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传华枝你的王?谁
封赏的圣旨不算长。
权烨跪在那儿,淡定接旨后,便递给刃循。赶来送旨意的小太监谄笑着凑近前去,亲自扶他起来:“王爷、王爷快起——寒地便不要跪了。”
权烨起身,垂眼看他:“父皇圣旨,不敢失礼。只不过,这‘崇宁’二字听着耳熟,难不成,竟与先祖之封号相同?”
“正是,正是。听闻殿下英勇立功、仁德待民,陛下欣慰褒奖有加,故而斟酌择定这二字,以示对殿下的期许。”
崇宁侯当年可是做了大半辈子的摄政王,将这期许送他,岂不是烈火浇身——恨不得逼他皇兄即刻动手。
权烨轻笑,装模作样“哦”了一声,“怪不得。”
小太监看他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本王这才明白:怪不得选这二字,原是父皇用心良苦。还请代禀父皇,权烨定当更加谨言慎行,为我大盛之千秋披肝沥胆、死生不计。”
“是,王爷。”小太监忙行礼,又唤人搬擡箱匣。
圣旨封崇宁王,再赏宫外别苑三座,王爷府足足九进,又赐金银珠玉百箱,锦绣绸缎百匹……
权烨神色不变,“这等财物千里迢迢运来麻烦,在外出征更遑论消受,为何不直接送至王爷府?”
“回王爷,陛下说了,这些是心疼王爷在外吃苦赏赐的。只怕您还不足用呢,陛下还说,待王爷回宫之时自会再赏,还请王爷保重身子、爱护自个儿。”
权烨含笑不辩,目光掠过那些宝箱,兴致缺缺地转身回了。
刃循跟上,低声问:“殿下……”他顿了片刻,改换称呼:“王,为何受赏却不开心?”
他省略一个字,听起来却像有诡计似的。权烨回眸看他一眼:“你怎知本王不高兴?——本王怎会不高兴?”
刃循被人堵住话,又沉默片刻,才答:“感觉。”
权烨哼笑:“感觉?”
“是。”刃循微微皱眉:“只是属下不曾猜中为何?按理说,是该等凯旋时一并封赏。可陛下心疼您,一战得胜便封王,还特意派人将这些珍宝送至危马城,难道不是好事吗?”
权烨朝书房走去,“这几日还真是热闹。”
刃循一愣,旋即跟上去了:“您是说,这件事和……”
“两队人马皆从京城而来,既然差不多的脚程,便是同一时间的消息。只不过一队为着刺杀接应,来得早些。一队运送财物,路程便慢几日。”权烨微微笑:“父皇不只是心疼……还怕我在寒北吃得太肥、过得太快活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若我与舅舅同心,又造出富庶之地,日后何止是太子之位受威胁?怕是连那宝座都要让出来。”
权烨倚着宽榻坐下,垂眼看着下意识跪在身边的人,又笑:“虎毒尚不食子。何况如今,我又有战功、民心傍身,杀不得,也不好杀,岂不叫他为难?再者,他若真有心杀子,此计坐实,岂不贻笑大方?可惜,我那皇兄却是个蠢货,听闻封王‘崇宁’,此刻哪还坐得住?”
“所以,陛下竟是借刀杀人?”
权烨点着他的唇,含笑纠正道:“不,是敲山震虎。”
刃循脱口而出:“陛下竟这等歹毒!您文武双全、仁德爱民,这些年为大盛解了多少难题。哪有这等做父亲的。”他比权烨还急,眉毛紧紧扭起来:“若真是如此,陛下和太子奸计叠出,我的王——咱们怎么办?”
权烨并不着急,指尖抚摸着他的脸,戏谑道:“你的王?谁是你的王——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,叫人听去,岂不连累本王。”
刃循神色一哂,沉默片刻才告罪道:“是,是属下造次,不该这样说。可形势所迫,咱们不得不防。”
“无妨。这点小伎俩,本王见得多了……”权烨笑道:“你跟在身边,这十几年防备之甚,难道全忘了?偏偏是块愚笨的石头。”
刃循沉默。
他只是不信——若说太子奸毒便也罢了,怎的连皇帝都这等偏私。他绷起唇来,挤出几个字来:“属下可以替您走一趟。”
权烨没听明白:“去哪儿?”
——“刺杀太子。”
权烨先是一愣,才笑出声来:“杀他作甚?蠢货。我养你这许多年,可不是叫你去送死的。”他垂眼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除了三套官服典制,其余珠玉银钱,分出一半与舅舅,为着犒赏三军;剩下的捐给府衙,本王要在危马城造一个‘商库司’。”
“商库司是什么?”
“官署库房。他日若是伸手与朝廷讨银钱、要粮食,恐怕难上加难。”权烨道:“若父皇不放心,只需一纸诏书便能将我调走回京,舅舅留在此处,难免受人辖制。因此,本王要造一座阔气的商库司,以租赁之用,储存来往商贾之货物,远比他们一趟趟的走马划算。”
“商贾自此处中转停歇、交易,钱货两讫。只消大盛货商、摊贩派人来取,不止大大降了银钱人马之本,还叫他们少一半的山匪越货之险。商库司则派兵把守,本王倒要看看,谁敢来抢?——只要此地守住,往来货粮不缺。纵有哪日应急,舅舅还可以‘劫民’,将所储之物拿去用。虽不算君子之道,可战事残酷,未雨绸缪也是应当的。”
刃循望着他沉默不语。心底翻腾的钦佩与仰慕之情涌到喉间,无法明说,便只得叠在眼底,显得目光幽暗。
权烨挑眉轻哼: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刃循摇头,遮掩过去,又问:“那他们若是不肯呢?”
“无妨。大盛之物也如此。他们踏入门来是做买卖的,不会放着利益不顾,运往他地的大盛商贾只要带头,这条路便算通了。”权烨笑:“晚些时候,派人给西平太守凌芜、灵州太守徐晁去信,叫他们看着办……”
这两个名字实在耳熟。刃循猛地想起来:“这是三年前,殿下举荐的那两个知县?”
权烨笑而不语,睨了他一眼。
刃循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,或许,许久之前,权烨便开始为蒙家的下场而暗中筹划了。那时,他才及冠。
不止要有斡旋的本事,还要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,举荐何人心中更是要摸清底细,如此一来,对京中局势、蒙家前路便要更早地知悉……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刃循不曾察觉。
隐匿的刺杀,奸毒的诡计,跌宕的埋伏,逃不开的圈套,几乎伴随着他前二十年的岁月。刃循在眼前这个波澜不惊的微笑里,仿佛看见权烨拖拽着沉重的命运,在宫城厚厚的雪中,蜿蜒蹚出血路……
困在恐怖牢笼里,权烨对此早便习以为常。此刻,他搓着指尖轻笑开口:“还有,大盛富商穆六你可知晓?”
“知晓。行事有江湖义气,商贾市集都称他六爷,在京中颇有影响,此次出征,还曾捐了十万两银子作军费,都说他是胸怀天下的有为之商。”刃循问:“您怎么想起他来?”
“派人去查查,穆家商队近些时日可有来往。若有,便将他请来做客。若没有,那就想法子让他有,明白了吗?”
刃循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时隔两月,危马城头一场雪开始下起来。鹅毛似的,飘飘洒洒,扬起整个天幕的尘埃,被风席卷,偶尔打着旋坠落。
暖炉霹雳响着。跳跃的火舌置炭之后,被罩下黑铁密网笼,浮起的撩烧感朝四周散去,室内温暖如春……
刃循打府衙外快步朝内室走去。他进门回禀,浑身沾满寒气,便跪得远:“王爷,人来了。”
“哦?快请。”
商人最识时务,知道进退权衡,故而,穆六不曾擡头,进门便跪:“草民穆六叩见崇宁王。惊扰王爷是草民之过,还请王爷恕罪。只是不知,王爷召见草民,所为何事?”
响起来的声音威严,只是口吻还算温和,“擡起头来。”
穆六这才敢擡头去看。
视线平直沿着地面朝上,先是瞥见一双镶金边狐皮白绒靴,而后是嵌在华袍一角的金丝绣凤红牡丹。那位尊贵,腰间自有翠玉环佩坠配,襟领衬三道海珠,外被丝绣云鹤纹大红氅衣。
权烨身姿挺拔地静坐。玉质神容,神色似笑非笑;龙骨造身,气势威严华贵。那双凤眸微眯,朝人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……
少亲和,多锐利。
被那双眼睛盯住,不知为何,连后脊梁都冒冷汗。
穆六常游走于京中权贵之列,过手的都是稀世珍宝。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,只这一眼,却还是震撼于权烨的通身的贵势!
被那赤氅雪袍衬住,说他是金庙里一抹朱砂点身的仙菩萨也不为过。
……
火炉里的霹雳声渐渐微弱下去。
小仆子算着时辰来换炭火,被刃循拿眼神拦住了。四下门窗紧闭,他像石头一般沉默伫立在门外,被雪淋了浑身的白,两肩透湿、神色也冷厉着。
小仆子不敢惊扰,便躬身站在一边等。
雪花怒扬,瑟瑟淋下来。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穆六便拉开门退出来了。
刃循扫了他一眼,仆子这才敢进门。
穆六如释重负地长呼了一口气。
刃循看他:“先生,这边请。王爷略备薄礼,还请笑纳。”
穆六随着他往外庭去。远走十几步,才敢掏出帕子来擦汗。他心有余悸似的,额鬓头发都已濡湿,外袍虽瞧不出来,但后背也湿淋淋地黏在衣服上。
刃循不经意扫视,才发觉这人连脖子都淌了汗——“您很热吗?”
穆六看他一眼,实在有些尴尬。
他没说话,领了那块“通行令牌”、道谢之后便快步朝外走去;临到门口,才意有所指地说了句:“王爷实非寻常之贵。”
刃循颔首,又道:“先生慎言。”
穆六忙道:“是是是。”
府衙外马车轿并仆从正候着。穆六上轿,擡手拨开轿帘要往里钻,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回身子来,他朝刃循客气行礼:“还烦请大人代禀一句:今日之事,穆六当竭力而为;日后若有需要,更是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穆六愿为王爷效力。”
刃循点头:“先生之言,某必将一字不差地转达给王爷。”
苍茫的大雪飞涌,很快便将那车马仆从的背影淹没在雾中了。寒风狂吹在脸上,比砺刀磨得还疼。
刃循没知觉似的,盯着远处虚空站了好大一会儿,才转身回去。
——非寻常之贵。他想,那是自然。
但那句话递到权烨耳边,本人却不以为意,只一笑了之作罢。
权烨不理,搁下手炉勾了勾指头,唤刃循跪到跟前儿来。他将手钻进入襟怀里暖,说的却是闲事:“雪日无趣,本王闷得很,待天晴了去骑马如何?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我这块傻石头。
刃循:在哪儿?
权烨:还死犟。
刃循:谁?
穆六:你看我是热吗?我是吓的好吗?刃循大人。
刃循:……(为什么都说殿下可怕??明明很好呀。)
人民群众:@名医快给刃循大人看看眼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