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伴云来你这逆子,
但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,如今,没有人看见权烨的眼泪,他们只能看见权烨带兵勤王,横闯章台。
无数精兵压入城内,封锁四方城门,蜂拥而至。
权揾惊慌失措地扶好头顶那道冠——为百官罢朝之事,怒意尤甚的他,心惊肉跳登上高台,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容战!你怎的将人放进来了?”
“陛下切勿担忧,都是崇宁王的诡计罢了。”容战淡定扶他,“难道今日勤王,陛下要躲起来,凭他污蔑吗?您别忘了,咱们可是有圣旨在身的。”
权揾轻松了一口气,又说,“不对,为何朕瞧今日兵马尤壮?”
“无妨的。虎符在手,百万大军任凭陛下调遣,岂能怕他们这等宵小?”
“可虎符调兵尤久,再者,都驻扎各地,京中只有三万。”他犹豫了一瞬,问道,“想必……想必有你,也够了吧?”
“自然。”容战笑道,“陛下难道忘了,上次勤王,崇宁王是如何灰溜溜逃走的吗?当日陛下善心,饶他一命。今日正好趁着这时机,有了‘造反’的由头,何不直面,将他下狱杀死,叫他与刃循黄泉路上作伴?”
权揾见他如此镇定,料定他早有准备,不由得大喜,“好,好,就依你说的办!”
权揾照着容战所说之策,直面对面兵马,举着圣旨欲要发难。
权烨心焦,没心思与人废话,他眯着眼望向高台,截断了对方要说的话,“不必费事,权烨今日来,自有说法。”他御马横刀,手提须弥,令道:“来人,宣旨。”
仆从手持传位圣旨,高声宣读罢,诸众一阵窃窃,“啊?这?……传位给崇宁王?不对啊,怎会有两道传位圣旨?”
权烨出声冷笑道:“皇兄,是啊,你猜,为何会有两道传位圣旨?照我看,其中一道必是假的!皇兄可敢随我验一验?若是皇兄假传圣旨,那可是死罪一条。”
“这……”权揾叫人打得措手不及,只好顾左右而言他,“放肆!权烨,上次勤王,朕好意饶你,可你竟一而再再而三前来挑衅。今日更为大胆,假传圣旨不说,还敢待带兵马闯宫门,岂不是要造反?”
“造反?哈哈哈……”权烨朗声笑道:“是了,皇兄,我欲造反!自你下狱刃循,便知该有今日。待我携群臣面见父皇,验证圣旨真假,再来与你辩一辩,究竟是谁要造反,究竟是谁谋权篡位,究竟是谁关押无辜,究竟是谁——该死!”
权揾急得磕巴,“你、你——你胡说!”
“父皇卧病,为我照料,岂容你信口雌黄。再者,父皇病重,只怕没有力气与你写圣旨!”权揾怒道,“还不速速退出兵马,跪恩谢罪,念在你我兄弟一场,今日,说不定还饶你一命。”
权烨微微一笑,“皇兄,怕是你说反了。谁饶谁一命,还说不定呢?”
权揾下令,“容战,容战——!”
容战面无急色,只凑近他耳边,平静说道,“陛下,这可不妥呀。若是射杀逆贼还好说,可群臣威逼,咱们总不能将百官都杀了吧?那……那这,朝堂哪还有人?”
权揾气的咬牙,低声道,“可你没看见吗?他们要逼宫,他们要造反,难道真的叫他们……”
“陛下——陛下不要担心!小臣一得到消息之后,立刻便派人前去着手准备了。现如今,病榻上躺着那位太上皇呢!到时,只需隔着珠帘召见,宣布您的圣旨为真,一切流言便可不攻自破,只怕日后,再无人起疑。正好,咱们平日里也说不得,不如借今日这个机会,名正言顺摆他一道?到时,太上皇只消说,叫您早日即位,他好颐养天年,谁又能反对呢?”
容战停顿了一晌,笑道,“另有一事,您且想想:权烨伪造圣旨,怕是一招险棋。照我看,他就是故意拿着假圣旨来,实为想见陛下。”他笑道,“看来,崇宁王并不知陛下失踪之事。如若不然,他早就知道陛下失踪,又怎会这样兴师动众来闹事?陛下,不如,小臣现在就派人将刃循接出来……”
权揾狐疑:“接出来?”
“是啊,接出来,以备不时之需。若是权烨纠缠,那咱们就……”容战朝他笑,“以此威胁,快刀斩乱麻,不好吗?”
权揾猛地想起这茬来,惊喜道,“是了,照他的性子,定不舍得朕杀刃循。很好,快派人去……”
群臣威逼在前,容战有言在后。
眼下形势相逼,权揾奈何不得,只得将信将疑,欲拒还迎似的摆袖擡手,唤着他们往圣德殿去。
他心里忐忑,面色难看;却因实在不服气,仍将警告挂在嘴边,“七弟,我看你还是不要自讨苦吃。待会儿见了父皇,惹人恼火,只怕性命难保。父皇命我为太子,这许多年来许我辅政,又岂会在这时候命你即位,笑话!”
圣德殿里一片寂静。
仆从乖顺地躬身候在原处,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。
只有常年贴身伺候皇帝的仆子低着脸,因激动而不作声拿袖子尖擦眼泪,他竭力将动作掩饰下去,最后只剩一双通红的双眼。
权揾率先迈步进殿,他行礼,抢白道:“儿臣叩见父皇,今日七弟带兵马群臣前来惊扰父皇,实非儿臣本意,还望……父皇赎罪。”
隔着珠帘摇晃与药香浓郁,榻上端坐着一个人影,再熟悉不过。
容战递给他一个眼神,示意他安心;权揾这才小心翼翼擡眼细看,终于松了口气,“父皇?”
那位没有出声,只有细碎的咳嗽。
听起来逼真,竟与往常无异——若不是容战与他说,还真要吓一跳呢。权揾嘴角牵起一抹笑来,冷眼看着权烨带人叩见,心道:待会才有你好看的!
群臣跪安,权烨行礼之后起身,“父皇,权烨求见。”
极低的一声“哦……”
像是回应,又似喘息,将群臣吓得大气不敢喘,生怕惊扰他养息,再出什么岔子。
权烨晃了晃手中圣旨,“父皇,儿臣受命,不只是为圣旨,更是为关切父皇圣体。儿臣奉父皇旨意南下探察民情,自水乡归来之后,却不曾见您;又闻龙体抱恙,心中辗转难安,故而,携群臣来见。若是惊扰父皇,还请您念在儿臣孝心和群臣思君心切的份上,饶恕我等罪过。”
两句话,既当着群臣解释了当日远走京师是为何意,又说白了根本。
群臣见他这样稳操胜券,才觉得稍放心:毕竟,今日随他勤王实在犯险,谁不怕权烨所说有假?到时勤王不成,反倒落个造反名声,那可就麻烦了!
若不是蒙廓这老匹夫心狠,将那二十万精兵亮在眼前,这样舍生忘死的事情,他们才不干呢!
可再转头一瞧,权揾淡定拂袍,分明一副“身正不怕影子斜”的姿态。群臣心里纳闷,忍不住嘀咕:还能两道圣旨都是真的?若不然,倒是一个比一个演技好。
见权烨并群臣转过脸来盯着自己看,权揾哼笑,“七弟惊扰父皇,不算罪过。伪造圣旨才是罪过。”
他实在得意,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,想及这权烨聪明一世、糊涂一时,今日终于要栽在自己手里了,不由得心绪畅快,连说话都显得镇定自若,“父皇,若不然,饶了七弟一命吧?七弟竟敢伪造您的圣旨,说什么您将要传位给他——”
权烨轻哼,阔步欲要往里走,却被权揾拦住。
“七弟,休要造次。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了。我看,不必靠那么近。”权揾谨慎盯着他,“现如今,七弟身份不明,带兵前来欲要造反,兄实在不能放你过去,若是于父皇安危不利,那我可就是大罪人了。”
他说罢,擡手,“来,容战!”
容战得令,却没照做,而是转身朝里走去。
那身影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的时候,权揾的心猛地吊在嗓子眼里了——他疾声,“容战,你作甚?”
那道威严的声音响起,“权揾,你这逆子。”
权揾叫那声音吓了一跳。
竟这般像!
——待那身影缓慢走出幕帘,走到他面前时,权揾骤然睁大双眼,僵直愣在原处!
紧跟着,不等他反应抑或辩解什么,皇帝便擡手甩了他一个巴掌!
那力气难能的重,将人打的一个趔趄;那道冷厉的视线定在他脸上,将权揾吓得笔直滑下去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“你……你怎么!父……父皇?”
“怎么?朕卧病养息,由你伺候,倒不认识朕了?——你这逆子,实在该死。”
皇帝气得直喘,可待看清那张惶恐又可怜肿起来的面容后,又偏过脸去,只恨铁不成钢地骂道:“蠢货。你连朕都敢害,还有什么不敢做的?啊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权揾又怕又慌,竟号啕扑上去,“父皇,父皇!儿臣早便知错了,这些时日,儿臣苦苦寻您,是……”他左右扫视,不知要寻谁做替死鬼才好!可惜,他找来找去,挑了个最不好惹的——权揾指着容战道:“父皇,实是容战怂恿儿臣……”
“啪。”
又是一巴掌!
“父皇饶命啊……呜呜呜……父皇!”
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,咬牙看他,“你这畜生,不知好歹,尚不知如何做好这太子,竟还想篡位?朕这会儿不杀你,朕还有许多罪要问,将来要杀要剐,凭你七弟定夺。”
权揾痛哭流涕,擡脸起来,“啊?父皇——您……”
皇帝扶住胸口,揪着诸众的心一般、狠咳了好一阵儿,才说,“朕、朕是写了传位圣旨。不过,却是传给烨儿!至此,诸位见了朕的家事,这样大的一个笑话,也不必再提什么立长不立贤了。照我看,这仁人贤者,实比一个长子的虚名紧要!”
也不知怎么回事,熟悉的、久违的、无人敢忤逆的肃杀氛围之中,皇帝头一次觉得这样孤独和落寞。他的脊柱一截一截地塌落,以至于整个背都弯伏下去,连声音都苍凉如叹息,“谓之子不教、父之过,是朕这些年纵容你,才将你养成这般模样,你残害手足、结党营私,伪造圣旨,欲要谋权篡位,杀父弑君,实是罪不可赦,杀之剐之尚不解恨呐!”
那话实在重,群臣都慌得傻眼了。
他们跪姿端正,将额头贴在冰冷金砖上,半个字也不敢说:那可是“弑君”啊,谁敢劝?
满殿怔愣不语之际,权烨却率先出声,他唤住容战,“小将军,整备诸事,先将权揾押送入狱,待我再审。至于父皇,还请息怒,待……”
权揾听见权烨要将自己下狱,急得涕泗横流,扑住皇帝,挣扎说道,“不是这样的,父皇,父皇,我没有——”他凄切泪流,抱住皇帝大腿,“父皇,父皇,我是太子啊,我是您的长子啊,您不能这样……”
皇帝垂眼看着他,“你不说,朕倒还忘了。自即日起,登基大典照常筹备;朕年纪大了,也该颐养天年了,许多事,照拂不过来。”
那话是他这几十年从不曾说过的,“朕,或许不算是个好皇帝,只盼着日后,诸位能够齐心协力,辅佐好烨儿。”
群臣呼声凄切,“陛下……”
权烨微微一笑,阔步迈出去了。
或许,眼下这一片光景该留给他们。
凭他们将前尘往事,抛入洪荒,凭他们父子旧臣,凄切相望。
可那些,却实在与他和他的刃循无关。
明珠宫里,光景依旧。
刃循阖眼躺在榻上。
包扎好的伤口仍在流血,医师进进出出、浣洗的清水一盆红过一盆——权烨站在殿门前静默注视着,眼底水光怒涌。这里,他和刃循生活了许多年,每一块被砍破的玉砖,每一道摸旧的金檐,都藏着他们过往的时光和记忆。
那样熟悉,温暖如初。
还是那座宫殿。
还是老地方。
还是那样浑身是血的刃循。
仿佛一切都没变;可他知道,这一切都变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我那命运多舛的夫君啊
刃循:其实也不是很痛啦()
权揾:我不要入狱父皇啊~~~我是你最爱的老大啊!!!不要让七弟处置我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