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乌夜啼刃循,你怎
明珠宫的金檐灿烂,在晨曦中总会镀满一层温柔的亮光。
清晨鸟儿叫得极欢,脆声响钻进权烨耳朵里,便惹着人歪头往外看,“这是什么声音?本宫怎么从没听过呢?”
刃循勾起嘴角,手指悄不作声勾缠着袍袖,拧了一个圈儿,却没说话。
仆从正给他梳头,似猜中他所想,笑道,“殿下,今日要去做功课。不能贪玩,若不然,叫太傅大人知道了,可不得了。若同前几日一般,再罚着抄写一百遍治策,只怕我等一夜也别想阖眼。”
权烨努努鼻尖,“哼。”
他装模作样地轻咳,“谁说要捉鸟了?本宫只是好奇,听听是什么动静。”他转过眸光来看刃循,从肩头一路扫到指尖,瞧见那拧成一团的袖口,笑着伸手去捉,“再拧,倒不如穿条抹布了。”
“是。”
权烨就这样捉住不放。
手掌都被人烫出汗来,少年耳尖浮起一抹诡异的红晕,刃循犹豫着,眼神不自觉挪开——那点小动作被人抓包,权烨晃了晃他的手,威胁道:“你将眼睛转到哪里去?为何不看我——”
待刃循转过眼睛里,他又神情促狭,压低声音道:“好哥哥,你也听听,那是个什么?”
刃循有点羞涩,不好推脱,便看着他,轻声道:“不如,我去看一看,待会儿回禀殿下,可好?”
“好。”
仆从见惯了权烨的小把戏,无奈笑了笑,摇头道,“殿下待会儿,是不是又要去寻刃循了?……”
权烨得逞,笑道,“正是!只他一个人去看,我不放心。”
仆从无奈,将那欢脱似兔的小子放走了。
权烨疾风似的快跑一阵,待瞧见刃循,三步并两步就扑上去了。
他挂住人的脖颈,在刃循怀里打了个“秋千”,被刃循稳稳抱住了!他笑,扬着脸看刃循——如今,少年十二,身姿早就挺拔起来,神情更是宠溺多过担忧,“殿下,小心一点。”
权烨往他怀里挤,满身的灿烂无邪,“你抱着我,刃循,你将我抱上去——咱们二人,比比谁先爬上去。若是捉到那只会唱歌的鸟儿,我便赏你……”他一时想不起来,便许诺,“赏你什么都行!到时你来定。”
刃循微笑,摇摇头,“殿下,不行。我们还要去读早课。待会迟到了,先生定要责罚。”
权烨撇嘴,“这有什么的,早课最倦了。先生教的那些我早就学会了,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也不妨碍的。”
他往刃循怀里扑,九岁初长成,脑袋刚好枕在人肩窝。他埋进去笑,钻进温暖胸前就不肯出来——“求求你了,好哥哥。”
刃循感觉心口咯咯的声音脆极了。
那点震荡和顽皮的乱扭,惹得人发笑,“好了好了,殿下。”
权烨擡头,“那你就是答应了?”
刃循想出个折中的办法,“不如殿下先去上课,待我捉到小鸟儿,便给你送过去如何?”
权烨闹着说不行,又缠着他要爬——那身漂亮华贵的锦绣袍到底在膝盖内侧磨出两个大窟窿,弄得浑身热汗、满脸泥尘才罢休!
好歹遂了愿!权烨顾不上脏,只围着刃循转圈,喜得眉眼弯弯:他手里捧着才捉到的翠蓝小鸟儿,稀罕的想多看两眼,又怕一擡手,小鸟儿便飞走了。
刃循提醒他,“殿下,你衣服全脏了。要不要先回宫……”
权烨摇头,趁着树荫就往那儿一躺,稚嫩漂亮的脸庞上全是树叶斑驳的碎光,他本就唇红齿白,生得如玉,这样展眉一笑,简直就是翡玉脱胎——“刃循,你可真厉害。”
刃循腼腆一笑。
“你过来,你躺在我身边儿~你看,好不好看?”
权烨急着唤他,美滋滋地捧着两掌之间露出的歪着头的小鸟儿来,它斜着一只眼睛,同样盯着这两个少年看。权烨发出“嘬嘬”的声音,又将脑袋挨着刃循的肩头靠:“你刚才爬得好高,你简直快会飞了——”
“好看。”刃循轻笑,“刚才,殿下爬得也很高。”
“还说呢。差点摔下来——若不是叫你抱住,早就摔个狗吃屎了。”
刃循“嗤嗤”地笑,歪过脸去看他,“殿下……殿下你可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不是狗?”权烨狡黠一笑,用胳膊肘捣弄他,“我只打个比喻,你却变着法儿骂我,可真坏!我只是与你亲近,才这样粗鄙的。你万不要笑话我,再者,连先生都说了,我学问好,聪明着呢。”
刃循微笑,“我也觉得殿下聪明。殿下作学问,只看一遍就会了——”他问,“我听他们说,太子是所有皇子中最厉害的,可是,为何我却觉得他不如你?照我看,满学堂谁也没有殿下厉害。”
权烨捧着鸟儿细看,那话没往心里去,敷衍笑道,“皇兄也很聪明。皇兄喜欢读书,喜欢治国,喜欢讲什么大道理,这些,皆是太子应当学的。”他吐舌头,笑道,“亏得是皇兄做太子。那样烦的事都做得来!可我却没一样喜欢——刃循,”权烨撑起身来,将额头贴在他颈窝里蹭汗,“嘿嘿,我只喜欢跟你一起捉鱼摸鸟,咱们多快活!”
刃循被他弄得发痒,“咯咯……”
两人正热闹。
仆从呼唤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,他们心焦,四处寻着那俩顽皮小子的身影,边跑边喊道:“殿下!殿下你在哪里?不好了,太傅大人去找陛下告状了……”
权烨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站起身来,“什么?”
刃循跟着爬起来!两个人对视一眼,手忙脚乱地就往学堂方向跑!
权烨心急,一时松了警惕,便将那阖紧的双手松开,凭着鸟儿一扑腾翅膀就飞走了。他“哎呀”一声,伸手去扑,却被刃循拉住手腕,急急地往另一头去了——“鸟儿!”
“别管鸟儿了,殿下,快跑吧!”
权烨跑得气喘吁吁,路过园子忽喊,“等等!等……”
刃循停下来,看他动作利落的伸手一扑,将草野上的一只蚂蚱捉住。
他困惑,不等再问,权烨便道:“跑!”
那日晨间,权烨又挨了训。
说是“训”也不准确,那些论调,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意味,权烨听得一大半都糊涂。
他垂眼盯住他那位父皇的靴子尖,挨着训也要走神儿,耳边训导有一句没一句的飘散……倒是他舅舅,身着阔气戎装,含笑站在一旁,从头到尾只说了句:“哎哟,好小子!”
权烨听了,心里得意:正是!舅舅说我好小子呢。
皇帝瞪他,“烨儿,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权烨无辜看他:……
“陛下息怒,小儿顽劣实乃常事,便将这难题留给先生吧……”蒙廓劝着皇帝远去,临走出去几步,还不忘回头,忽然朝他眨了个眼:!
权烨“扑哧”笑出声来。
皇帝扭头看他,“?”
权烨脸上的笑慌乱往回收住,露出乖顺表情来,“父、父皇慢走,烨儿好好用功,再不敢了。”
先生偏爱他,只念叨了两句便换作和颜悦色,他警告人:“以后,再不许这样调皮。殿下聪颖,更该苦学用功,你瞧瞧太子殿下,早早便候在学堂,从未迟到过。”
权烨轻声嘀咕,“可我又不是太子。”
他人在学堂,心却在绿苑红花之中;这小子顽劣起来叫人头疼,手里刚捉的蚂蚱爬的掌心痒,便趁先生不注意,塞进茶杯里去了——直将人吓得“唉哟”一声,哄堂大笑才算作罢!
先生不悦,叫他打手心。
刃循却抢先将手伸出去,板着一张严肃的脸盯着先生看,分明是“誓死保护殿下”的气势。
先生无奈,又是一句“唉哟——”
权烨咯咯笑。
待下了学,他得意攀上刃循肩头,“刃循,你可真好。你怎么这么好呢?什么都会,还替我挨打呢!”
少年脸色困惑,“可先生没打。”
“傻瓜。若是打了,不就是替我挨打了吗?”
“那这样……是不是就不算呢?”
权烨笑起来,“什么算不算的!本宫说算,那就算。不管打手心的事儿了,刃循,咱们再去捉鸟吧?我喜欢你白日捉的那只,可惜叫它飞走了……我们可以养在明珠宫里,这样,每日都能听见啦?”
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
刃循抿嘴笑了,“没什么。殿下喜欢就好。”
那只小鸟叫起来很奇怪:“唧唧咕,唧唧咕。”
权烨望着翠蓝小鸟儿在金笼里焦躁地乱蹦,徒添感触,忽然又不高兴了。
他说,“这样不好,我瞧着,它倒不喜欢咱们家。不如将它放了吧?到处飞来飞去多好。不像咱们,哪里都去不了——!我说要去舅舅家,父皇都不许,父皇可真讨厌。”
刃循便问,“可是,殿下不是喜欢听它的叫声吗?”
权烨打开笼子,笑道,“是喜欢呀。到时它便站在树上叫嘛。它若不叫……刃循,你便学给我听好不好?”
权烨扬声将小鸟儿放飞,朝他扮了个鬼脸,学着那怪腔调给他听,“唧唧咕,唧唧咕~咱们拿它做暗号。以后我说唧唧咕,就是……”
刃循歪着头问,“是什么?”
“是喊你,笨蛋!”
权烨欢脱,一路朝殿里跑去,“唧唧咕!”
见刃循傻站在那里看着,他又回过脸来,扬声笑,“——喊你呢,怎么还不快快跟上来?”
漫天的橙红洒落在明珠宫的檐上,漫过墙与树叶的间隙,漫过铺满光阴的青色园径,直到从殿门前一点点的退潮似的抽离……
“唧唧咕。”
刃循听着,竭力想牵起嘴角来——他微微笑,欲要往前追,“殿下,慢点,等等我……”
可权烨却笑着,越跑越远。刃循急着去追,转过屏风、越过珠帘,却只剩满地空荡荡的笑声……他困惑站定在远处,所有华奢富丽的景象迅速崩塌,眼前骤然暗下去,弥漫的大雾将他包围起来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什么也听不到。
刃循急得浑身是汗——“殿下!殿下!”
忽然,眼皮儿一跳,视线天旋地转似的,只剩一片朦胧的白。
什么东西,“啪嗒”“啪嗒”滴落在脸上。
刃循张了张嘴,干裂的嘴唇和沙哑的嗓音都被堵住了。
“唧唧咕。”
这回他听清了。
是权烨逗他的“怪声”——他沉沉地喘了口气,先意识一步是浑身的剧痛,头脑混沌地愣在那儿。不知为何,眼中倒映出来的,竟像是幻觉:记忆中的少年倏然长大!不知何时,竟已变作了俊美青年。
他仍旧如玉素白,仍旧风华绝代,仍旧……泪珠滚滚。
刃循颤声,“殿……殿下?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呜呜呜呜我的刃循不会傻了吧?
刃循:我只是做个了梦。
权烨:呜呜呜
刃循:好了好了,殿下,不要哭了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