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海棠春就怕他心思
权烨第二日散客不见,独居帐内。那个向来寸步不离的枭卫,果然也没出来。
隔天大早,蒙廓多问了一句,宗安便战战兢兢地说话,“是刃循大人惹殿下不悦,殿下用刀刺伤了他,后、后面的事情……我便不知道了。”
蒙廓惊讶,“竟还有这等事。”
还不等他关切权烨身子如何、派遣人去探望,那位就姗姗迟来,带着那个冷脸枭卫,齐齐进了帐。
刃循脖颈上伤痕一线红,襟领处的皮肤有斑斓紫红、耳侧已有糜烂之色,好似叫人扭掐了许多次……
蒙廓挑眉:“烨儿可曾休息好了?”
权烨神色淡定,伸手去接蒙廓递上来的官印,轻笑道:“已经休息好了,舅舅不必担心。”他视线扫过去,瞧见宗安穿着朴素的候在一旁端茶递水,旋即明白过来蒙廓刚才那话什么意思,定是这少年透了底。
他并不恼,只笑着调侃道:“也不知……舅舅到底是担心我,还是担心那吊坠子叫我拆了?怕是心疼日后少个先锋将吧。”
蒙廓大笑:“这都瞒不过你!”
他擡手点了点刃循,“恨铁不成钢”的笑话道:“你小子也是个笨嘴的。凡事乖乖听话,伺候你主子,少与他顶嘴才好!——你这样忠心愚直,往刀尖上闯,怕是叫人拆了都不解气。”
权烨哼笑:“若真愚倒好了。就怕他,心思多得很。”
说这两句蒙廓才纳闷呢!
“他既不听话,那你怎的又不用这个,他看着倒乖巧。”说着,蒙廓视线从宗安身上挪开,又问刃循:“你这小子也是的!既归了三军,不好好跟着本将,作甚又去你主子跟前讨嫌?叫人捅一剑还不知道躲呢!”
那话虽是训刃循,却分明是说给权烨听的。
权烨轻笑了一声,摩挲着官印开口道:“舅舅既疼他,便将人留着吧。危马岭驻军安定,余下时日,我有其余打算,要随军守城。”
刃循忙要开口,却被蒙廓抢先了。
“你们主仆二人一条心,少给我打马虎眼。你前脚走,他这边就要请命去!我哪里留得起这等猛将!”蒙廓睨着两人,笑呵呵道:“舅舅可不好夺人所爱……实在的喜欢,烨儿就挂腰上吧!”
刃循低下脸去,虽没吭声,却心知肚明。
权烨没接那句话,只微微俯身朝着蒙廓靠近,压低声音笑:“我打算拿危马岭做文章,为上将军……先造一个安身的北城出来。到那时,进退皆可,才好有路可走。”
蒙廓含笑点头,沉思片刻又道:“枭卫随你前去,保护你的安危。城中驻兵再增一万,凭你各处调遣,再与大营两路相呼应,万事小心为上。”
权烨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自有打算,舅舅且放心。”后头那句淡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:“大盛山河万里,染的是蒙家的鲜血。英雄尸骨未寒,凭谁这样造次?嗬。”
“……”
目送权烨等人御马离开大营之时,蒙廓长长地叹了口气,仿佛叫马蹄溅起的黄沙迷了眼,他泪痕湿润,却洇散在沟壑粗糙的皱纹里。
他的好孩子。
才二十来岁的年纪,还那样年轻,却不得不背起压沉的宿命来。
蒙廓知道,权烨一点也不喜欢。但自那夜血雨腥风、肉骨飘摇之后,他却察觉,有什么不一样了——
仿佛,他身骨里嗜血的杀戮与征服欲,正一点点浮出水面;那长久叫嚣的对权力的渴望,也在攻城略地的胜利号角声中冲破桎梏。
权烨御马进城。
他先是命人收缴入驻,查验各处,自己则翻身下马,沿着危马岭三线最繁华的一条商街而去。其余人不知何故,忙扭脸看向刃循。
刃循颔首:“你们奉命行事,我来保护殿下。”
其余人得令,御马飞奔而去,府衙、军册各处前去交接碰头。只有刃循,快步跟上去——他偏了下头,去看权烨的侧脸。
才盯着那位看了一整个日夜不舍得挪开,难道还没看够不成?权烨哼笑,眉眼不变:“再看,将你眼珠挖出来——”
刃循心虚地收回视线去,往一边转脸了。
“殿下,咱们去何处?城中安危还不确定,您这样……”
“转转。”权烨淡定道:“我闷得很。既知道不安全,就不要‘殿下’‘殿下’的喊个不停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可以叫、叫……”
见他磕巴着没说出后面的话,权烨便哼笑将人截断了:“你可以叫。”那是另一种意味的“叫”,他睨着人勾起唇来:“你还想怎么叫?什么叫法?难道还没叫足吗?”
刃循:“……”
他看了人一眼,明白那话笑话他;总之没答应,就是不许他叫权烨的意思。停顿片刻后,刃循低声道:“公子。”
权烨哼笑,轻“嗯”了一身便快步朝前走了。
他左右巡验,不只是要“解闷”,更多是想看看,这场战事之后,沁血的废墟之地是如何迅速恢复往日烟火气的。因他们不曾烧杀屠城,与城中百姓而言,竟只是无关痛痒的政权更叠;战事迅速平定,与往来商贾而言,改弦更张的也不过是城头的两面旗罢了。
他们仍旧平静地生活着……在没有刀光剑影的街道上,吆喝、售卖。
权烨靠近摊贩,听摊主热情揽客介绍道:“公子瞧瞧,这是北地来的‘燕脂’,大燕贵女最喜的样式,买回去与家中娘子试试?”
权烨捡起一盒燕脂细看,饶有兴致:“大燕之物?”
“正是!”摊主絮絮介绍起来,请他涂抹一些瞧瞧:“若不然,您也可以试试……许多年轻的公子士官也爱这等颜色。燕地时兴,只咱们这里见得不多,才到的新货,连大盛京中都稀罕!”
那红浅淡一抹,分外的细腻柔嫩。
权烨唤人:“刃循。”
他唤了一声不见人,便直起身来去看。左右找了半天,才瞥见刃循站在不远的摊贩旁与人说话。他有几分不悦,当即从唇边挤出个哼笑。
“公子再看看这些,都是稀罕物……”
权烨垂眼,微笑看着掌心那盒燕脂,站定好一会儿,才又扬声唤:“刃循。”
刃循闻声,急匆匆往怀里塞了些东西,就快步朝这处走来。他有点紧张似的,才这几步路就出了汗,忙道:“公子,我方才、方才……”
权烨没给他机会解释,只是旋开燕脂蹭在指尖一抹,将细腻的油脂质地抵压在他唇瓣上,缓慢地揉开。权烨靠得近,动作刻意的戏弄,连呼吸都有意往他耳边送——刃循心底掀起一阵风,吹得喉间痒痒的。
“公、公子,这……”
“帮我试试,买回去给娘子涂的。”他坦然自若地收回手,细看那燕脂化在他唇肉上……晕开淡淡的粉色,好漂亮丰腴,简直想叫人再吃一口。
——“嗯,还不错。”他抛下一锭银子与摊主,“这些都要了,晚点送到府衙去。”
“哎哟,是是,”摊主捧着那锭银,惊喜捧场道:“呀!这位公子涂着也好,想必娘子抹起来更漂亮!我这就给您收拾,晚些送去府衙!”
权烨仍睨着刃循看:“方才……”
刃循接话,脸色不太自然:“只好奇问了摊主两句话,方才耽搁。”
权烨狐疑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却没揭穿,而是快步朝前走去。
刃循不作声地跟着,才擡起手背要擦嘴唇,便听见那位背着他、扬起不悦的腔调:“若擦掉半点,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刃循吓了一跳,忙收回手去:“没、没擦掉。”
——后背倒长眼睛似的,果不愧是殿下!
刃循随他转了一圈才回府衙。三进的门庭还算阔敞,与权烨而言则显得瘦窄逼仄了。他倒是什么也没说,越过仆从躬行,就阔步进内室去了。
刃循才迈步追进去,那位就站定,背对着他冷笑:“跪下。”
他正心虚紧张,闻言忙跪下去:“殿下,怎么了?”
“藏得什么?——”权烨回身,走近他,擡起手来钳住他的下巴,大拇指暧昧地揉弄着他涂抹着艳色燕脂的唇肉。他没忍住,俯低身体去尝,在他唇舌间吸出许多香甜滋味儿。
乱乱地吃,燕脂便在两唇之间碾磨,变得湿红一片。
“说。藏了什么在怀里?”权烨气喘吁吁,唇瓣被沾染、涂抹的绯红不匀,肿胀浮起艳红来——他分明吃得那样过瘾,威胁的话音却还是说出了口,“若再敢骗本宫,今日就割了你的舌头,叫你再说不得一个字儿!”
刃循犹豫着别过脸去,不敢看他:“只是……只是一些,小物。还请殿下不要再追究了。”
“你想叫本宫亲自翻出来?——刃循,若是被我找到……”权烨手指顺着他襟领往里钻,要去找他藏起来的“秘密”,刃循吓得擒住人的手:“殿下,我、我这便拿给您看……”
刃循不太情愿地往外掏……
仔细包裹的帕子层层展开,里头珍惜藏着的,竟是一支簪子!
并蒂三朵,海蓝色重瓣海棠纹样,镶金绣银边,两圈精致金蕊含着一颗宝珠,诗意地绽放,分外的热烈和骄扬。
权烨挑眉:“嗯?”
刃循不吭声:“……”
“给谁的?”权烨问:“据本宫所知……”
刃循干脆招供,低着头说道:“是想送给殿下的。方才瞧见着发簪漂亮,便……便一时鬼迷心窍,糊涂起来,起了坏心思。属下知罪,属下并无亵渎之意,还请殿下责罚!”
权烨微微勾起唇来:“哦?是送与本宫的?”
“是……”
“那你藏着掖着做什么?未必不是想送与……旁的那些不三不四之人。”
“绝非如此。”刃循擡脸,认真解释道:“属下只想送给殿下,只是想及殿下尊贵,兴许这些寻常之物配不上,方才不敢说明实情。是……怕殿下生气。”
权烨勾勾指头,唤他起身。那下巴微扬,偏过头去。
刃循没动弹。
“嗯?——愣着做什么?不是送给本宫的么。”
刃循这才反应过来,是让他亲自给人戴上!
他喜得双眼一亮,忙站起身靠近前去,扶冠轻簪,又眷恋拿指尖抚摸人的鬓……海蓝金棠三朵簪在墨发里,配着权烨的华袍雪衣并玉肌丹唇,简直透出天际去的明亮。
刃循望着人,连呼吸都停住了。
权烨往里走去,待垂眸一瞥,见铜镜映照出发间那几朵盛放的海棠,才露出微笑。转瞬,他又沉下脸去,极克制地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这等俗物,本宫本不稀罕。只不过,念在你这样忠心,便暂且戴着吧……”
刃循望着他回身,朝自己走近,目光黏在那张湿润染了乱红的唇肉上,轻轻吞了口空气。他嘴上说着:“是,谢殿下-体谅,属下再忠心……”
那话已经乱了。
刃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淫靡的唇红映在眼底,勾得他浑身发热;此刻,他脑海中只有那张微微张开的唇,仿佛唤他的名字,唤他吻上去……
“我能不能——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(照镜子中)送我的?
刃循:嗯!
权烨:本宫可不稀罕。
刃循:(殿下好看,俗物确实配不上您)
摊主:(大把的燕脂快来买~~)话说这位公子抹上好像显得有点奇怪?但是买单的公子抹上应该会好看!(算了不管了情人眼里出西施·金主说好看就好看!卖出去就好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