些操劳,只怕你我都要将头递在权揾的铡刀之下了。我说丞相,倒是您,今日气色尚可啊。”
丞相没好说下去,“这……”
“诸位皆是忠良,既都在,那本王便开门见山。”
几人忙忙探身问道,“还请王爷明说。”
“本王已得到确切消息:如今,父皇受困于宫中,实为皇兄迫害。所幸尚且安全……”权烨扫视着各色的脸,轻描淡写道:“皇兄谋权篡位,伪造圣旨,囚禁父皇,哪一样算起来,都不算小事,诸位……以为如何?”
“这……这!怎么会呢?”
“太子殿下向来谨慎,怎么会……”
其他人有样学样,佯作震惊,不敢答话。
唯有司农垂低眼皮,没有开口,只端着茶杯啜饮,却显气定神闲。
“诸位也不必装模作样,父皇突染恶疾,几度医治不好,却无名头,难道心中不觉困惑吗?”权烨擡手,唤仆从将那几个主谋的医师拖上来,“这几位便是当时诊治父皇的医师。”
大家挪过目光去,面面相觑。
哟,还真都是熟面孔。
权烨低着眼皮儿,滚出一声冷哼,“几位当着大家的面儿,也说说,父皇当初到底是怎么了?”
那几人战战兢兢,哪还敢隐瞒半个字儿?待答了实话,方才得应允退下去。
权烨轻叹气,而后搁下茶杯,缓声道,“权烨无意难为诸位。忠君么,自然是要冒险,诸位惜命,无可厚非。往日里是否为太子的眼线或爪牙,本王也不在乎。总之,明日,本王要请丞相大人协同百官罢朝。过午时,本王亲自带兵勤王,不见父皇,则有章台……血流成河。”
“可上次……”
“上次?”权烨丝毫不惧流言,淡定笑着,“今日不同往日。且先不论那道圣旨是假的,只说一件最紧要:本王这会儿已有了确切证据,怎能放任父皇安危不管呢?我权烨,今日便以项上人头做担保。明日若不铁骑金戈,强闯圣殿,这条性命——便献与大盛和父皇。”
大家被他的气魄撼住,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。
唯闻一声长叹!诸众转脸去看,却见一向置身事外的司农大人站起身来,沉声道,“太子实非圣贤!老臣追随陛下多年,两儿皆为陛下青眼;这许多年来,效忠大盛未曾有半分懈怠。虽不敢置喙政事,不敢争名图利,不敢结党谋私,却不得不为陛下——唉,也做一次马卒子了!”
“啊,这……司农大人,如此,是否太过草率?”
司农叹息,心中回忆着方才走进王府里过于诡异安静的氛围,叹息暗处还不知多少人马呢。他微微笑,“想来,这医师所说定不是假话。眼下无有他法,我愿为陛下安危、搏一搏这老命。”
两人一样的爱女入宫,侍奉太子左右。将来一样的要做风光国丈。
有他做表率、丞相不免动摇几分,“可,可咱们,咱们这是?……”
司农看透他心中所想,便安抚提醒道:“丞相忠良,子孙又焉能有祸?倒是如今,我那小儿受困狱中,仍不复出。殿下待血亲手足尚薄,待远亲如你我者又岂会厚焉?”
“倒……倒也不是图着富贵荣华。只是略有担心,我们举事,可有把握?”
……
珠帘一幕静静随风飘荡。
待转过偏室,屏风之后,自有一轮素舆静坐。
案前盘珠进金龙张开獠牙,正细细吐香。皇帝静静听着那些推脱、客套,寒暄,与往日朝堂之上的忠直之语大相径庭。
良久,人声寂寥。
那点不悦反倒被压下去了,他轻叹一口气,缓缓扶着素舆站起身来。
“陛下……”仆从小心去扶他,却被他推开了。
皇帝缓慢朝权烨走去,声息平静,“我儿,我儿——!”
权烨应声,起身去迎,见他那副略显蹒跚的姿态,到底什么也没说,“父皇。”
先是一声叹息,“唉……”
紧跟着后头却什么都没了。
权烨还算耐心等待,只为即将到来的“勤王”而心绪沉重;可不知是怎么回事,他等着,皇帝却迟迟没有下一句,只是将手搭在他肩头扶住,“我儿,唉。”
“父皇若是心疼儿臣,倒不必了。”权烨露出个笑,不像是嘲讽,倒像是安抚,“这些天,儿臣这样忤逆父皇,叫您生气,岂不是十二分的惹嫌?该只盼着儿臣快些平息乱事、迎您回宫才好。到那时,父皇便照旧号令群臣。至于要杀要剐,儿臣又岂敢不从呢?”
皇帝还是那句熟悉的呵斥,“混账。”
权烨轻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皇帝轻拍了拍他,收回手来,艰难站定朝外望去:明媚春光之外,层叠草木投下阴影……螳螂伏在叶株上,正静待最佳的捕食时机。
他叹道:“我儿举事,务必小心啊。你如此大胆,公之于众,朕只怕你皇兄不甘心。”
权烨嗤笑道,“他不甘心,也不再这一日。这些年,他哪一日甘心了?”
皇帝道,“论起才学,你确实胜他……”
“父皇,您也不必说什么漂亮话。皇兄不过是不甘心,却也奈何不得罢了。论起才学,并不是做皇帝最紧要的事情,这天底下有才学的志士千千万,若肯听取意见,宅心仁厚,非天纵之资又何尝不可呢?”
“这许多年,父皇应当也看在眼里:我从未与他争过什么,只他疑心深重罢了。”说到这,权烨兀自笑出声来,“不怨皇兄,兴许这是做皇帝的通病。”
那话是个嘲讽。
但这次,皇帝却没有生气,他只是转过脸来看权烨,“烨儿,为何不想想,若是手握人人趋之若鹜的权力,坐在人人梦寐以求的宝座上,当真能高枕无忧,夜夜好眠吗?只怕……我儿未必没有‘疑心深重’的那一日。”
“待那时,朕倒想看看,你那中宫,是否会相看两厌——有了血亲儿女尚且如此,遑论你二人都是男子。”
“莫非他不曾有过建功立业的念头?莫非他甘心一辈子做你身边的无名侍卫?中宫?嗬,待那时,兵马权位皆是唾手可得,‘中宫’未必足他的胃口。”
那声叹息带着哀伤,“枕边人,才不得不防。”
权烨想起刃循那些时日“追求功名”的笑话来,嘴角微弯,“建功立业的念头么?他自然有。”
但话锋一转,他却道,“既有,那给他高官厚禄便是。待心爱之人,这么小气作甚。”
皇帝:“……”
那眼神带点嫌弃似的,“你、唉,叫朕说你什么好呢!我儿这样软的心,真不知将来要如何是好?”
“如您这样筹谋又能如何?不还是栽到皇兄手里了?最后,还须得我这样心软地去救。”权烨轻笑,“若比心狠,自有更心狠的。父皇与其担心儿臣,倒不如担心自己。”
皇帝缓缓转身,朝回走,唤他跟上。
“真不是到底怎么瞧他入眼的、三句话塞进肚皮里两句半,只半句都磕巴。只比石头多口气罢了。”
权烨听见那句前头那句含着抱怨的嘀咕,忍不住与人回嘴道,“父皇,为何这样说他?他只是与你们这等人没话说,他与我,话多着呢——甜言蜜语、斗嘴惹气,半分不少。论体贴,论细心,论人品、论忠义,谁也不如他。”
“就算不论这些,只说模样体魄,也比过大多世间人貌美风流。”
皇帝极其困惑地扭过脸来看他:……
好一会儿,才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去。
——“朕看你,也是鬼迷心窍了。”
若论悍勇、作个武将,自然没什么话说。可这样英俊强壮,偏要做个宠妃,实在奇了怪了。
权烨恨他们都偏心,轻撇了下嘴,“难道儿臣说的不对?——父皇怕是没仔细看他。”
“……”
过了一会儿,权烨又在后头说道,“也不知这会儿,他在狱中如何了?只怕免不得皮肉之苦。皇兄这人歹毒,还不知要如何虐待他,只盼着刃循能撑过今晚。”
皇帝终于转过了幕帘,他缓慢坐下,“这几日,你日日去探监,已实在殷勤。”
正欲再说之际,他的视线触及那张才没几日、便迅速消瘦下去的脸,竟已憔悴得不成样子,故而,实在不忍心苛责,只好改口说道,“嗯。行事虽迂腐些,可他毕竟身强力壮,再撑持一夜,应当不成问题。他实有大功!明日勤王,你唤医师随行,到时将人接进宫里好生养治。”
权烨颔首,忽然又对那句“接进宫里”感到困惑。
不等他开口,皇帝便道,“我儿,去将那匣子拿来。”
权烨照做。
那匣子里搁着一道传位圣旨,权烨困惑打开,却见上头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早先,便备下了。只是旁人不知。朕当日是想,若你皇兄争气,便不拿出来了。”
皇帝看着权烨道,“你也知道,他自小便每日里苦学、与兄弟们攀比,行事苛待自己,只盼着做个出色的太子。朕本以为,他承继基业,便好改一改那性子,行事稳重些。可这些时日以来,他不止不收敛,竟还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,地方又闹出这么多乱子来。唉……朕是指望不得他了!”
他没说“谋权篡位”,他只说“指望不得”。
权烨忽然想起权揾谨慎盯着自己抱住权朗、权钰的样子——只恨不得心都呕出来。
但他望着自己这位父皇,还想起,比之母妃又如何呢?
用血肉和乳,将他喂养大的女人;窄窄一寸心里全都装着自己的人。
——“我儿、我儿呐!待你登基之后,只怕连你舅舅也信不过。前朝教训多不胜数,外戚干政,致使江山飘摇,权柄旁落,哪一个有好下场?我儿……必要设防啊!”
舅舅?
权烨恍惚地想:可舅舅会吗?
“往日,你舅舅疼你不假,可未必没有自保的心思。”皇帝见他不说话,又提醒道,“是、是了。朕知道你不爱听,可蒙廓到底是外姓人,手握兵权如何不防?”
权烨还是没有说话:“……”
皇帝与他相望无言,沉默好一会儿,才叹气,“唉。至于你皇兄,你想如何?若不然留他性命……”
权烨猛然回神儿,截断他的话,“不,父皇。”他擡脸盯着那位,缓缓说道,“只待我见到刃循——那时,我势必要皇兄,血债血偿,少一道疤,少一刀,都不行。”
“可他到底是你皇兄,若是为了将来根基杀他,不如给他个痛快……”
权烨柔和微笑,而后平静摇头,“不。父皇,您现在可以——收回传位圣旨。否则,刃循所受之伤、所受之苦,皇兄半点也逃不过去。说不准,还是千倍、万倍的偿还回来。”
紧跟着,他咧嘴一笑,眼神冰冷,“不过,您收回传位圣旨,我也是要杀他的。这回,权揾,必死。”
皇帝被那个过于疯狂、迫切到欣喜和期待的眼神撼住,竟有短暂的错愕。
他想起自己所说的“心软”来,一时不知是对是错,他常知这小儿骄纵天真,眼泪多的淹死人;也不知日后,会好些吗?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谁说只有眼泪?
刃循:*(还有我)(莫名其妙)
权烨:等着见夫君的倒数第二天(迫不及待)
刃循:
蒙廓:唉根本不敢说话,免得我儿还得防我(*外姓人)。
权烨:舅舅,我又没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