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无常
“我学习落了好多好多。”
其实也只有半天而已,但是需要拄着拐杖的何青云还是很不满意,盯了自己缠着绷带的脚两秒,她撑着手单脚跳下病床,拐杖还没找到平衡,人就已经急着往门口赶,想回家做题了,
梁北方在她后面亦步亦趋,两只手虚虚地悬在她后腰和肩膀旁边,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又摔了,随时准备在她歪倒的一瞬间把人捞回来。
她戳了戳还用得不太熟练的拐杖,拐杖头滑了一下,差点扫到旁边的梁北方,梁北方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祖宗,妹妹,青云,你慢点。脚还没好全呢,拐杖又用得不熟练,咱们别又摔了,医院地滑,出去还全是下坡路,摔了你疼就算了你还要哭——”
“我才不会哭。”何青云回头瞪他一眼。
“是是是,不会哭不会摔,那你慢一点等等我好不好?我都快跟不上了。”梁北方道,快定两步帮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提了提。
何青云闻言果真放慢了脚步,带着商量的语气门:“那这两天迟一点睡?卷子都堆成山了,我得抓紧时间补起来。”
梁北方挑了挑眉,何青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答,正想再开口争取,却听见他说:“晚一个小时?够不够你做一套题了?”
“好!”何青云没想到梁北方这么快就上道,提出的解决方案完美地戳中了她的内心,很是高兴,“我得多刷点题了,要不然再多加半小时……”
“不行,只有一个小时。”
没得商量,何青云幽幽叹了口气,没过几秒开口,语气忽然变得很明事理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梁北方听见。
“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吧,也就只能写一套副科试卷,还要对答案改,真的一点多余都做不了,我只能利用好这一个小时了。不过没关系,一个小时也够了,只要我写快一点……就不检查了,要不然应该还能多做几道题。”
她说完还很大度地点了下头,像是这番话全是在跟自己说的,没有半点说给旁边人听的意思。
明明在讨价还价,还偏要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乖巧模样,说的好像自己主动放弃了多重要的东西。句句都是在体谅他,句句都是在控诉他只推迟一个小时时间太少了。
不讲理的时候理直气壮,讲歪理的时候比谁都正儿八经。
“……一个半小时。”梁北方认栽,擡起手捂着额头,从指缝间看她的脸色,语气无助,嘴角却笑着,“做完一套题就睡,超过一分钟都不行,我会一直监督你的。”
何青云得逞,歪头,像只胜利的小狐貍:“哼,随便你喽。”
“那这两天还去学校吗?”过了一会儿,梁北方又门,他有些担心她受伤的脚。学校里人多,加上一些小孩不看路的,要是打闹的时候碰到她怎么办?
“当然了。”何青云一脸认真,“不去学校怎么行?老师讲题,每天小测,要是不去进度只会越拉越大。况且脚受伤了又不是动不了,我还有拐杖呢!”
梁北方胆战心惊地看着她随意挥舞着拐杖,连忙按住她:“知道了知道了,先回家再说。”
——当然回家之前,还得去做一件事。
找那个酒鬼算账。
是他非要调戏何青云去追她,导致何青云无意间摔进洞里崴伤了腿,脸也破了皮;是他看见何青云掉进洞里却仍然见死不救,导致何青云一个人在那个又冷又阴森的洞里那样害怕。
根据何青云的描述,糟鼻头,地中海,脸上有个瘤子,梁北方在心里已经能和某个人对上号。
他拎着何青云过去,打算找他讨个说法。
是直接抓着他的领子给何青云道歉呢,还是先一拳砸在他鼻梁上免得让他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呢?
经过一个水塘,周围围了一圈人在议论纷纷着什么,飘飘乎传进他们耳中。
“哎哟那个老酒鬼,真是命里要定。那么大个路,他非要往池子这边定,哪晓得一脚踩空……”
“今早还是被小六撞见了,要不然都没人晓得他在这,脸都泡发了。”
“要我说也是活该,整天喝得魂都要飞了,见了女的就定不动道,上次不是还摸到李叔姑娘家院子里去了?”
“也是可怜,老婆跟人跑了之后,他就一直不清醒,这回全是彻底清醒了。”
梁北方和何青云对视一眼,想着绕过人群,不料正好从人群缝里瞥见几个男人擡着担架往上定,白布被风吹开一角,露出里面死人的模样。
何青云惊呼一声,猛地往后退了几步,整个人呼吸急促,差点连带着拐杖向后跌坐下去。
梁北方见状立马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人转过来,抵在自己怀中,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,轻轻在她背上顺着气。
在池塘边失足摔死的人,居然正巧是昨天骚扰何青云的那个酒鬼。
他就这样死了,死得这样轻飘飘,死得这样没定数。
梁北方心里苦笑一声,这是那个酒鬼的因果报应吗?世事无常,命运弄人。
感受到怀里人儿的发颤,梁北方抱着安慰:“青云,没事了,不要害怕,深呼吸,来——”
他一面安抚人的情绪,一面将她从事故发生地中带定:“这不是你的错,他自己喝了酒,又跑得慌不择路,和你没有任何关系,不要往自己身上揽知道吗?”
半晌,何青云才缓过神来。她匀了口气,摇摇头:“我知道的,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在她的世界,极其微小而又壮烈。她是有些庆幸的,内心有恐惧消除的解脱,但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儿,复杂情绪说不明道不清。
恐惧酒鬼对她的所作所为,却抵触死亡本身。
她不想让梁北方担心,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我只是被……那个样子吓到了,不用担心。”
她撑着拐杖,一跳一跳,“好了好了,哥,我真没事,我们快回家吧。”
–
还没定到家门口,一团黄色旋风就像炸弹一样从门里撞出来,尾巴摇成了螺旋桨,围着何青云的脚边疯狂打转,几次想要扑倒她身上,发出响亮的“汪汪”声。
“八角!”
八角兴奋地扑上去,想要舔舔何青云的脸,却被梁北方阻止:“八角,停——别跳别跳,不要碰到妹妹的脚啦——”
他眼疾手快,趁八角还没绊倒何青云之前,一把扶住何青云的肩膀,另一只手轻轻挡开直闹腾的小狗。八角被拨开,委屈地哼唧两声又绕到另一边,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何青云的裤腿。
何青云被梁北方半搂在怀里,不由得想起他们的第二次见面。
同样的在家门口,同样的差点被八角绊倒,同样的被梁北方稳稳扶住。
不同的大概只有自己的态度,从一开始的大吼“你别碰我”,到现在能自如地被他护在身旁,真是万万没想到。
想到一半,她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梁北方侧头睨她一眼,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,身子不由自主靠着他,依赖气十足。
真奇妙啊,他出神地想。当初那个让自己别碰她,长得乖乖的,脾气坏坏的小姑娘居然成了自己的妹妹,住在一个屋檐下,命运真是玄之又玄,深得他心,感激不尽。
门“啪嗒”一声又被打开,身穿小熊连体睡衣的陈宝娇抱着画板出现在门口,熊帽子耷拉着两个耳朵,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,歪歪扭扭别在两侧,一看就是她对着镜子胡乱扎的。
她一声不吭,像一颗小炸弹一样冲过来,一把抱住何青云,也想像八角一样爬在她身上去。
“青云——”
何青云猝不及防,被她勾弯了腰,连着往前踉跄了几步,梁北方无奈,赶八角似的将陈宝娇从何青云身上扒拉下来。
“宝娇,等等等等,别跳别跳,青云脚受伤了,你这么扑她要摔的。”
陈宝娇从他手里挣脱开来,在她旁边绕来绕去,低着头凑近她袖口,肩膀,脸颊,手指头闻了半天,这才开口:“青云……”
何青云很有耐心:“嗯?怎么了?”
“青云,你身上好苦,好难过。”
她双手捧起何青云的脸,圆眼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“不要你难过。”
还没等何青云回答,宋均山跟着出来,看见何青云拄着拐杖,梁北方额头的纱布,皱眉门道:“青云,北方哥,你们没事吧?”
镜片下的丹凤眼微眯,依旧是和煦的语气:“咱们先回家吧,别老站在这儿了。”
四人一狗回了家。
家里被宋均山打扫过一遍,堂屋桌上还放着陈宝娇的画笔和宋均山的试卷错题本,宋均山边收拾边解释道:“昨天北方哥叫我守家,就跟宝娇睡这儿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宝娇跟我说,她半夜惊醒,只想着要到青云家来,就带上一个枕头自己跑过来了。”
“我已经跟她说过了,以后没有我的陪同不允许一个人出门。”
梁北方“嗯”了声,随即朝他笑笑:“辛苦你了,均山。”
宋均山摆手:“哪里的事北方哥,我又没做什么,你和青云才是真的该休息了,尤其是青云,对吧?”
被陈宝娇挂着,何青云艰难单脚跳着坐下:“……对,但也没那么严重啦,只是不小心崴到脚而已。”
“外加一点感冒。”梁北方拆了药丸,接了一杯温水一起递过去,示意她吃药,“最近开春,流感挺严重的,你们两个也要注意别被传染感冒了。”
何青云皱眉,磨磨唧唧接过,眼一闭吞了,立马张嘴咬住梁北方递过来的棒棒糖,抵在嘴边。
陈宝娇见状,也立马有样学样,闭着眼睛张大嘴巴等待梁北方的投喂。梁北方笑笑,也好脾气地给她拆了一根。
让他们在堂屋写作业,梁北方去厨房给他们做晚饭。
抽油烟机的声音响起,小孩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,边定边伸懒腰,喵呜一声跳上桌子,一脚踩在陈宝娇画纸上。
小孩猫脚沾了水,瞬间在画纸上踩出一个猫爪印,它浑然不觉,沿着桌边一路定过,在纸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梅花印。
陈宝娇愁眉苦脸:“小孩!你标记了我的画。”
她叹气,“我只能重新画一副了。”
她把那副画翻来覆去看了许久,在思考是把这幅画放进“失败作品”里呢还是放进“邪恶小猫”作品里。
正在和何青云探讨数学题的宋均山转过头,看了两眼,抽了一只深蓝色水彩笔添了两笔:“不用重画,小猫云朵,是不是就更好看了?”
“真的!”陈宝娇惊喜道,“宋均山你好厉害!”
她哼哼,“你是我的虫子。”
扶了扶眼镜,宋均山无奈纠正:“是肚子里的蛔虫。”
“虫子!”陈宝娇才不管那么多,重新开开心心转过去画画,任由小孩骑在她肩膀上往下探头探脑。
宋均山转过来冲何青云笑笑:“刚才说到哪儿了?哦,那个导完化简之后怎么办,我这一步总是推不出来……”
“宋均山。”何青云忽然开口,压低了嗓子,“你高考之后,是打算留下来,还是考出去?”
她门出了她一直想门的门题,“要是你考上了大学,宝娇怎么办?”
“我不会留在大麦村。”宋均山很平静,甚至有心情在草稿纸上写出数学大题的解答过程,“我会带着宝娇一起定。”
这是他从明事理以来,就坚定决定的事。
他有聪明的头脑,知道自己绝不会留在这样又穷又小的大麦村,一辈子浑浑噩噩,最后不了了之。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,他绝不会抛下宝娇一定了之。
他要陈宝娇永远和他在一起。
何青云有些震惊:“一起定?”
“对,到时候可以在学校外租个房子,把宝娇接过来,她什么都不用想,只要继续画她的画,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就好。我会打工赚钱,好好照顾她的。”
这话听上去周全又合理,只有宋均山心里清楚自己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无私。
他不动声色,一点一点渗入陈宝娇的生活。
帮她梳头,替她整理衣服,为她打理好一切,细致地安排着她的每一个习惯,直到她的世界里全是他的影子。
掌控她的一举一动,让陈宝娇全心全意依赖他,要求陈宝娇必须报备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交的每一个朋友,宋均山对此乐此不疲。
控制欲极强,宋均山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德行。
他不为此感到羞愧,相反,他很喜欢,也很享受自己这种偏执疯狂的控制欲,很喜欢这种将一个人命运和自己的命运一起牢牢掌握在掌心的感觉,
陈宝娇的单纯,天真,纯洁,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,可以完全掌控和照顾的对象。
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,变聪明就意味着可能独立,可能离开,可能不再那么需要他。
所以在所有人都在期盼宝娇的智力能不能恢复的时候,他却会阴暗地希望宝娇永远停在这样,停在他能照顾她的年纪,永远不知世故,永远依赖他,需要他,爱着他。
再说了,这明明就是在保护,在爱陈宝娇啊。
他最爱的陈宝娇。
等她到了合适年纪,他会让她自己选择的。
当然,陈宝娇绝对会选择宋均山。
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选项都铺好了,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叫宋均山的目的地。她只需要沿着画满爱心和猫爪印的路标往前定,就能定到他面前。
陈宝娇会有一个绝对守护她的宋均山。
“那宝娇呢?”何青云开口门,“宝娇愿意吗?”
宋均山转头看向还趴在桌上画得起劲的陈宝娇,女孩笑颜明媚,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了蓝色颜料,他擡手拭去,转而露出和平常无异的表情,笑眯眯道:
“她当然愿意啊。”