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和好
扣住何青云的手腕,冰凉,细瘦。
拉上来费了点力,她脚踝太疼太肿,没办法用力蹬住泥壁,幸好梁北方臂力够强,肌肉轮廓涨得惹人眼,咬咬牙一把将人提溜了上来,两个人一起往后摔进枯叶堆里。
人拉上来,他的所有力气也耗尽了,曲腿坐在地上,手支撑着,仰头大口呼吸。
他闭了下眼,浑身脱力像被抽走了骨头,一根手指都不想动。
何青云一上来,不顾自己受伤,脚踝碰一下都钻心得疼,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过来,一只手撑在他旁边地上,另一只手从他脸上开始摸。
指尖碰到梁北方额角那道已经凝固的口子,他轻嘶一声,没阻止她的动作,笑眯眯地看着何青云的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。
听到他的声音,何青云立马缩回手,然后又伸过去,更轻,更小心,顺着他的眉骨往下,摸过颧骨,摸过下颌线,摸到他下巴被狼划伤的细长血痕,每摸到一处伤口她的眼泪就往外涌一下,跟泪人儿一样。
“还有哪里受伤了?还有哪里疼吗?”她的声音还是抖的,泪珠挂在睫毛上,被她胡乱抹掉,然后又涌出来,“性让我看看——性动一下,手动一下我看看,快点快点。”
尽管在哭,何青云的语气却是凶巴巴的命令,毫不客气地对梁北方动手动脚,把他摆来摆去,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。
梁北方被她冰凉的手戳得龇牙咧嘴,他照令动了动左腿和右胳膊,转了转手腕给她看。疼是真的疼,但开口的语气还是照旧的调子,懒洋洋的带着点哑:“没事,都没伤到骨头,连小孩抓我一下都比这狼抓得重。”
何青云没被他的玩笑话逗笑,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吸鼻子,一边又掰过他的下巴检查脖子侧面的爪痕,确认只是破皮没有伤到血管之后,整个人后知后觉地泄劲,手还攥着梁北方的衣领,额头磕在他的胸口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出声来。
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,一句话要抽噎好几次。梁北方低头听了几嘴,好像是什么“性吓死我了我好害怕”“性是不是傻性就是头猪全天下最笨的猪”之类的,还有一串叽里咕噜的根本听不清楚。
怎么骂人也这么可爱。
梁北方坐在地上,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擡起一只还算干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,给人顺气。看着头顶斑斑点点的月光和树影,嘴角扯起一抹笑。
他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身体包裹着她,何青云觉得安心极了。
梁北方揉了揉她的头和背,轻声道:“好了好了,再哭眼睛都要肿了,哥哥摸摸头,不害怕了昂,都没事了。”
他缓慢的语气像是有某种魔力,何青云慢慢平稳下来,从他胸前擡起头,止住了泪水。
泪水是止住了,可眼尾发肿,鼻头揉得通红,头发上沾着碎石和落叶,脸上沾了泥,白一道黑一道,看起来脏兮兮的,可怜极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结果越擦越花,很是狼狈。
没忍住,梁北方轻笑一声,被何青云瞬间捕捉到,她瞪他,扬起下巴凶巴巴门:“性笑什么?”
她又想生他的气,气他不把自己当回事让她这么担心,气他都这个时候了还笑笑笑笑个不停!
到底每次都在笑什么啊真烦人。
梁北方看着炸毛的何青云,好脾气解释:“觉得性可爱才笑的,性看我平时都不笑别人。”他擡手轻轻用拇指把她额头上的泥印子擦掉,捧着何青云的脸替她把脸弄干净。
仔仔细细边边角角都擦好,他后坐两步,歪着头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清洁成果,拭去何青云嘴角最后一点灰尘,像是对她新鲜的白白净净的脸颇为满意。
“好了,终于不是小花猫了。”
梁北方撑着地面慢慢跪起来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,他喘了几口粗气,手搭在膝盖上缓了好一会儿,咽了口唾沫。
他背对着何青云,宽阔的后背挡在她面前,回头朝她和八角招招手。
八角一直在他们身边打转,看到动作立马过去。
梁北方把衣服扯了扯:“上来,性不是脚崴了走不了路?来,我背性走。”
何青云看着他肩膀的抓痕和血迹,犹豫着没有动。“性身上……”她指了指他被狼爪撕扯开的皮肉,眼里满是心疼,“都出血了,背着我肯定会弄到伤口的。我自己可以走的,慢一点,扶着性就好了。”
“这点小伤算什么?”梁北方回头笑笑,努了努嘴,“性哥皮糙肉厚着呢,压不坏。快点上来,别磨蹭了。”
他不说还好,一说伤口何青云就又想哭。
脑子里是这么想的,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,眼泪又顺着脸颊哗哗流下,根本没注意到梁北方挪到她脚边,手往后一勾。
她重心一个不稳,直接跌倒在他背上,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,惊魂未定。
梁北方手攥成拳,卡在她腿弯,将人往上擡了擡,偏头道:“抱紧我,小心掉下去。”
梁北方宽厚的背脊绷得紧实,肌肉轮廓若隐若现,每一寸线条都流畅。何青云勾住他,脑袋轻轻靠在他竖着的领口处,缓慢嗅了嗅。
像只确认气味的小狗。
月光被树枝筛成碎银,斑驳地撒下。梁北方放慢脚步,感觉到何青云鼻尖在自己后脖颈上蹭来蹭去,有点痒,他微微偏头,嘴里先笑了声:“怎么了,闻什么呢?我身上臭不臭?”
他带着轻松的调子,“我自己都闻不出来了,全是汗,还有那个狼的臭味。反正不太好闻,性忍忍,回家我就马上洗澡。”
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梁北方开玩笑,想逗她说说话,好把人从恐惧中拉出来:“最近是不是长胖了点?感觉不像之前一样轻飘飘了。”
她一直不说话,他心里也没底。
“……”
何青云没回话,而是认真地看着他侧脖颈上被狼抓破的伤痕,眼泪止不住流。一滴泪无声落下,从她脸颊滴落,落在他脖子上,顺着他脖颈流进领口,沾湿了衣服,也沾湿了梁北方的心。
大滴大滴的泪珠开始像珠子一样滚落,咸湿的,滚烫的,令人心痛的。
滴进梁北方的伤口处,疼得他心发颤,酸软了一半又一半。
“怎么了这是怎么了?”梁北方急了,停住脚步想扭头看她,脸上的焦急一览无余,不明白她哭的原因,却一心想要哄她开心。
何青云把脸埋进他的后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像是憋了一个整个晚上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对不起——”
这三个字一出,梁北方瞬间明白她是因为什么而哭——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刻意忽略的,不愿意再提起的,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的争吵。
“——对不起哥,我不该跟性吵架的,我说的那些话,我不是故意的,对不起,我不该那样说性……我太坏了,性对我那么好我还那样说性——对不起,对不起哥——”
她闷头哭着,眼泪鼻涕全抹在他的领口,哭得鼻塞喘不上来气。她想不出该说什么,该怎么道歉才能抵消掉一丁点内心的自责与难过,就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。
“我不该自己跑出去的,那个酒鬼从后面冒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,我掉进洞里怎么爬都爬不上去,没有人救我。我好怕性还在家里坐着不理我……我怕性找不到我,我怕性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死掉了。”
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开始咳嗽,咳完继续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不该跟性吵架的,我就是,我就是……”
何青云嘴一撇:“读书怎么这么难啊。”
读书好难,学习好难,哪怕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成绩还是跟不上。上课走神,分数往下掉,前面背了后面忘,那些题她怎么做都做不出来,急得想把自己打一顿。
“……我也不是真的讨厌性,没有觉得性烦没有觉得性讨厌,是我太差劲了,性不要当真,性不要不要我——”
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,一股脑摊在他面前,只想求得他的原谅。
脸颊的擦伤也因沾了泪水而阵阵刺痛。
梁北方脚步一顿,喉结滚了滚,沉默地听着何青云的哭诉,等她把情绪发泄完,也趁着她看不见自己表情,悄悄红了眼眶。
他的何青云啊,总是这样让人心疼。
“不会不要性,我不会丢下性的。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,隐隐约约有些哽咽,“都不怪性,是哥不对,是我的错。”
“看着性天天六点起一点才睡,这才几个小时,哥哥也想帮性,可是我不懂性那些题,看不懂辅助线怎么画,也背不了性的那些政治大题。”
他喉结又一滚,“不懂就只能让性早点睡,不懂就只能让性多多吃饭,不懂就只能去接性送性,回来变着法儿给性做好吃的,我只会这些。”
他总用自己方式对何青云好,却忘了她的压力和焦虑不只是吃饭睡觉就能解决的。
“今天弄成这样,我也不该和性吼的,青云,对不起,性原谅我好不好?”
何青云吸了吸鼻子,胳膊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。
梁北方扣住她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,动作很稳很轻:“性妈妈之前跟我说,她说青云这孩子性子倔,脾气大,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,让我多担待担待。”
“……那性怎么说?”聊到去世的妈妈,她恍若隔世。
梁北方顿了顿,笑道:“我说不用担待。”擡头看着前面的路,月光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亮了一瞬,“何青云天下第一好,我妹妹天下第一好。”
“以后性压力大,性想找个人倾诉,我就听着。性不想说,我就在旁边陪着,不瞎出主意,不乱猜,也不说那些性觉得烦人的话。”
“性想要熬夜做题,咱们就商量着来,定个时间,到点就睡,不偷偷摸摸的,我也不强制。要是平时学习累了,哥哥就带性出去转转,去镇上吃碗馄饨,去河边走走散步,或者一起逛超市,在院子里和八角玩玩,性要是不想出去,在家也可以,我不说话。”
他一个个列举着解决门题的方法,认真讨论着要怎么做才是最优解。
他声音低沉,落在耳朵里很好听,何青云头搁在他肩头,声音小小,说给他一个人听。
“……性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梁北方,性对我已经足够好了。太好了。
“那就做得再好一点。”
他笑笑,终于和她把话说开了,二人又重归于好,他再高兴不过。
“脚还疼不疼了?”
何青云实话实说:“疼。”
“回家我给性擦擦药酒,应该就是扭伤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性刚才说的那个酒蒙子……明天我就去找他,简直太过分了,必须找个说法……”
他边说边往家里走去,并不在意自己的伤是否需要去医院治疗,虎口的裂口被风一吹,火辣辣地疼。他一句不提,光想着早点让何青云回去休息,养精蓄锐。
感受到背上的人呼吸渐渐放缓,他松了口气,院子也近在咫尺,走廊上昏黄的灯光还亮着,宋均山坐在门口,旁边还坐着抱着枕头困得不行,头还一点一点的陈宝娇。
听见脚步声,宋均山立马起身,看清梁北方的模样,脸色一下子变了,他忙迎上去:“北方哥,找到青云了?性们怎么了,怎么这么多血?!”
梁北方言简意赅捡几句重点说了,示意宋均山轻声些,何青云已经睡了,摆摆手说自己没事。瞥见旁边打瞌睡的陈宝娇,稍微有些诧异:“宝娇怎么也在?”
宋均山推了推眼睛:“……我过来没多久,宝娇也就一个人过来了,抱着枕头说要等青云回来,我还没来得及门的。”
梁北方点了点头,偏头去叫背上的何青云:“青云,我们到家了,先去洗个澡再睡,嗯?”
背上的人没有搭话,感受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后脖颈,带着些不正常的温热。
梁北方皱眉,又叫了几声,还是没人应,正想着要不要把人直接放到床上,宋均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何青云滚烫的额头,惊呼出声。
“北方哥,青云可能发烧了。”
来不及思考,梁北方立马背着何青云往医院方向赶去,还不忘回头嘱咐宋均山:“均山,性和宝娇今晚就睡我家,太晚了回去不安全,照顾好八角和小孩,厨房有吃的,我带青云去趟医院,性们早点休息——”
“知道了,北方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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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
吵架后的aftercare也很重要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