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生日与dv机
办公室里人不多,大概是因为高三,有不少人跑到老师这里问问题数试卷,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。
何青云跟在徐莹莹后面有点紧张。
虽然她成绩好,徐老师平时对她也和颜悦色,但“办公室”三个字,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,都有点天然的压迫感。
徐莹莹倒是比她自在得多,她在工位上坐下,给何青云到一杯水示意她坐。
何青云喝下一大口,小心开口:“徐老师,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徐莹莹看出她的紧张,笑着安抚道:“别那么紧张嘛,老师又不会吃了你,你成绩又好又稳定,期末考还是年级第一,老师喜欢你还来不及。”
她说:“叫你来呢,一是因为咱们开学典礼,想让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,你这几天准备一下稿子,不用太复杂,把学习心得和方法说说就行,写完拿给我看看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”
徐莹莹:“二呢,也是因为高三,考大学就是头等大事,但是咱们这儿的情况特殊,班里大部分学生读完书要么回家种地,要么外出打工,没几个想上大学的。”
“但是你不一样,年级组也是在你们这个年级看到了希望,商量了一下,打算给你们成绩好的学生单独补课,也就是放学后多上一节课,专门讲考点,讲难点,讲应试技巧。”
原来是要给他们开小灶。
何青云问:“老师,都有谁啊?”
“你,宋均山,还有隔壁班的两个。”徐莹莹说,“都是能上本科的苗子,学校虽然穷,到也想出几个大学生,给国家做做贡献嘛。”
她笑了笑:“你们可就是咱们村的希望。”
何青云低下头,心情有点复杂。
希望吗?这个词她好久没听过了。
以前妈妈在的时候,总是对她说“你要争气,你是妈妈的希望”。现在妈妈不在了,但还有老师说,她是希望。
她是被人期待着,信任着,好好放在心里的。
何青云莫名有种使命感,仿佛自己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,影视剧里关键一招的绝世高手,她用力点点头:“可以的老师,我没问题。”
徐莹莹笑了:“那就这么定了,具体时间和细节等我们几位老师再商量商量,回头告诉你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何青云面前,拍了拍她的肩:“好好学,老师等着看你考上好大学请我们吃升学宴呢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–
和梁北方说了补课的消息,他欣然同意。
“那你这么晚回家,要不要我去接你?”
“不用了,又不是小孩子。”何青云咬着西瓜含糊着说。
小孩子都不爱被别人当成小孩子,梁北方暗想,觉得有点好玩,在他看来,她可不就是个小孩儿吗?
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亮一下,不开心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其实什么都写在脸上。
“我写作业去了。”
何青云挖完最后一块西瓜,洗洗手上楼了。
梁北方收拾着桌上的残局,擡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日历,若有所思。
他掏出手机打电话,电话那头很快接起。
“喂,北方哥,打电话咋了?”
“小六,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的……”
–
梁北方最近很神秘。
起初何青云并没有在意,他出门次数变多,开始整天整天不在家,但何青云现在也是早出晚归,感觉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。
他不说,她也不问。补课的难题很多,她没时间整天关注他的影踪。
某天放学,何青云刚走到家门口,就看见崔小六从里面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看见她,崔小六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贼兮兮的:
“妹妹回来啦?”
何青云点点头。
崔小六回头冲院子里喊:“北方哥,青云妹妹回来了,我先走了啊!”
然后他跑得飞快,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何青云走进堂屋,看见梁北方正手忙脚乱地往柜子里塞着什么东西,她有点好奇:“你干嘛呢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梁北方立马转身,下意识摸摸鼻子,“回来啦?要吃点什么?”
何青云:“……”
有没有人告诉过梁北方,他撒谎的样子真的很明显。
但她没有多问,随便点了几个菜。
不想说的事,她也不会逼问。
第二天,何青云收到一条消息,是晏书慧发来的。
晏:【青云,我给你寄了生日礼物!过两天应该就能到了,记得收哦~】
晏:【都怪该死的学校这么早开学,我不能过来给你过了,等放假一定要你补过一个!!】
何青云愣了一下,翻出日历看了一眼。
八月十六号,明天是她生日,她居然都忘了。
她立马回消息。
何:【天呐书慧,谢谢你的礼物!】
又聊了一会儿,何青云按灭屏幕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十八岁,是一个很奇特的节点,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转出什么特别的形状来。
前十七年总是幻想着真正成为大人的这一天,总觉得长大以后充满诱惑力,像一道坎,迈过去就是新的人生了,自由自在不受约束。可真到了这一天,才发现它跟昨天,前天也没什么两样。
一样的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一样的蝉鸣在院子里响,一样明天还要早起去补课。那些以为会有的仪式感,会突然降临的自由,会豁然开朗的什么,通通都没有来。
她想,原来长大就是这样——并不是时针走到零点就换了天地,而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回头看才发现,已经走这么远了。
也没再多想,困意翻上来,比什么感慨都来得实在,何青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今天做题已经让她很疲惫,明天的事,等明天再说吧。
第二天她是被蝉叫醒的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蝉鸣尖锐的聒噪在窗户间反弹,将夏日的燥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何青云躺了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翘起一撮毛,她用手扒拉了两下,下楼喝水。
下了楼,梁北方不在家,桌上有他准备的早餐。
何青云有些莫名失落。
今天也不在家吗?
算了,可能他不知道吧。
–
何青云从徐莹莹家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但暑气还没散,路面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浪,把远处的树都晃得有些变形。
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,正准备往家走,余光瞥见巷口有人影晃动了一下。
擡眼看去,梁北方正靠在巷口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拿着个草帽当扇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,露出的手臂青筋明显。长腿支着,看见她擡头,直起身,冲她笑了笑,招手让她过来。
何青云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没告诉过他今天在徐老师家里补课,他怎么找到她的?
梁北方见她不动,干脆朝她走过来,步子迈得不快,没几步就到了跟前。
他站在她面前,比何青云高出一大截,微微弯下腰,整个人罩住她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他问,嘴角挂着笑,顺手接过她的书包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接你回家。”
何青云仰着脸看他,想问他怎么知道她在的地址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她垂下眼,跟在他后头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起来——今天是她生日唉。
但梁北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也没说。
早上的失落又蔓延开来。
她其实在等他说点什么的。
比如,“生日快乐”。
但她等了半天,只等到他的声音从旁边落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何青云回过神,不去看他:“没什么。”
梁北方只是笑笑,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傍晚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稻香和泥土的气息,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摇一摇的。
何青云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和他的一前一后地往前移动,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。
快到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远远能看见村口那几盏路灯亮起来,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。
梁北方忽然停了下来,擡起手。何青云还没反应过来,眼前就黑了下来——
梁北方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盖上来,手臂圈着她的脑袋,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睛,世界变暗了。
何青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,但他的手没有用力,只是虚虚地掩着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梁北方?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紧,下意识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黑暗里,她听见他笑了一声,气息拂过她耳廓。
“哥哥在呢。”他说。
何青云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响,想到她都怀疑他能听见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该往哪放,只能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。
脚下的路变得陌生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她就这么被护着,什么都不用想,只管往前走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梁北方的手松开了。
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,不由愣在原地。
院子里挂着几串小彩灯,明明灭灭的,把整扇门都框进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。满院都是气球,粉的,白的,浅蓝的,挤挤挨挨地贴在墙上。
廊檐下挂着“生日快乐”的拉花,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礼花碎屑,彩色的,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,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。
“生日快乐,何青云。”
梁北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惯有的笑,又低又磁,挠得人心发颤。
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双手插在兜里,嘴角翘着,眼睛亮亮的,在那些彩灯的光里看着她。
他原来都记得。
何青云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就在这时,屋里突然爆出一阵欢呼——
“青云生日快乐——!”
崔小六第一个窜出来,手里还举着一个拉花筒,碰得一声在她头顶炸开,彩色的纸条飘飘悠悠地落了她满身。
陈宝娇抱着八角跟在他后面,眼睛笑眯眯的,鼓起腮帮子,用力吹小喇叭。宋均山推了推眼睛,站在旁边没往前挤。
他们把何青云推进屋,桌子上放了两个蛋糕,一个奶油涂得歪七扭八,水果倒是堆了不少,撒上一圈巧克力碎和焦糖饼干,另一个工整不少,挤的奶油花尖一圈一圈。
崔小六带头喊起来:“生日快乐——!”
其他人跟着喊,声音参差不齐的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甚至破音,但混在一起就是热热闹闹的一大片。
梁北方带着她坐下,大家开始递礼物。
陈宝娇送的是一个自己编的红绳手链,非要当场给她带上。宋均山送了一本散文集,扉页上写上了祝福。崔小六的简单直白得多,送了一个巨大的抱枕过去。
梁北方递过来一个盒子,何青云接过拆开,是一台银灰色的dv机,模样精致小巧。
梁北方:“我问了他们都说你们小姑娘喜欢拍点照片……找人代买了一个,看看喜欢吗?”
何青云就着说明书开机:“喜欢的。”
他无论送什么,她都喜欢的。
“快快快青云,许愿许愿。”陈宝娇跑过来催促道,“蜡烛都点好了。”
蛋糕被推到面前,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。
梁北方起身绕到她身后,轻轻给她带上生日皇冠,动作很轻,轻到那两根细细的松紧带挂上她耳朵的时候,她都没怎么感觉到。
旁边的崔小六凑上来:“妹妹,你知道这个蛋糕谁做的吗?”
他朝梁北方努努嘴:“你哥做的。跟着蛋糕店的人做了五六遍,还是怕自己做的不好看你不喜欢,又买了一个蛋糕备着。”
何青云听着很想笑。
所以他这几天不在家都是在忙这些。
“许愿吧。”梁北方接过她手里的dv机,调了调模式,对准何青云的脸,“哥哥给你记录着。”
宋均山跑去把院子的灯拉了,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中,只剩下蜡烛摇曳。
何青云顺从低下头,闭上眼睛。
周围人在唱生日歌,梁北方的声音低沉,贴着她的耳边传来,dv机录像的红光闪烁。
何青云许完愿,睁开眼,吹灭蜡烛。灯还没开,四下里暗暗的,梁北方坐在她边上,偏过头看她。
大家鼓掌的鼓掌,起哄的起哄,陈宝娇把那个小喇叭又吹响了。
两人的视线在暗里碰了一下。
突然,陈宝娇一声尖叫:“啊啊啊谁摸我脸?”
紧接着崔小六的大笑响起来,场面一下子乱了。不知道谁先开始的,总之蛋糕变成了武器,一群人尖叫着笑着追来追去,互相往对方脸上抹着奶油。
空气里散发着甜腻的奶油味。
屋外的彩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,照进屋里,照在人的脸上,整个人都融进一层光晕里。
梁北方举着dv机,看着镜头里的何青云。她懒懒散散地坐着,脸颊泛红,穿着碎花吊带和荷叶边小热裤,看着他们玩闹。
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支在木桌上,刘海长了些,遮住眼睛,碎发别在耳后,露出珍珠般的耳垂。
素面朝天,却在梁北方眼里美得惊心动魄。
他隔着屏幕看着小小屏幕里的她,鼻尖萦绕着何青云身上和他一样的沐浴露的香味。
鬼使神差的,他用手指抹了一点奶油,轻轻蹭在何青云鼻尖上,残留的奶油在他指尖慢慢化开。
何青云一惊,对上他柔和的眼。
dv机还在记录。
“刚刚许的什么愿望啊?”他问,声音不高,被身后的笑闹声衬得有些轻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是么?”
梁北方就坐在她旁边,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在彩灯里投下的阴影。
但他没有看她,一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,看着屏幕里的她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,好像有两个人同时在看她。
一个是他,一个是镜头后面的他。
好像她自己也被分成了两个,一个坐在这里,一个被装进那个小小的方框里,被他这样珍而重之地看着。
周围的打闹声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,这一片静悄悄的。
梁北方声音低低的,终于透过相机,直直看向她的眼睛。
“你告诉我,我给你实现。”
“哥哥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