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受恩深某些人,少
冷水泼在身上,权揾猛地醒过神来——他喘息着,粗气在空旷的殿里分外明显。
权烨伸出手来,并不给他求饶或歇息的时机,“来人,给我铁钳。”
权揾掀起眼皮儿来看他,剧烈的疼痛,身体己接近麻木,似再没有力气反抗。常年养尊处优的双手被刑具钳住,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来。权揾盯紧着权烨看,不知道他扬起的两根手指是什么意思。
权烨指头落下来,开口是冰冷的命令,“皇兄用刑,拔了刃循的指甲。如今,你们记得数着,皇兄的指甲长了多少,本王……就要多少,开始吧。”
权揾布满伤痕的身子哆嗦了两下,终于滚出两行泪来。
他开口,说话断断续续,“权烨,你、你……这般狠,倒不如……干脆杀了我吧!”
“杀你?不,皇兄。”权烨摇头,“我该感谢你,当时没杀了刃循。若不然,今日便不止是这双手了。我本不想这样残忍——可谁能想到呢?风水轮流转呐。”
“当日东宫门庭若市,我求皇兄和好时,皇兄是如何回答的?那晚,我诚心诚意跪在金殿,求皇兄放他出来,皇兄又是如何承诺呢?”
“只怪我这些年,心软。才放纵皇兄如此肆无忌惮,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们。”
不可谓十指不连心!
双手血肉模糊之际,权揾晕死过去。
权烨却平静走近,将指头抵到他鼻尖下,探了探气息——他嗤笑,“还活着呢。再给皇兄提提神。”
冷水浸透身体,整个头埋进冰桶里,有细碎的冰伴着呼吸摇晃。
权揾昏昏沉沉睁开眼来,呛水、嘶哑的喘、再之后,仍是断断续续的咳。
他耳边有细弱如蚊的凄厉哭声——似梦似幻,却觉得熟悉。他在酷刑中,头脑中混沌地想,这满宫里,还有何人如此悲惨,竟会比他哭得还要厉害呢?
权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没来由地叫人恐惧,期待中裹着绞杀猎物的残忍。
权揾打了个冷战,不知后面还有什么样儿的酷刑。
这时节,他想起曾经许多跪在他面前求饶的面孔来——可惜那时,他从不曾心软。想来如今,权烨也不会了……权揾艰难直起身,连伤口刮过衣裳都痛得如剥皮一般;他强忍住,自嘲地发出一声轻笑,伴着腥甜从喉咙里往外滚。
““呵,呵呵……”
想及自己自小便苦读圣贤治策,又有何用?
从古至今,能沦落到如他这般田地的储君,似也不多。
——“七弟,念在兄弟一场,何不给为兄一个痛快?只怕虐杀,叫我死的忒不体面。史书将记下我这等失败者,更会记下七弟的手段。”
权烨笑,“皇兄是想求饶?可后世编排,干我何事?”
权揾冷眼看他:“……”
权烨缓缓走近,托起他失力垂低的双手,“皇兄,还剩两个指甲呢。这才哪到哪?……”
那话不近人情,“来人,继续。”
凄厉声扬起——
猛地,刃循开口,“我王……我王!等等……”
权烨回脸看他,“嗯?”
耳朵边荡着一声细的哭吟、一声粗重的痛喘。刃循整张脸绷紧,心绪百转地纠缠着,却不知是在为谁而求情,“若不然,饶他一命?”
权烨困惑,“为何?”
刃循没吭声。他想开口说白,可脑海中想法实在多,竟不知该先说哪个……
他想说,岑灵哭的实在可悲,又想说一条性命将搭进去许多人的心,还想说虽是死有余辜,可他到底是你兄长……那些想法混乱地搅在一起,到最后,他动了动嘴唇,却只是搓了下耳朵,“很、很吵。”
似觉得失言,他又无措地补了一句,“就、就是……有人哭。”
权揾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倏然破灭,“呵,——刃循、本宫当日……真是后悔没杀了你。”
权烨擡手,掐住他的下巴,不悦道,“皇兄可真是不识好歹啊。分明刃循宽厚,这会儿求情,是想救你一命,你却这样说他……啧,真想割了皇兄的舌头泄恨。”
权揾:……
刃循:……
刃循微微睁大眼,与权揾一样的震惊。
他也不知,权烨是怎么听出来的!总之,他没说,可权烨却听懂了。
权烨冷笑,垂眼看着人,“既然是刃循求情,那我总归要听一听。”
“皇兄,不如,咱们来与你做个赌约如何?你来猜一猜,你的嫔妾之中,哪一个最爱你?若是你猜中了,我便饶你一命。若你猜错了——”权烨陡然变脸,“我便将你剁成肉泥,喂养明珠宫前的玉兰树,可好?……”
权揾怀疑地看着他,似不相信权烨还会给他活命的机会,更何况,还是这样“儿戏”的问题——嫔妾欢爱算得了什么?
但权烨行事,向来不按常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不要磨磨蹭蹭的。皇兄,你到底猜不猜,若是不猜那就算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猜。”
权揾嘴边的名字跳出来许多个。
他想,或许是病逝的那个柔媚女儿,又想,澜之待他这样真切,为着他的功业与前途考虑,定是澜之不错。可岑灵于珠帘后挂满眼泪的苍白神容,却在他脱口说出答案之前,一次次地跳出来……
——他犹豫着,忽然又想到刚才权烨说的那些话。会是岑灵吗?
他这么看着权烨,觉得那样含笑的脸带着许多诡计,兴许那些话,只是挑拨离间,或许——就连这个活命的圈套,都是权烨设计好的,只是为了玩弄自己,看个笑话,好能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剁碎。
“是……是澜之!”权揾开口,“定是她。她最知我,百依百顺……”
“呵。”
极轻的一个音节。
权烨和权揾同时转过目光去,那个带着点无奈的嗤笑,分明是刃循发出来的。可他绷着脸,这会儿佯作无辜,便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。权烨只好轻哼,“某些人,少要打歪心思,难道还要提醒他不成?”
警告罢,他转过脸来,“皇兄可想好了?
权揾犹豫了一晌,“等、等等……”
“皇兄,情爱之事当凭心。难道,你连自己的心也信不过?”
“心?”
权揾狐疑地看他:这世间情爱,凭的是权力才对。
岑灵做了太子妃却妄图专宠,只恨不能立刻便做皇后才好。
母妃呢?为了保住后位,便不得不奉承逢迎他那位父皇,在这长宫之中,他从来不知权力之外的事情,遑论思量女子真心如何?权揾想,若他不是太子,就更不好说了。
可澜之从不争抢,应当不一样吧。
——在权烨等待的时刻里,时间焦灼地流逝。权揾脑海一片空白,无端地想起了权烨的母妃,她跟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。
她跋扈,不喜欢同其他女人来往,却待皇子们都极好。
她常用一种专注的眼神看皇帝。她看向他的眼神里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亮,却没有恐惧和谨小慎微……
他盯着权烨与她相似的神容,恍惚地失神:那种眼神,他似在谁身上也看见过。只可惜,当时不曾留意。
权烨不耐烦地挑眉,“皇兄这样看我做什么?可想好了?”
“澜之。我……我选澜之。”
权烨松了口气,颇显惋惜地摇头,“嗯哼,猜错了。皇兄,你可真是糊涂啊。”
权揾猛地睁大眼,“什么、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权烨扫视他,“我方才都说过了,是皇兄不信。皇兄待人,只怕从未用过那颗心。”
“不、不可能——你如何能证明,不是澜之,却是岑灵待我最真心?纵你说得对,她来求情,可莫不是作戏呢?真心?人心隔肚皮,谁知道七弟是不是故意……”
权烨听见那荒唐论调,登时来了兴致。
他笑着打断权揾的话,“好!好一个作戏。那今日,我便好人做到底,让皇兄看看,什么是真心。”
他宣岑灵和裴澜之来见。
候在殿外的岑灵被仆从扶着进殿,虚弱的身体几乎撑持不住,只一看到权揾浑身是血地架在那里,才忍住的情绪便已决堤,眼泪滚滚地涌出来。她仓皇扑抱住人,分毫不嫌弃血污与肮脏,只心疼极了,不知要怎么安抚他的伤痛,“殿下!殿下你还好吗?——”
“我……”
权揾五味杂陈,盯着才没几日竟已形容枯槁的人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他满身痛楚,仍竭力克制着情绪,问权烨,“你、你说话可当真?若是你输了,你便……”
“君子一诺千金,自然当真。”
岑灵不知他们约定什么,她什么都顾不上,只哭着跪倒下去,急切恳求道,“王爷、王爷!往日都是殿下不对,殿下日后再不会那样了,他已诚心改过,求您宽宏大量,饶他一命吧。他已经受了这么多伤,再打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的呀——”
“出人命?他只恨不得我早死呢。你不必这样求他。”
权揾想,若是岑灵再冷漠些就好了——那样,他或许赌的才是对的。甚至,眼下这会儿,活命的可能牵系在另一个女人身上,再看向她时,竟觉得她连求情都这样愚蠢。
若是裴澜之,只怕谈吐体面,回顾旧情,兴许局势还有所回寰。
权烨叹了口气,实在不忍心,便扶她起身,“为嫂夫人递座。”
权揾沉在那里,等啊等,等了许久……
连岑灵单调的哭声与哀求都听倦了,仍不见裴澜之前来,他急不可耐道:“可曾差人去知会?是不是……”
正说着,仆从便疾跑赶回来了,他小声与权烨回禀。
权烨听了轻笑,“大声些,叫皇兄也听听。”
仆从一五一十说道:“侧妃说……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,妾身与逆贼已无瓜葛,还请王爷秉公处理。稚子无辜,妾身抚育皇儿,病体不安,实难觐见,还望王爷体谅。”
权揾如遭雷劈,愣在当场,眼珠震颤的闪烁着——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仍是那样谈吐体面,可却无他无关:往日恩情缠绵犹在眼前,自己……却成了她口中的“逆贼”!
岑灵不知何意,只不肯坐。
她沉默着守在权揾身边,拿手帕替他擦汗,又捧着那双血手、心疼的脸色煞白,眼泪长涌。
这样的哭法,只怕再多的泪都要哭干了——见迟迟无人说话,她转过脸来,苦苦哀求道,“王爷、王爷!妾身不敢奢求饶恕,王爷若肯,可否还将殿下的锁链放开,请医师来治养吧!只怕血这样流,还不等到问罪,便撑不住了啊。”
权揾闻声,怔愣着扭过脸来看她。
岑灵不知就里,只哭着抱住他道,“殿下,殿下你不要怕。妾会再去求皇上,求王爷,求父亲大人,必会将你救出来的——”她捧住人的脸,惶恐无措道:“我与殿下结发夫妻,死生与共,殿下别怕,妾绝不会丢下你的。”
“灵儿……”
如权揾这等心胸,此时此刻,说不动容是假的。
可他还困惑,“我以后,便不再是储君了,更不会……”
岑灵哭笑道,“殿下说什么傻话。”
她泪如泉涌,说的仍是少年定情时的那句话,“我嫁的不是太子,是你权揾。”
“可、可你不是……不是想做皇后吗?”
岑灵将脸贴在他肩头,眼泪濡湿着带血的衣襟。可惜,她嫁的不只是权揾,还是太子、是将来的皇帝,因而,便要容忍他将心放在无数女人身上,为着权势、为着大局,为着新鲜感——是啊,想做皇后,也不过是要做他专宠的皇后。
权烨在温情的氛围里,不合时宜地冷笑。
如权揾这样冷血,怕是不懂她的心——仿佛势要人明白,他便下令道:“差人,再去请侧妃,直到请来为止。”
裴澜之姗姗来迟,只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,却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。
她说,“王爷,妾身无辜,不知逆贼所作所为,还望王爷查明,勿要牵连无辜。”
那神情竟如此陌生,冷静、镇定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她还说,“骨肉血亲,若王爷肯,小女请王爷照拂钰儿,收作养子。”
岑灵这次没有骂什么“贱人”,她只跪在那里看着裴澜之,在此时此刻,明白了为人母最深切的盼望,望他成才,望他成为人中龙凤。她谁也不怪、不恨,她只求权揾能死里逃生。
权烨微笑着坐下去,“本王现下想留皇兄一命,还得有人替罪。不知两位嫂夫人,谁肯为皇兄一死?”
裴澜之出奇地没说话,她下意识看向岑灵,心中一紧。
岑灵没说肯与不肯,只问,“王爷此话当真?若是如此,是否可放过小儿一命?”
权烨颔首,“那是自然,皇室血亲,本王自当抚养……”
那话才落地,岑灵便站起身来。
也不知羸弱瘦削的身体何以迸发出如此刚烈的勇气与决绝,她猛地疾跑、朝柱子撞去——
所有人都大惊失色。
“哗啦!”
是权揾挣扎晃动锁链的声音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刃循受伤的手垫在中间,一阵酥痒的痛楚。他皱着眉,面无表情地扶住人,冷淡推开,保持着最得体的距离,“……”
权烨那话只是试探,大不过岑灵说“肯”便是。
谁承想,她竟如此般刚烈,叫人措手不及——这一命抵过,权当是刃循救下来的。权烨轻叹似的笑了一声,带点不可置信的意味,“你可知,若非刃循救你,你便要葬身此处!嫂夫人为何如此?”
岑灵顾不得陈辩,两行清泪怔怔滚落:“往日皆是殿下之错,待王爷苦苦相逼,才酿成今日苦果。妾亦知情,该当同罪。”
她一字一句,如泣血般,在场之人无不扼腕,“今日,刃循大人不忍见我丧命,出手搭救,岑灵感激不尽;王爷更乃性情中人,肯叫我救殿下,妾亦死无怨言!还请王爷……成全,妾身愿替殿下去死。”
裴澜之蹙着眉,心有怜悯。
往日,她与岑灵争的是权势地位,却从未想过要与她争这个人。她只想借由“储君”来得到这世间至美至纯的权力——
“王爷!”岑灵扯住他的袍衣,声泪俱下:“王爷,妾肯代殿下去死,求您成全吧!”
权烨沉了一霎,长叹一声,“可惜,皇兄却从不明白什么是真心。”
待再转头看权揾,却见他已是泪流满面,竟哽咽的说不出话来。
这一刻,他想,自己或许明白了。
这一生,他竭力抓住,沦落满身狼藉,权力却如过眼云烟,随风消逝。
真心却与人间风雨一起,常伴此身,从不因他是不是储君而消弭。
权烨没说饶与不饶,只问,“若是苟全性命,嫂夫人,将来意欲如何?”
“若是王爷肯饶殿下一命,妾身甘愿一家三口贬为庶民,只求粗茶淡饭,相伴此生。”
不仅往日富贵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,还意味着,她再不得与父亲攀上瓜葛,免得有造反之嫌。从此,她将放弃前尘,与权揾这个一无所有之人,流荡世间。
权烨开口,还想说些什么。
可岑灵却缓缓摇头,“殿下或许不明白,可王爷乃性情中人,您必定是明白的:与相爱之人相伴终生,并非什么惩罚。生死双人,已是天大的恩赐。”
权烨缓缓吐出一口气,终于扶她起身。
他沉默着,缓缓踱步在殿中,身后有接连跪下去的声音。
权烨站定,困惑回身。
只见刃循跪在地上,平静开口,“我王,饶他活命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……(可这是个祸患)
刃循:(善良大狗)(不行就关进冷宫里好了。)
权揾: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呜呜
岑灵:呜呜呜
裴澜之:杀吧。(岑灵适合更好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