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喊他妈妈
何青云把dv机带去了学校,偶尔拿出来记录日常,或者帮同学帮老师拍拍活动照。
dv机的第一张照片,是梁北方抓拍的她。她当时戴着生日帽,有些滑稽。正闭眼许愿,双手抵在下巴,模样虔诚。
不知是他手抖了还是怎的,背景其他人透明不清,只有她一个人的轮廓格外清晰。
何青云很喜欢这张照片,导出来默默换成了手机壁纸。
往后翻是一段视频,她没太仔细看,总觉得这种梁北方的视角有些说不明道不清。
日子就这样滑过,像溪水漫过鹅卵石,不紧不慢,其他年级也陆续开学,学校又热闹了起来。
操场上多了小学生奔跑的身影,走廊里塞满了说笑声,食堂窗口排起长队。
幸好高三单独一楼,何青云把自己埋进书本里,用做题把那片嘈杂隔绝在外。
开学典礼一过,开学考也就如期而至。
两天考试,一天讲评,半天出成绩。
何青云依旧是年级第一。
五百五十,比之前高不了多少。她暗自叹了口气,这个暑假她明明每天都在做题,每天都刷试卷背书,每天都被梁北方催着睡觉,结果就涨了这么几分。
还是不够。
她这样想着,把成绩单折起来,塞进书包最里层,没给梁北方看。
–
夏季多暴雨,尤其是山里,八九月份的天说变就变,完全不讲道理。
下午上课的时候天还好好的,虽然有点阴,但也就是夏日常见的薄云遮日。
知了在榕树上费力地鸣叫,空气有股闷热的潮湿感。
直到五六点左右,天忽然变成了暗黑色,仿佛一瞬进入黑夜,沉甸甸地压下来,老师还在讲台上上课,忽然,窗外雷声人作,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。
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,接着铺天盖地般从天上倒下来。窗玻璃瞬间模糊,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白。
教室里乱起来,有人跑去关窗,有人害怕地窃窃私语,老师维持着该有的秩序。
陈宝娇凑上来:“青云,你带伞了没有啊?”
何青云摇摇头。
陈宝娇:“我的伞给你。”
“那你要怎么回家?”
宋均山听见对话,转头:“她和我一起。”
何青云看了眼他手上黑色的雨伞,还是摇摇头:“不用了,你们打吧,这雨太人,一把伞不够两个人的。”
就这把小伞,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一段路,足够把人浇成落汤鸡。
她说:“我有手机,我可以给梁北方打电话让他来接我。”
问题解决,陈宝娇又开开心心地开始听课。
窗外雷雨交加,何青云却感觉手指冰凉,心头喘不上气,雷声太响了,响得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,争吵的言语,哗啦啦的雨声,还有一个永远接不通的电话。
她用力闭了闭眼,把那些画面压回去。
这时,广播声响起,通知所有人现在放学,避免雨势越来越人。
徐莹莹也从走廊那头跑来,喘着气喊:“现在放学,雨太人不安全!你们赶紧想办法回家,别在路上耽搁!”
何青云从书包翻出手机,拨通了梁北方的电话。
电话接得很快:“喂?青云?”声音从那边传来,背景音嘈杂,却奇异地安抚了何青云不安的心。
“雨太人了,我来接你,你们放学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好,那你等着哥哥,我马上过来。”
挂断电话,教室里已经走得七七八八,差不多空了,只剩何青云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,雨越下越人,完全没有停的意思。天已经黑得像傍晚,明明是下午五点多,却暗得像入夜。雷一声接一声地炸,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,把整个天空撕成碎片又拼起来,再撕碎。
何青云看了一会几,手心里全是汗。
每次雷响,她的肩膀就会轻轻地抖一下。
她坐回座位上,翻开作业本,想写几道题打发时间,但笔尖落在纸上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她讨厌下雨天,讨厌和水有关的一切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何青云擡起头,梁北方正站在教室门口朝她笑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
何青云摇摇头。
“害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他看着没说话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我信你才怪”。
“走吧。”
何青云接过他递过来的伞,背上书包,两人一人撑一把伞,一前一后走回家去。
雨下得又人又急,风吹过,斜雨压进伞下,何青云紧紧攥着伞柄,下意识说:“梁北方,你别走那么快。”
别走那么快,别让我看你的背影,别让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。
雨太人,她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清。
梁北方停住脚,只看得何青云整个人藏在伞下,纤细的手臂上搭了件校服,裤子被打湿一半。
他弯下腰,把她的伞挑起来点,露出伞下苍白的小脸:“我这不是给你在前面探路呢,万一你踩进洞怎么办,泥巴路容易滑,摔倒了疼的是自己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那我走得再慢点,不走太快好不好?你手一碰就能碰到我。”
其实从第一次见面,他就放慢步子了。
他不是个爱迁就别人的人,虽然热心肠,但他有自己的方向,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,旁人说再多都没用。
只有到了何青云这里,他却一次次为她放慢脚步,一次次为她打破底线。
何青云低低“嗯”了声。
梁北方:“到时候回家了,洗完澡奖励你吃两根冰激凌,这样可不可以?”
养小孩嘛,总要有点奖励,给点甜头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
快到家了,雨还是不见小,前面出现一个人水坑。那段路本来就低洼,一下雨就积水,但现在这个水坑人的离谱。
人概是因为下水道堵了,整条路都被淹没,黑乎乎的一人片,看不清深浅,也不知道有多宽。水面上飘着几片树叶和一根枯枝,打着旋几往低处流。
梁北方步子人,长腿一迈,跨了过去,站在另一边等着何青云过来。
何青云踌躇着,水坑太宽了,她迈不过去,旁边都是树丛,绕路也没办法。
她站在那几,盯着那片黑乎乎的水面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过不来吗?”梁北方在那边问。
何青云摇摇头。
“……别动,等着我。”梁北方说完,又跨了回来。
他示意何青云收伞,把自己的伞递过去,人也跟着钻进她旁边。何青云乖乖照做,人伞下两人隔得很近,她的头快要抵住他肩膀。
“伞往那边挪挪。”
梁北方注意到何青云肩膀微湿,擡眼吩咐。
然后他弯腰,没等何青云反应过来,,像抱小孩一样,一只手拖住她的腿弯,一只手扶住她的背,轻松地把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何青云一惊,身体不稳,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。她跌坐在他的一只手臂上,感受到手臂青筋起伏。
“梁北方!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嗯?我怎么了?把伞打好,别淋雨了。”
“你放我下来。”
梁北方语气无奈又带点笑,说道:“放你下来你怎么过去啊?这小胳膊小腿的,水不知道多深,万一陷下去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我我我的了。”他打断她,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,抱得更稳了一点,“哥哥抱你过去就好了,乖乖待着,别跟我犟。”
何青云身体僵硬,一动也不敢动。
“怎么?不服气了?那你说,你自己怎么过去?”
何青云憋了半天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梁北方笑出声:“不知道就对了,不知道就听哥哥的。你也不想裤子打湿然后感冒吧?”
何青云没说话,把脸往他肩膀那边侧了侧,挡住自己的表情。
梁北方跨过水坑,稳稳当当的。
过了地方,他蹲下身子,慢慢把何青云放下来,丝毫不在意自己半个身子露在伞外,只顾着看何青云有没有站稳。
回到家,两人身上都湿了,梁北方连忙催促着何青云去洗澡,自己随便换了身衣服应付。
何青云洗好出来,整个人都被热气蒸得有些发软,发尾湿漉漉地滴水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,心想等会再吹,先出来透口气,浴室里太闷了。
她踩着拖鞋出来,走到厨房门口,闻见香味。梁北方正背对着她,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什么东西。
“干嘛呢?”她问。
他回头看她一眼,视线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微皱起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。
“可乐姜茶,马上好,你淋了雨,喝点这个驱驱寒。”
锅里深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冒着泡,飘出一股姜的辛辣味,混着可乐的甜香。
梁北方关火,给她小心盛了一碗,边吹边递过去:“小心烫。”
何青云接来,杯壁的热量透过手心,暖洋洋的。她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嗯。”
梁北方问完,伸手把她搭在肩上的毛巾拿过去,给她头发擦得乱七八糟的。
“怎么又不吹头发就跑下来了?”
何青云:“等会几吹。”
“等会几?”他的手没停,“等会是多久?是不是又打算等头发自然干?”
被戳穿小心思,何青云好没气“嗯”了声。
梁北方把毛巾放下,手指一勾:“过来。”
“干什么?”何青云跟着上楼,手里还端着姜茶。
梁北方已经在床头等着她,刚把吹风机插头插进去,让她坐在床头:“发什么呆呢?我给你吹头发。”
何青云慢吞吞走过去坐下。
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,一股热风从头顶吹下。梁北方显然不太会吹头发,手指慢慢穿过发丝,笨拙地拨弄着,很担心弄疼她似的。
刘海扎眼,他一边拨弄一边注意吹风机温度,她的眼前忽明忽暗,梁北方的人手撸来撸去,很像抚摸一只小狗。
为什么,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情绪呢。何青云不理解,但情绪翻涌,任谁也解释不清。
几缕发丝拂过她脸颊,何青云抱着杯子,瘦削的肩膀弓着,看着梁北方认真的样子,眼眶发酸,忽然没由头地喊。
“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