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集贤宾属下没有巴
两人一前一后自园门进,皆是官服阔袍青靴、玉带缠腰。崔祀定睛一瞧,忙站起身来:“哎哟,司农大人来了,下官与大人见礼。”
权揾也赶忙起来相迎。他与裴澜之的婚期还在商榷,这位事关朝中局势变动的贵丈万万不能得罪。他面带微笑,恭敬近前去行礼:“小婿与司农大人见礼。”
司农颔首见礼,道:“太子殿下不可,该是老臣有礼。”说着,他回手示意,客气道:“这是犬子,还不赶快与太子、崔大人见礼……”
崔祀满面堆笑,先一步朝他行礼,赞道:“裴公子高才,得圣上赏识,如今御前正红,崔某可不敢当——”
私下里,太子哪还端什么架子?两人本就熟悉,见此,权揾只亲昵攀住他手臂:“我兄竟也来了,快,一同入座。”
赶着春耕各处事宜,皆乃司农分内之事,他安能不来金乌寺?
几人寒暄着朝里走,司农落座在席上,得权揾斟茶,又忙客气颔首。他停了好一会儿,才问:“殿下近来清修,可有所得?”
权揾笑,不想提及受罚之事,便遮掩道:“不过得父皇恩准,来此静心,谈不上什么清修,遑论所得呢。只心中牵挂朝堂大事,时常烦恼,乱绪横生。”他自嘲道:“我哪里是什么修行之才呐!”
那话说得巧妙,实在是明贬暗褒。闻言,崔祀便接话笑道:“太子忧心国事,乃我大盛之福。”
司农微笑颔首,紧跟着问道:“那……殿下可否知道陛下急切回宫,是为了何事啊?”
权揾道:“朝中诸事仰仗父皇,政事忙碌也未可知。”
司农缓缓摇头,道:“并非如此。”
权揾紧跟着皱起眉来,不解其意,但他没敢贸然出声,只得拿眼神示意崔祀。
见状,裴南霜便先开口,道:“听说蒙将军大获全胜。这才多久,先后又夺下七城。照这个趋势下去,残兵俘虏怕是越打越多,其声势也日趋盛。若是百万大军在手,不知大盛城池边疆固否?”
权揾一听,惊得头皮发炸,险些坐不住!
他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!
怪不得这些时日以来,皇帝对他越发的不满意,横鼻子竖眼地护着权烨,又暗地里谈些东宫易主的心思……原都有迹可循,竟还是惧怕那蒙廓拥兵自重。
裴南霜仔细观察着他脸色,继续道:“陛下急着回宫,正是寒北蒙将军的战报回禀。本是喜事一桩……唉!”
本是喜事一桩,于权揾而言,却是雪上加霜。
权揾听见那欲言又止,不由得心底煎熬。他怔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近前到司农跟前,竟忽然俯身跪下去了!
“哎,殿下——”
“这是作甚,快快请起。”
权揾不起,只膝行两步近到人跟前,两人攀扯扶住,都面露难色。
权揾恳切求道:“求贵丈救我。您今日来此,定不只是为了告知此事,只怕心中有了主意,心疼小婿,才冒大不韪出言提醒。”
“大盛自古以来,皆是立长不立贤。权揾绝不是觊觎荣华、私心太子之位,而是为了大盛之多年基业啊!”他镇定求道:“若是东宫易主、边疆动荡,必生祸事啊!”
几人一听,都沉默下去。
片刻后,司农叹了口气,扶他起来:“太子勿要着急,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老夫也是才收到发粮之诏信,目前还在筹备。将军为国谋功,无有任何僭越,我等不可为此拖延粮事。依老夫看,太子殿下反而要加紧催办,一来清理拦路之人、彰显太子荣威,也叫远在寒北的三军都感念殿下宽仁为国的胸怀;二来叫陛下知晓,殿下已然愈发稳重,为大局考虑,能独当一面。三来,若是蒙将军果真拥兵自重……为防外戚专权,陛下定会考虑再三,绝不会轻易改换东宫,将身后事变作身前事啊!”
权揾细想,确实在理:“啊,正是这样!那……将军之势日盛、七弟拥趸者俱增,尤以大获军功之后,人皆赞颂其操行——小婿该何以制衡呢?”
“拆。”
权揾困惑:“拆?这是何意?”
“蒙廓身边能干者如云,殿下不可相搏。所谓势大则拆、徐徐图之,今日减一将、明日撤一卒。若寒北之势偃旗息鼓,七殿下在朝中,又如何能与您抗衡呢?到那时,则大势可成矣。”
“至于陛下那边……并非您眼下要考虑的事情。陛下喜欢敦厚之人,因而,在宫中行事,殿下尤该稳重宽和,须以怀柔之策,忠孝侍奉。毕竟,陛下才值壮年,万事还有余地。究竟鹿死谁手,还未可知。”
权揾喜道:“正是,正是!您这一席话方才道破关键!”他停了一会儿,先去给人斟茶,才又问:“那寒北之势,要从何着手?纵然拆,也得找准筋脉才是。”
司农低了眉眼去,淡定饮茶,却良久不语。
权揾急切道:“小婿愚钝,诚心求您指点,求贵丈教我吧!”
司农这才看他一眼,道:“若殿下信得过老夫,则有一人引荐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据闻,那封战报上书,提及一骑兵先锋小将,正是青年才俊,自骁勇悍战,此战连破多个城池,名唤容战。蒙将军举荐,本是为他请功讨赏。殿下不如趁此时机,以封功之名召此人回京,任个骑兵校尉,镇守京师,收为己用。”
“到那时,此人必感怀殿下知遇之恩。请殿下试想之,连蒙将军部下都能感化用之,往后,殿下又何愁没有名将贤臣来投?”
权揾震撼,惊觉此计实在高明!他再擡眼去看司农,见其双眼如炬、端正气韵,不由得激动叹道:“啊呀!司农大人,您与小婿之亲父无异!您放心,日后我定会好好待澜儿的!”
裴南霜微微皱眉,突然插话道:“可父亲此计,岂不是要断送蒙将军后路吗?”
权揾猛地扫过眼神来!裴南霜只好不情愿道:“殿下恕罪,是臣失言。臣只是担心,若那容战有二心,却派他镇守京师,岂不是狼入虎口,自讨苦吃吗?”
司农笑而不语。
权揾旋即明白过来,似笑非笑道:“哼!本宫待南霜,如亲兄长无异。只怕是南霜心中只有七弟,才故意弄计、好叫本宫误会。若留容战在寒北立功,那才是自讨苦吃呢!”
裴南霜故作气馁,别过脸去,冷哼道:“若是这般,岂非谋害忠臣!”
“南霜之意,倒以为本宫是奸,他蒙廓是忠?”权揾冷哼:“这大盛贤良万万,怕是再没有比本宫更挂念江山社稷之人了!”
“这……小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裴南霜见他冷着脸,只好跪下去请罪:“是小臣思虑不周,还望殿下恕罪。日后,小臣再不敢造次了。”
司农淡定饮茶,并不开口求情。但权揾还是与人热切笑,又道:“我是看在贵丈的面子上才不与你计较。日后,咱们才是一家人,何故偏袒他人呢!”
裴南霜称是,脸色发青,寻了个由头退出去了。权揾也不留他,只伴着司农嘘寒问暖,以借机探听朝中各处隐秘的动向。
……
裴南霜进了门,当即使了个眼色。仆子们赶忙闭紧门窗,齐齐退下去。他这才抖着肩膀上的细密雨珠,轻轻跺脚,轻声笑道:“王爷怎的不知疼我?都不差人雨伞迎送。”
权烨倚在远处,只赏了一声冷哼笑。
刃循站在一旁,垂眼看过去,盯住裴南霜那双漂亮的青靴怔神:上头拿金丝线绣着祥云纹,两侧坠着不菲的翠玉。再瞧主人,气派官袍、玉带缠腰,细嫩骨肉白面皮儿,分明是贵公子风流。
裴南霜并未察觉他的视线,只含笑走近前去,朝权烨行礼:“嗯?我说王爷哟。正给您带信儿来的,怎就不理人?”
权烨端着茶杯,擡眼看他:“说说。”
裴南霜挨着人坐下,与他小几相隔,笑道:“你猜,方才我去哪里了?”
“如今,这金乌寺只剩皇兄与本王,你还能去哪里?”权烨哼笑:“瞧你这样得意,看来,是差你办的事儿都妥当了?”
裴南霜笑道:“正是!王爷且不看看我是什么人?”
“哟,你是什么人?”权烨睨他,调侃道:“怕是奸猾邀功之人。”
“这话冤枉人!凡是王爷有命,小的岂敢不从?这一回,是我托老父从中作个玄机,只将他唬住了!那位连唤至亲,当即跪地下去,不知多热的脸面都丢干净了!”
裴南霜说着,便忍不住笑,朝权烨递了个眼神。权烨一想到权揾那副模样,也忍不住笑了。他搁下茶杯,轻哼道:“少贫嘴,此事可有把握?”
“小臣自是打包票,此事万全。”裴南霜拿肘尖轻轻撞了人一下,眉眼低沉,神色暧昧:“果真?那样的美人呢!”
声音虽轻,却是惊雷一震!
闻言,刃循登时警惕,忙挪了挪身子、将耳朵支起来。
权烨不曾察觉,只抽开手臂,朝裴南霜笑道:“再敢胡诌,本王扒了你的皮。这小女是利害人物,本王可无福消受。你自擎等着吧,那东宫不闹出血雨腥风来,便算她手下留情了。”
裴南霜道:“哪有。您那王府空着也是空着,何不早日请个女主人?待美人进门,这样厉害的手段,正好能替你镇守后方。再者,咱们二人结个亲眷,实在美事一桩。”
权烨扫过眼去,凤眸微眯:“嗯?”
裴南霜及时收声:“啊、是是是——小臣再不敢说了。”他凑近人,低声笑道:“咱们不提这事儿。许久不见,小臣还想念王爷呢。不知王爷在寒北之地,可有收获?”
权烨淡定笑道:“说来话长。”
“那倒是,征战危马城、通商三十里,诛杀逆贼,王爷还真是忙得很。”裴南霜笑道:“京城里早传开了,如今,家家户户都知道您的威名。再有蒙将军坐镇,日后,怕是太子也不足为惧了。”
“休要胡说。”权烨道:“本王叫容战回京,是有别的安排,并非觊觎他的太子之位。”
裴南霜道:“那太子殿下,怎的提起东宫易主之事?”
权烨微愣,细思量片刻,才皱起眉来:“他的消息倒是灵通!这是父皇与我私下戏说,并无外人相传。他怎的知道?——”说着,权烨转过脸去看刃循。
刃循登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,颔首道:“是。”
裴南霜早便习惯他二人打哑谜,有时只消一个眼神,默契得全然不必言语。他提醒道:“如今,太子也是慌不择路。只不过,还须提醒王爷,若是日后,他真的拆起将军的人来,岂不麻烦?”
“你以为,他在宫里消停?”权烨摩挲着茶杯,轻轻哼了一声:“连本王的人都要抢——不是拆兵,他竟还想拉拢刃循。论及此,本王该叫他吃点苦头。”
裴南霜擡眼去看刃循,失笑道:“这才叫剑走偏锋。谁不知刃循大人的忠义?当年读书论策,我们便见识了。也亏得他昏了头,竟连这法子都想得出来。兴许是那崔祀的主意,我今日见他坐在那里,与人一唱一和,好不热闹。”
“嗯。”
权烨转过脸去看刃循,也不知想到什么,总之目光带着占为已有的满足。他开口,话却是对着裴南霜说的:“此事妥当,那粮草之事呢?”
“太子不会为难蒙将军。相反,依着老父之计,太子还要催办粮草,抓紧叫手底下那几个使绊子的奸贼放行。毕竟,功夫得做到位——眼下,他只将希望寄托在那小将身上。”裴南霜问:“王爷可查清底细了?那容战靠得住?”
“自然。”权烨道:“你若见他,便知道了。论及与虎谋皮,此人也机敏。”
他说着,又提及刃循,却不像是责骂:“容战心思活络,倒不像本王这块石头,一口便将他回绝了。”
裴南霜心知肚明,忍不住轻笑:“怕是巴不得呢!”
刃循没懂,只觉得这两人说话古怪:
难道不该一口回绝么?为何……他分明是避之不及,裴南霜却说巴不得?难道是说他巴不得为太子做事?
他忍不住转过脸来,只见两人对视,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。刃循微微蹙眉,此刻,倒像是跌进醋池子里,那心肺猛地就泡足、酸胀起来了。
待送走裴南霜,刃循才挪到人跟前,突然蹦出来一句:“属下没有。”
权烨睨他:“嗯?”
“没有巴不得。”
权烨先是一愣,而后没忍住,嘴角微微翘起来,但很快又压下去了:“胡诌。叫你守在这,只需听不许说,怎的连规矩都忘了。”
刃循绷着唇,没吭声。
权烨端着茶杯,心底还在思量裴南霜临走时说的计策,故而感慨道:“南霜知我,真乃妙计一条。如今将容战召回,本王也就放心许多了。”说着,他停下来饮了口茶,才又拨弄着袖口问:“刃循,依你之间,方才南霜所说如何?”
刃循面无表情:“不,好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裴南霜:冤枉啊!!刃循大人,俺说的是,权烨巴不得你一口回绝呢!这会儿在这“假意抱怨”,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炫耀!!!炫耀他的石头对他多么体贴、忠心、多么离不开他!
权烨:(满足)嗯~南霜知我也!
刃循:啊?原来是这样吗?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