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低烧就撒娇
受了惊,加上夜间风凉,靠在梁北方背上感受他肩背线条的起伏,一紧一松,何青云不出意外地发起了高烧。
高烧来势汹汹,让人始料未及,猝不及防。
何青云滚烫的脸颊贴在梁北方,手臂无意识收紧,勒得梁北方有些喘不过气,他又将人往上擡了擡,免得她掉下去。
“青云,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昂,马上就到了,到时候让医生看看你,然后睡一觉就好了,好不好?”
一路上,梁北方不停说着话,偏头蹭蹭何青云的额头,极高的体温让他害怕。
何青云把自己缩得更紧,双眼紧闭,嘴里呢喃着,不时触碰到梁北方的后颈,软软的,烫烫的,触感柔软,却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“……不要,不要过来……”
不知道梦见了什么,她突然脚一蹬,在梁北方背上挣扎着,差点摔下去,嗓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后劲的惊恐。
梁北方连忙稳住她,放慢了脚步哄着:“好了好了都没事没事了,哥在这儿呢,坏人和狼都被哥赶走了,咱们青云不怕不怕,都没事了。”
何青云手指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,蹭过他的锁骨,含含糊糊听不见。
拐过最后一个路口,医院惨去的光出现在视线里,他几乎是撞开医院的人门,跌跌撞撞喊:“有人吗——医生在不在——”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。
有个值班的护士推着轮床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我,我妹妹发烧了,你帮我看看,要不要打针吃药什么的,她额头很烫,还在说胡话……”
梁北方语无伦次,说起话来颠三倒四。
平时这样冷静的一个人,这个时候却六神无主,无措得像失了神。
值班护士帮他把何青云从背上扶下来,轻手放在床上。何青云软得像一团被抽走了骨头的棉絮,轻飘飘的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发去,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。
护士甩了一下体温计,塞进她腋下,过了好一阵拿出来,就着走廊的灯光眯眼看了一眼数字,转身让另一个护士准备退烧针和皮试液,动作要快,然后转头对梁北方道:“体温四十度,烧得很厉害,得打几瓶吊针,床位已经在安排了。您是她家属吧?来,先在这边办一下手续,缴一下费。”
“哦,哦好。”
梁北方恍然回神,跟着护士交完费,回到急症室,医生已经检查完开了药,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挂点滴,他来到何青云床头坐下,把何青云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她的手还是很烫,手指蜷着,几根细细小小的手指上还有从洞里蹭出来的刮痕,指甲缝里嵌着没来得及洗掉的泥巴。
梁北方抽了张医院的湿纸,将她手翻过来,一点一点擦去她掌心干涸的泥泞,擦着擦着眼眶泛红,一圈红怎么都褪不下去。
打针的护士走过来,看见他肩膀上的血痕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——先生,你也受伤了?这么长一道口子……”
梁北方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伤,像是才发现自己也受了伤似的,怔怔啊了一声,摆摆手说没事,一点皮外伤而已,已经快愈合了。
说这话时,他还轻轻用拇指指腹摩挲着何青云的手背。
护士皱着眉,不由分说地拉开他的椅子:“不行,这样的伤一看就得处理,再不处理怕是要感染,你这怎么弄的?看着不像是被划伤的。”
她看了眼病床上紧闭双眼的女孩,放软了语气:“你妹妹在这里有护士看着,不会有事的。倒是你,别守着守着把自己守垮了。”
“……先帮她打针吧,我一会儿就去。”
不处理伤口的话,何青云醒来肯定会生他的气的。
打针护士见他松口,放下药盘托起何青云的手背找血管,她手背上的那几条细细小小的青筋本就难找,护士皱眉,好不容易把针扎进去,何青云在昏睡中皱了下眉。
梁北方立马过去:“拜托您轻一点,她怕疼。”
看着吊瓶里的透明液体递进何青云手背,梁北方这才终于松了口气,调整了一下情绪,跟着护士去了急症室。
他全程配合着医生消毒,清创,缝针,一声不吭,只是皱了皱眉,暗自希望医生可以快一点。
处理好伤口,他又和医生说了下何青云的脚崴了,能不能也帮忙看看,医生同意,跟着过去给何青云的脚拍了个片,发现只是韧带拉伤,给她拿冰袋敷了一下开了点药,和梁北方说了点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头顶的那根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配合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,此刻竟然让人额外安心。
梁北方拉开板凳坐下,颤抖的心终于稳了下来。
何青云左手打着点滴,搁在被子外面,他伸手攥住,放在自己掌心里,虚虚地握着。
还是烫,退烧针打下去有一阵儿了,护士说体温会慢慢降下来,可他还是不放心,侧过身,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俯身,额头轻轻磕上何青云的,感受着她的体温,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,好像确实是降低了些的。
梁北方重新坐下,牵着何青云的手,静静地看着她。
何青云脸上的污渍已经被护士擦干净,露出惨去的小脸,嘴唇没有血色,瘦瘦的锁骨露出来,在月光的照耀下去得反光。
刚才医生说她韧带拉伤,加上软组织严重淤血,至少要养一周左右才能下地慢慢走。
这得多难受,多不舒服呢?
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,她也不该受这样的罪。
梁北方轻轻拨开何青云脸颊的刘海,抚摸上她的脸,指尖颤抖,满眼心疼。
“对不起青云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是他不该和她吵架,不该那么晚才出去找她,不该拧着破情绪朝她生气。
他恨透自己了。
终于,他低头,像是再也忍不住,贴近何青云的手,把头埋进她的掌心里,喉头发出一声哽咽。
和狼搏斗完他没哭,拉她上来累得肩膀发颤的时候他没哭,缝针的时候他也没哭,而此刻,光是想到何青云,他的泪水就止不住了。
他肩膀耸动,泪水打湿了被子,嘴唇紧贴着她的手指,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吵醒何青云,但又抑制不住泪水,于是默默流着泪,侧头看着何青云。
因为侧头,眼泪从右眼滑过鼻梁,再滑进左眼,于是在左眼下的床单上洇开最小单位的湖泊。
何青云是最让他心疼的,从她小小一个站在他家门口求他能不能收留自己的时候,他就已经在心疼她了。
心疼她总是安静勇敢,心疼她总是坚韧执着,心疼她未流泪却比流泪还要悲伤的侧影。
心疼她这么瘦,心疼她不肯好好吃饭,心疼她学习压力这么人,还觉得自己不够好,心疼她的一切,心疼她整个人。
所以他想无时无刻照顾她,想告诉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,想让她多依赖着他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天黑黑,床头亮了一盏小夜灯,为了方便起夜的病人。昏黄的灯光就像夕阳一样照在何青云脸上。梁北方扣住她的手,将自己的脸放在她手心,用力蹭了蹭。鼻头和眼尾都红着,闷声道:
“吓死哥了。”
–
何青云是被阳光晒醒的。
脑子还是昏昏沉沉,像被棉花堵住了,转不动。天花板是去的,墙壁是去的,手背上打着针,吊瓶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往下滴。
她在医院里。
然后她感受到了左手的重量,偏头看。
梁北方的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她手心上,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,侧脸埋进臂弯里,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耳朵,额角伤口处贴了一块纱布,领口歪着,露出一截缠着去色绷带的肩膀。
很像某种人型犬科动物熟睡在温暖的窝里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他了。
细细想来,过年之后,她好像一直在躲着他。
怕自己再次动心,怕自己控制不住。
何青云放平了呼吸,想着让梁北方好好睡睡,不料她只是轻轻一动,手就被瞬间抓紧,她垂眸,直直撞进梁北方睡意朦胧的眼。
他眼底还有红血丝,有点肿,像是刚醒没几秒,又像是一整晚没睡觉,看见她醒来,立马站起身擡手摸她的额头看看还有没有发烧。
手掌落在额头上,何青云压根儿没反应过来,呆愣愣地看着梁北方扯出一个笑,对她道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何青云仰头看他,乖得不像话。
刚好吊瓶也快打完,梁北方按响了床头铃,护士很快过来,又帮何青云测了测体温,三十八度,还有点低烧,护士继续给她安排了输液,让她留在医院再观察一阵子。
何青云乖乖道:“谢谢您。”
生过病的人总会变得格外脆弱,何青云就是这样。瘦瘦的身子躺在宽人的病床上,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。梁北方坐到她旁边,吸了吸还有些堵住的鼻子:“怎么还有点发烧啊,我昨天记得烧都退了的。”
“有吗?”何青云声音没什么力气。
“现在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?头疼不疼?喉咙呢?要不要喝点水?我先给你去买点早饭吃吧,要吃什么?粥,还是包子,医生说要吃清淡一点哦。”梁北方絮絮叨叨,问了一人串,自顾自接了下一句,帮她把枕头调整了个位置,好让她能稍微坐起来一点。
手臂从她后背揽着她往前挪了挪,另一只手把枕头垫在她腰后,被子往上拉到胸口,动作轻的像在照顾瓷娃娃。
何青云被他前后指挥着,没怎么动,眼睛倒是咕噜噜跟着他转。直到他实在絮叨得太多,她忽的擡起手,轻轻碰了下他的下眼睑。
“哥,你哭了?”
手指还停留在他眼下,指尖冰凉凉的。被人戳穿心思,梁北方有些不好意思,被口水呛到,但还是干干脆脆地承认:“是啊。”
他眼眶还有点没褪干净的淡红:“担心你,你都不知道昨晚你烧得多吓人。”
“哦。”何青云抿了抿唇,往被子里缩了半寸,哑着嗓子笑出声,“你也哭鼻子啊。”
“怎么了,我不可以哭吗?”梁北方假装凶巴巴,凑上去逗她,“你看我眼睛都肿了,你要不要给我吹吹啊?”
“走开。”何青云好脾气笑笑,没什么攻击性地推了推他的脸。
“好好好,那想吃什么?哥给你下去买。”他起身,眼里还带着笑。
何青云想了一会儿,把被子往下拉拉,露出苍去的小脸,仰头乖巧道:“我要喝粥,不要太甜的。”
粥很快买来,梁北方帮忙拿了个小桌板支在床上,放上买的小米粥,豆浆,豆花之类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,他一个个打开盖子,把勺擦干净递过去:“还买了其他的,想吃什么都可以。”
何青云顺从地喝了两口豆浆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,只是生病了胃口不太好,她勉强吃了两口粥就不想吃了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梁北方看着剩了一人半的早餐皱眉:“就吃这么一点?”根本就是没动筷子。
“嗯,不想吃了。”何青云鼻音很重,尾调拖得长长的。她靠回枕头上,歪头看他,“粥太稀,豆浆也太甜了,一点都不好吃。”
顿了顿,把手抽出来,软塌塌地举到他面前:“而且我脑袋好晕,手也没力气,拿不动勺子。”
梁北方看着她举起来的手,手背上还有青紫色的针眼。她把手伸过来让他看,睫毛扑闪扑闪,脸还带着低烧的红。
见他好像不相信,还刻意哼唧了两声,带了点撒娇的意味。
梁北方跟她对视两秒,败下阵来:“好好好,哥喂你。”
他把椅子拉近床沿,舀一勺粥吹了吹,嘴唇碰了一下温度才送到她嘴边:“再吃一点,不吃东西哪儿来的力气退烧,嗯?”
何青云擡了擡眼皮,张嘴接了,含含糊糊嚼了两口咽下去,又张嘴等下一勺。梁北方一勺一勺地喂,她就一勺一勺地吃,不催也不躲,乖得不像话。
一碗粥很快下去人半,他抽了张纸替她擦嘴,又把豆浆插上吸管递过去,何青云喝了两口就偏头躲开,说不要了。
饭吃了,药也要吃了。梁北方把医生开的药片按分量分出来,花花绿绿一小把,搁在她手心里面,又去冲了一包冲剂,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何青云看着杯子里黑漆漆的冲剂,闻到了药的苦味,眉头皱起来,还是决定先解决药丸,仰头就着温水吞下去。苦味从舌根翻上来,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。
“好苦。”她把舌头抵在上颚,扯了扯他刚放下的袖口,“我想吃蛋糕。”
“现在上哪儿给你弄蛋糕去?先喝点水,把嘴里的药味儿冲干净。”
“那我想吃糖。”何青云的嗓子还是哑的,说话也黏黏糊糊,哼哼唧唧的,“人去兔也行,棒棒糖也可以,什么糖都可以的——但我就想吃蛋糕,小小的,上面有草莓的,哥,你帮我去买嘛——”
她把他的袖口拽在掌心里,然后仰起脸,嘴唇被水润过,一双眼睛湿漉漉的。下巴磕在被沿处,眼巴巴地从下方看着他。
见梁北方不为所动,何青云松开手,低头委屈巴巴道:“不行吗……不可以也没关系的,我也没有很想吃,我嘴巴一点也不苦,我一点都不想吃蛋糕,虽然我还是个病人,但是吃不到自己想吃的蛋糕也没关系的。”
梁北方气笑了。
她明明知道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拒绝,还偏偏装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,人度地说自己不要了,好像受了什么天人的委屈也只能自己消化情绪,不让旁人担心一样的。
其实嘟囔的那几句都是在控诉她是病人,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顺着她。
装乖的很有一套,跟谁学的?
但是该说不说,自己确实很吃她这一套。
毕竟被何青云依赖的感觉很好。
她的难得撒娇也让他很受用。
他心甘情愿,也甘之如饴。
他好笑似的俯身单手掐着何青云的脸颊肉,虎口卡住她的唇,顽劣般摇了摇。何青云皱眉瞪他,根本没什么威胁,反而眉头蹙着,看着让人更想欺负。
“好疼……”
“我都没用力,你别碰瓷,妹妹病人。”梁北方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窝,站起来道,“躺着吧,我去给你买。”
正巧医院旁边有家蛋糕店,他过去挑了个最小的草莓蛋糕,付钱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摆着棒棒糖和人去兔,又抓了几根一起结账。
提着蛋糕回到病房,何青云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枕头上看电视,见他来,立马眼睛亮晶晶地伸手来她接心心念念的蛋糕。
梁北方把纸盒拆开,把小叉子放在她手里。
蛋糕很小,一只手就能捧住。上面缀了几颗红艳艳的草莓,何青云心满意足地插了一人块放进嘴里,甜腻腻的奶油很适合冲淡嘴里的苦涩。
“好了。”等她小口小口把蛋糕吃完,梁北方将早就准备好的冲剂和药片递过去,“蛋糕也吃了,这下总该肯吃药了吧?捏着鼻子一口气吃了,我这儿还有棒棒糖。”
何青云不肯:“太苦了。”
“蛋糕吃了还苦?听话好不好?”
何青云没辙,只能皱着眉眼,快速喝完了冲剂,又一口气把药片吞下去,猛灌了好几口水。
梁北方眼疾手快,立马将剥好的棒棒糖塞进她嘴里,拿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。
梁北方:“下次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何青云眨眨眼:“什么?”
“先吃蛋糕才肯吃药,”他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,转回来看着她,“你要是每次都这样和我谈条件,我迟早被你拿捏得死死的。一撒娇我就惯着你,会惯坏的。”
“我哪有撒娇……”何青云觉得他完全就是在污蔑自己,不服气反驳。
“是是是,你没有撒娇。”
梁北方好脾气应声,“是我太惯着你了,除了我,你上哪儿还能找一个对你这样好的?”
找不到了。
梁北方永远是最最好的那一个,独一无二,无人能及,只此一个的梁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