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雨霖铃本王宝贝他
刃循不敢答话,慌忙捧住一本经卷,佯作去读。
“叫哪里的人勾去魂儿,竟连本王都不理会了?”
权烨轻声抱怨,转而起身朝里去。他虽这样说,可掠过刃循身侧时,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。
刃循拿眼神沿着他的靴尖一路追远。好半天,才回神过来,只低头一看,才瞧见自己连书都拿反了。
他反应过来权烨刚才的笑是什么意思,登时尴尬不已,忙忙地调转过来:“……”
接连几日晴空万里,祭祀大典如期举行。
当日,万事齐备,礼事周全。偏不知哪里起了风,皇帝才敬完那一炷香,就阴着云落下小雨来。礼官候在一旁,淡定写道:帝诚心撼天,故得吉兆,九天降此甘霖,是为庇佑黎庶春耕。
祭祀大典礼毕后,皇帝只嘱咐了几句,便御驾而去,先行回宫,留权揾、权烨在此。
权烨回转,更衣的工夫儿便丢了“吊坠子”,转眼就不知刃循去哪里了。他不悦,站在桌案一旁,问仆子德喜:“人呢?——”
他擡眼朝外看:“这会子落雨,难道不知外头冷热?阴沉沉的天,不在本王跟前伺候,却不知跑去哪里了。”
德喜迟疑片刻:“方才殿里人声混杂,您随陛下进香,小的倒是……倒是瞧见刃循大人候在外头。只是典礼之后,倒没注意了。王爷勿要担心,刃循大人心中有数,兴许正赶着回来呢。”
权烨“嗯”了一声,佯作漫不经心,“那也该遣人去看看。”
德喜忙道是。
他出门来与德咏打了个眼神,极低声道:“我方才,瞧见刃循大人随太子的人去了,不知是攀谈还是旁的……”
德咏脸色微变,眼珠一转,慎重道:“那你先叫人跑腿打听一趟,再来回禀才好。”
德喜想了想,便颔首,转身出去了。
太子驻寺别院,桃花树下。
酒才烫热,金爵几盏,杯盘精细,尽皆预备的上好吃食。此刻,衬着朦胧小雨,赏着草野素荣,四下里幽静,岂不别有一番趣味儿。
刃循可不觉得!他面无表情,淋在雨里:“太子殿下叫小的前来,不知何事?”
太子眼神一转,轻笑了两声,示意崔祀打头阵。
崔祀见机,便先开了口:“刃循大人,快快请坐——怎的站在雨里?太子殿下见今日赏雨吃酒,颇觉趣味儿,故而叫大人一起。”
刃循拱手,身形半分不动:“小的须护照王爷安危,要任在身,值守不便吃酒,还请太子殿下和大人见谅。”
崔祀忙道:“哎,大人勿要客气。太子殿下素来惜才,见大人值守辛苦,故而赐酒,刃循大人何必吝啬这一时半会儿的呢!若这样不近人情,岂不是叫人伤心?值守之事嘛,崇宁王一向胸襟阔达,知道是殿下宴请,必然不会怪罪大人的。再者,这金乌寺里外皆有禁军围守,安危之事不足虑!”
依家里那位的性子,若知道是太子宴请,方才狠狠怪罪呢!
刃循擡眼看他,不动弹:“……”
权揾笑着坐下,自顾自斟了杯酒:“七弟向来不喜欢本宫,与本宫生分,想来没少与刃循大人提醒——”
刃循扼住他话头,冷声道:“王爷为人磊落,从未背后中伤任何人;况乎王爷素知手足礼数,又岂会妄议殿下。”
权揾道:“本宫素闻大人骁勇忠义,听闻当日在寒北之地,也立了不少功劳。更何况这些年待在七弟身边,奔劳二十载,想必这回,应要高就了。不知七弟上表父皇,许了大人什么职位?”
刃循平静道:“小的只愿跟在王爷身边。”
崔祀故作惊讶,神色夸张地问道:“啊?莫非崇宁王竟不赏大人一官一职?”
刃循眉眼不变,更不愿多说,只拱手示礼便要走:“若两位叫小的过来,只为这等事,还恕小的不能奉陪。”
崔祀道:“慢、且慢!大人呀,急什么呢——”
他站起身来走近刃循,瘦削的身形在刃循旁边衬得更羸弱不堪。此人虽瘦、心胸里装的诡计却多!他胡须一捋,登时笑道:“大人何必着急!太子殿下怜惜人才,有意举荐。凭您这样的本事,不如为国效力,任个卫尉如何?”
这是何等的诱惑?几乎可以直呈帝王,临视左右,再若立功,不愁不能青云直上。
但刃循只是平静看他,冷厉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,因站在树冠之外,已然被雨淋湿了:连银冠、头顶并脸颊都渡了一层水光,他绷紧唇,眉眼压低,更显得气势悍然。
“不如何。”
权揾起身,走近他,仆子当即会意,在头顶递近一把伞。
权揾擡手推开那把伞,笑道:“哎——本宫与刃循大人说说话,何必撑伞。”他上下打量人,视线落在他那双沾了泥尘的靴子上:“本宫是真心想引荐你。刃循,何故这样推脱?若你觉得本宫有他心,本宫愿意与七弟恳谈,叫他引荐你——如何?”
刃循看他:“……”
权揾等着他开口,却迟迟没等到,只好又笑:“你且回去细思量,慢慢考虑,待考虑清楚了再接受也不迟。本宫不急……”
“不如何。”刃循再直白不过:“小的已经说过了。”
权揾被人直截了当地拒绝,心底虽不悦,面上却仍含着笑,瞧不出动怒。他问:“你拒绝得这样爽快,还真叫本宫意外呢!难道是官职太小,不合你心意?”
“罢了,这事儿不急。咱们且日后再谈……”权揾道:“大人今岁廿五,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。如今尚未建功立业,成家岂不是难事?故而,还请大人慢慢想。”
刃循没说话,权揾便继续道:“不知如今,刃循大人可有心仪之人?”
刃循擡手,转身想走,却被人握住了手腕。他不知其所以然,只站定在原地没动,擡眼去看那双手的主人:只见权揾含着温和笑容,亲切道:“大人衣带素履,又无功名傍身,这等狼狈,如何能寻得佳人芳心?”
刃循身形一僵。
权揾垂眼,盯住人的鞋靴,轻笑道:“大人试想,世间佳人之心难得,谁不爱风流丈夫?谁不喜欢夫婿封功得爵,名满天下?当世英雄,哪一个如大人这样落魄?瞧这双鞋靴,尽皆泥尘,何不受赏换之?……”
那话意有所指,只怕不是一双鞋靴、一点泥尘。
刃循不知是想到什么,便垂眼去看自己的靴子尖。不过是因雨中疾行,方才布满泥尘,他平素没什么华奢喜好,并不关切衣食几何——满心都挂念着权烨而已。
但此刻,叫他几句话提醒,刃循猛地悟出点别的,不由沉下心去。
权烨赏他金银珠玉无数,然而凭他自己,身无分文,更别提什么功勋。这等身份,往日站在权烨身边已经不堪。又哪里敢想,要配得上那样一个珠玉华光似的“佳人”呢?
他不敢肖想——更何况,若是为了那等身外之物,便要离权烨远些,他宁肯此生不剖白一分心意,只仆从似的守着人。故而,那话仍旧不近人情:“刃循无意功爵、不求富贵,只愿留在王爷身边。若是……”
暗处,一双凤眸幽冷,正盯住那只手:就这么亲昵挂在石头腕上,简直碍眼。
桃花绯红坠落在脚下,权烨狠狠地碾碎,唇边溢出来一声冷哼:“嗬,本王就说这石头心不在焉,原是叫这货绊住了。”
……
僵持片刻,权揾仍不肯放他走,只拉住刃循,热切笑道:“来吧,再别推脱。你我边吃酒边说!何不坐下?你瞧瞧,这样陪你站着,连本宫的衣裳都淋湿了。难道做不得君臣,还不能吃一杯酒吗?若是这样,定是七弟小气,不许你……”
“是了!”
身后一声冷笑,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那声音再熟悉不过,众人心惊肉跳地回身:不是权烨还能是谁?
那脸色冷白,凤眸微眯,气势足得很:“正是本王小气,如何?本王就是不许他与旁人说话,更不许他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勾兑。”
刃循:“……”
权揾有几分下不来台,登时尴尬笑了笑:“竟是七弟,实在赶巧。”
说着,他借下人发威,不悦呵斥道:“一群不长眼的东西,七弟既来了,为何不通传,岂不失礼?”
权烨全不在意,只冷笑道:“皇兄不必介怀。本王是来看看,刃循叫哪里的浪货绊住了。嗬,没承想,竟是皇兄!——这倒是弟不懂事了。权烨甚是失礼,惊扰了皇兄。还请见谅。若是皇兄早说,弟便不来寻了。”
权揾脸色不悦,但碍着面子,还是请他坐下:“今日赏雨吃酒,恰好碰见刃循大人。素闻他骁勇,征北功劳甚大,故而邀他一起吃酒。”权揾笑着斟酒,自吃了一杯道:“本宫不欲夺人所爱,七弟何苦生气。”
“嗬。”
权烨扬了扬下巴:“过来——”
刃循便靠近,单膝跪在他身边。那张冷脸偏对着权烨微微笑,尽是忠诚谦卑,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桀骜的样子?简直是讨好的犬马之徒。
权揾轻哼一声,别过脸去,强把不悦压住。
权烨笑:“刃循,与本宫倒酒。本宫倒是想与皇兄吃一杯,听听皇兄有何高见?”
“是。”
权揾转过脸来,克制着语气,佯作亲和笑道:“瞧你这话说的,倒像是兴师问罪。七弟不必动怒,本宫只是见刃循随你征战,多年来忠心耿耿,便邀他吃酒,提了一句引荐之事。七弟何必那样小气,连个一官半职也不给他。本宫是惜才,觉得……”
“哦?那皇兄要赏他何官何职?”
权揾不知他何意,只将眼神一转。
崔祀忙开口道:“崇宁王勿要动怒。是下官浅薄之见,下官以为,引荐刃循大人为卫尉甚好,大人骁勇,正有用武之地。”
权烨轻笑:“皇兄——可惜。本王宝贝他,不舍得让出去。莫说卫尉,就是你的位子给他坐,刃循怕是也不肯呢。”说着,权烨垂低眼去,勾唇看刃循,哼笑:“嗯?”
刃循乖顺答道:“属下不敢!刃循无意他职,此生只愿侍候王爷左右。”
权烨苦恼似的,轻笑起来:“没办法,皇兄,刃循离不开本王——本王也舍不得!”
“王爷说笑了。刃循大人将来成家、妻小相依,总归是要去的。王爷不好一直将刃循大人留在身边,何不顺水推舟,做个人情呢?”崔祀替人斟酒,客气笑道:“方才,下官提及心仪之人,刃循大人怕是也有这等苦恼。若不能建功立业,又何谈成家、俘获佳人芳心呢?”
刃循心底一惊,忙去看权烨。
果不其然,权烨当即沉下眉眼去,眼底净是雨幕阴沉的光色倒影,登时心道不妙。他赶在权烨发怒的前一秒开口,说道:“属下心中只有殿下,从无他人半席!刃循此身,绝不敢托付他人,唯任王爷一人驱使,还请王爷明鉴!”
那话急切自证忠心。
细细扫了他一眼,见刃循诚恳真切,权烨冷下去的神色才缓和几分。
见此,权揾便看了崔祀一眼,暗示意味分明。
但,赶在崔祀开口之前,权烨便先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了。这位脸色虽可亲,口吻却危险:“崔大人呐!本王知道你忠心,也知道你为本王和皇兄着想,竟连这等小事都记挂在心里——只是如今,还轮不到你替本王做主。劝你虚言少说,慎重之!免得他日,叫人拔了舌头。”他笑起来:“到那时,本王怕是要作壁上观了。”
崔祀吓得哆嗦,忙僵硬挤出来一个讪笑:“是、是,王爷教诲,下官铭记在心。下官只是……只是随口这样说来,无意替王爷做主。下官再不敢造次,还请恕罪。”
沉默一晌的工夫,几人都没再说话。
不多时,雨幕倾泻,珠玉自檐角滴落,连花树之下也蒙了一层湿痕;越发的势头大了起来。
刃循跪在人跟前儿,轻声道:“王爷,该回了。”
权烨这才站起身来,拂袖冷哼:“走吧。”
“今日这酒,本王也吃过了,谢皇兄款待。只是雨势渐大,这会子倦了,想歇一歇。皇兄也是,该保重贵体,勿要受寒才是。”
权揾没说话。咬着后牙目送那身影远去——直待权烨的背景消失在阴沉雾气里,才冷冷地哼了声:“这贱人,欺本宫太甚!”
那头,怒气也没少几分。
权烨更不爽,挑眉盯着跪在腿边的人:“刃循,刃循——你胆敢骗我,与皇兄眉来眼去。”他猛地掐住人脖颈,凤眸危险地眯起来:“你这混账,本王真想杀了你。”
刃循擡着脸,没察觉到痛楚,只感觉那掌心怜惜地摩挲他的喉结。
比起愤怒,那话更像是一种意味不明的抱怨。
刃循分明感觉有痒麻、懊恼和不知所措的急切、藏不住的仰慕,齐齐怒涌上来,简直不受控制!复杂思绪乱麻似的将他的全部头脑占据:若是可以,他恨不能扑上去吻住那位,献上自己的全部身心,再坦陈心里何等的忠诚!
然而下一秒,他便想到那自己靴尖的泥尘,整个人都僵在原处。擦不掉的泥,拂不落的灰,一如那永久晦暗的身份,籍籍无名的“枭卫”二字。
刃循不敢看他,简直要被那双眼睛照透。
他无法去解释,为何自己没有拂开权揾转身便走;他更不敢说清,自己沉默站在雨中时的所思所想。
此刻,告饶竟是为了躲避。他开口,嗓音沙哑得像是被权烨的怒意打磨过:“刃循知错,请您责罚。只是,属下与太子,并无任何私交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权烨:权揾你等着的。
权揾:就一个侍卫你至于吗???
刃循:(被老婆美到自卑的人·石头)怎么办?感觉哪里不对劲啊
权烨:过来叫本王亲一百次,就原谅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